“咳咳咳！”
庄园外，河边广场的空地那里，搭起了大量白色的营帐，那儿传来了吟游诗人的歌声和众士兵们的欢笑吵闹的声音。
营帐角落，一处用围栏围起来的区域却冒出了不寻常的黑烟。
一群人类工匠咳嗽着从烟雾里面跑出来，一边跑一边用手驱赶着还萦绕在身前的黑雾。
他们的脸上和身上无一例外全都沾着各种黑色的煤灰，穿着的厚厚的皮革防护服也没法完全挡住喷到脸上的黑色污渍。
营帐外边守候着的兰登骑士和女仆茉莉带着几名守卫待在那里，一听见营地里传来了尖锐的爆鸣声，骑士吓得差点就要拔出剑冲过去。
“怎么回事？！”
兰登抓住跑出来的一名工匠的领子，而那名人类工匠用嘴使劲吐沾到口腔里的煤灰，咳嗽了几声，表情非常滑稽。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锅炉炸了……”
“锅……”
兰登还没开口讲话，实验营地大门的烟雾里钻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人！”
“老爷！”
他冲上去，一同冲上去的还有跟在后面的女仆茉莉。
两个人震惊地看着全身黑乎乎的、头发都被烧掉半截、却还镇定自若从实验基地里走出来的奈特。
“大人，这是……”
奈特招了招手，让兰登和茉莉不要靠近自己，表情非常自然地用胳膊擦了擦脸上一层黑色、油腻腻还散发着呛鼻气味的煤灰，神色坦然：
“没事……没事……我没事，咳咳……”他咳嗽了两声，“原型机在极限压力测试下炸了，但这至少能证明它现在完全可以量产投入使用，只是……早知道等今天的宴会结束之后再搞这个实验……”
“老爷……”
茉莉靠了过去，下意识地抽出自己的手帕，但意识到眼前这变得浑身黑乎乎的奈特用一个手帕清理不干净的时候，又手足无措地把东西放下：
“老爷，蓝雾河那儿有清水，还有水桶。老爷您要是不着急回庄园，我们可以先在那冲一下，把身上的脏东西冲掉，再上马车。当然，如果老爷您要直接上马车回庄园洗澡的话，那也是可以的……”
“算了算了……”
奈特僵硬地伸出手臂，让女仆茉莉把女仆手套摘下来，塞到女仆装口袋里，用手帮他脱掉外面的皮革防护服。
茉莉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层快结成团的煤灰“板子”拆下来，又帮奈特脱掉穿在外面的长裤。
这样下来，逻格斯整个人就剩手脚和脸黑黢黢的，其他地方还算干净，毕竟有外面衣服包裹和保护。
远处军营中心，白色的帷帐中央火堆冒着白气。
奈特将麾下的精英士兵们调遣到这里，为的是在起身征讨北境矿区哥布林和土匪前，先用一次集会鼓舞士气，动员动员。
这是在他计划之内的事情。但计划之外的是，今天早上，负责研究自己设计出的蒸汽机图纸的人类工匠们传来消息，说他们已经完成了这图纸上原型机的敲定。
奈特没想到，这群工匠们干活这么积极，效率这么高，在自己把图纸画给他们一个星期之后，就做出了已经完成几轮测试的原型机器。
所以，他立马放下了手中的工作，马不停蹄地赶到这块设立在营帐边、蓝雾河旁，距离不远处高炉工地那里挺近的实验区域。
这块专门划分的地方，边上既有搭建好的炉子，又离领主庄园以及炼铁高炉那里很近，同时呢，又不算特别的引人耳目。
奈特本以为自己捣鼓完蒸汽机原型机之后，就可以在晚上顺便参加这旁边的动员集会。
谁知，自己跟这群工匠们捣鼓了半天，搞了好几次极限测试，机子至少炸了三次，时间还到了傍晚。
幸好卡珊德拉在这里设下了压制的魔法，蒸汽机原型的爆炸仅限于小范围，顶多掀飞两个铁盖子之类，没有造成任何的人员伤亡。
但这样狼狈的场景……
“咳咳。”
奈特缓解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结果这一咳嗽差点又把煤灰吸进去。
“咳咳……”他说，“比安卡他们应该不在吧？”
“嗯……比安卡、安德鲁还有瑟琳他们现在应该在营帐那里，跟士兵们喝酒聊天呢。”
兰登回答，表情当中有些担忧，但看得出来，更多的是一股似笑非笑的强忍神色——他一直在努力憋笑。
在场的后方的几个士兵也想笑，同样从实验营地里逃出来的几个工匠，看到奈特大人一脸黢黑的样子也想笑。
除了茉莉以外，大家都挺乐呵。
奈特也不是那种面子特别薄的人，但顶着个这大黑脸出去，倒也太丢北境大公的脸了。
可是，原本计划着晚上的时候还要去营地那里露个脸，发表个简短的讲话什么的，要是现在回庄园洗个澡什么的，恐怕天就得晚了。
“那个……茉莉，”奈特尴尬地说，“军营外围有水桶是吧？你带我去洗洗手、洗洗脚，再把脸洗一下。等会回营地里给我换身衣服，我还要登台讲点话呢……至少也得露个脸，对不对？”
“好……好……”
茉莉因为帮奈特脱掉外面的防护服，手上也一样脏兮兮的。
边上的卫兵先走，给奈特开路。
奈特还特地吩咐，一定要盯住雇佣兵的那几个家伙，别让他们见到这副狼狈模样。
年轻的领主特地绕了一条路，穿过小树林，找到营地后面水渠边上的水桶和大勺子。
他蹲在清澈的水渠边，将双手浸入流水当中，又使劲揉搓一番。
等洗掉了上面的脏污煤灰之后，再脱掉自己脚上的皮靴，往水里面轻轻沾了沾。
幸好这鞋子防水，而且只沾了一点点灰，不然自己估计总得光着脚灰溜溜地回马车上找鞋子穿呢。
洗完了手和脚，剩下的就是脸上跟头发上的污渍了。这种东西最难搞，而且重要的是，奈特一直没有打理自己那头白色的长发。
平日里洗的时候，有茉莉等仆人的帮忙，倒没觉得多困难。可等自己动手时，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老爷……我来帮你吧。”
大概也是看到了奈特的窘迫，茉莉非常贴心地从一边的桶里面拿出了一个水勺，在水渠里舀了舀水，让奈特稍微低下头，她则毫不嫌弃地捋起领主沾着黑色灰尘的长发，一缕一缕地仔细清洗。
兰登在一旁持握着长剑，双手抱胸，也不知道该帮忙还是不该帮忙，只能在草地上慢慢地踱步。
年轻的骑士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
“大人，您说的那个什么蒸汽机，真有这么厉害吗？大人您今天早上连饭也不吃了，就一直在实验营地里捣鼓。我在外面等半天，但除了引发几次爆炸以外，没看得出来它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兰登不问的时候，奈特满脑子都是想法。可等兰登问起来，奈特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嗯……怎么说呢，原型机就摆在那里，我也没办法凭空跟你讲太多的东西——只是，道理很简单，就是烧开水，开水冒蒸汽，这个我们都明白。问题是如何把蒸汽的力量顶出来，转化成其他的动能。额……如果你感兴趣，你可以问问跟我一起出来的那几个可怜家伙们。”
他笑了笑：
“保罗之前竟然还质疑领主身份的事情，真是的。我要是个普通人，拿了份稿纸送给哪位领主老爷，又有几个人会觉得这玩意能行得通呢？只有我是领主了，才会有这么大群技艺高超的工匠来陪我烧开水‘胡闹’……”
茉莉浇了一勺水在奈特的头上，一下子又把奈特的话浇断了。
他瞄了一眼兰登，但兰登却对刚才奈特所言的那些开玩笑般的话语非常在意，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不愧是奈特大人。”
奈特：“……你明白什么？”
“额……我明白，额……大概就是，普通人烧开水是烧开水，而领主烧开水就是蒸汽机！”骑士非常认真地总结道。
“……”
奈特俯着身子趴在水渠边上，总感觉屁股凉飕飕的。
兰登亦若有所思起来，奈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茉莉也无话可讲。
这时气氛就变得阴森而诡异，屁股那凉飕飕的错觉也转化为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不其然——
“奈特！”
奈特惊了一下，微微歪过脑袋往后面看了一眼，正好瞧见比安卡、安德鲁和佣兵团的魔法师卡珊德拉走了过来。
另外两个见到奈特以一种滑稽的姿势被茉莉抓着头发，顿时愣住了。
唯独佣兵少女张大了嘴：
“啊哈！看看我瞧见了谁！”
“……闭嘴。”
“啊哈！”比安卡跳了过来，故意凑近，挑衅般地用鞋头戳了戳领主的裤脚，“我刚才见几个士兵从你蒸汽机那块出来，却没见到你的影，我就猜是发生了什么，随便带着人逛了逛，果然找到了！”
“我是什么珍奇的宝藏吗？你天天盯着我……”奈特无奈地摇头。
茉莉用厌恶的眼神看了一眼佣兵少女，接着用袖子将奈特的长发卷起拧干。
年轻的领主站了起来，把靴子穿好，他的双手和脸上依然沾着水渍。
“过来做什么的？”奈特问。
“没什么，我还能有什么事情？当然是队长他们找你有事喽。”
比安卡疑惑地望了一眼面色不善的茉莉，退到了后方。
安德鲁还是那副表情，似笑非笑地冷眼盯着年轻的领主，伫立在一边。
而卡珊德拉则单手叉腰，表面上娇滴滴望向奈特，眉间里面却带着一股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喔，原来是安德鲁先生。”奈特没有动弹，让女仆茉莉用手帕擦拭着自己脸上的水珠，“关于北部矿区的作战计划确定好了？”
“处理几只哥布林而已，所谓的进攻计划还不如作战训练来的有用。”安德鲁耸耸肩，“对抗哥布林的各种要点这两天费了大口舌全部讲完，你手底下的那群家伙们，应该是记清楚了。当然，要是记不清楚，也不能怪我——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任务，他们要是不听还非得急着去送死，我也没有办法。”
“你跟他们讲作战计划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吗？”奈特微笑着问道。
“什么语气？”安德鲁撇了撇眉毛，“拜托，你带他们出去是作战的，不是过家家的。生死攸关的事情，难不成我还得哄着他们去干？爱听听，不听拉倒，我对付的哥布林比他们见过的人还多——当然，等到行动的时候，我们小队也会跟着过去，毕竟这可是奈－特－大－人您的吩咐，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