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故意把“奈特大人”四个字拖长了说，但奈特却无所谓他这点小讽刺。
说到底，两个人也不过是合作关系。
眼前的这个雇佣兵可不像保罗和比安卡那么好对付，听自己讲述自己的理想就能够被吸引，至少得干出实事来让他们折服。
茉莉又用手帕擦拭奈特长发上的水迹。等这结束之后，她的手帕基本上已经拧不干了，但奈特胳膊还挂着很多水珠。
女仆将手帕拧了一下，叠好塞回自己的胸前口袋里。
奈特疑惑地看着她站到自己的面前，然后有些羞涩地打开外套，露出了里面女仆装镶着蕾丝花边的白色衬衣。
“大人，别着凉了，把手上的水在我身上擦一擦吧，待会还要工作呢——手上湿漉漉的，碰到纸张，上面墨水会晕开的。”
“哦……哦……”奈特不解地望着她，“不是有手帕吗？你的用尽了，那别人……”
他说着，望了望一旁的骑士兰登。兰登摇了摇头。之后，奈特又把双眼转向雇佣兵那里，安德鲁没动作，而卡珊德拉依旧是叉着腰盯着他。
唯独比安卡愣了一下，伸手往自己的衣服口袋里面掏了掏。
“等一下，我有手帕！”
她还没有把手帕掏出来呢，茉莉就忽然伸出双手，抓住了奈特的胳膊。
“快点擦吧，老爷。”
年轻的领主愣了一下，等回过神来，自己的手臂已经被送进了一团温软之中。
“有必要吗？”奈特问。
两个人的姿势看起来就像是奈特怀抱着茉莉，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搂住她的腰。
茉莉发出了一声轻哼：
“嗯……这样擦得干净一些，还能暖暖手。”
“不要发出奇怪的声音，茉莉。”
“好，好的，对不起，老爷。”
奈特把胳膊抽了回来，又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卡珊德拉的手里不知道何时多了一个棕色的、用细绳扎起来的丝绸袋子。
法师把这东西掂掂，在面前晃了晃：
“你要的东西，我弄好了。”
骑士兰登想过去帮奈特接过那小袋子，但奈特已经先一步伸出手来。
还没碰到那玩意，众人就闻到了一股些许刺鼻的味道。
“这就是你们来找我的原因？”
“嗯哼。”
卡珊德拉点了点头，涂着鲜艳口红的嘴唇翘了翘。
魔法师看谁都是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只是做作的感觉有些明显：
“你那死掉的庄园主手里的炼金粉末，大概率是精灵德鲁伊的手笔，我在帝国里见到过类似的，但是没见到过这样改良出来的版本。”
奈特轻轻地解开小袋子上面的绳子，扯住丝绸的一角，往里面看了一眼。
一股浓郁的泥土的味道传了出来。
粉末呈棕色，看起来浑浊得很。
自从卡珊德拉加入了自己的麾下，奈特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自己书房下面的那个古老的炼金术师实验室里的所有器材一股脑地运到了地面上。
他给卡珊德拉特地找了一个偏僻的、适合做研究的房间，将这些仪器能用的不能用的都摆在那里，至少看起来整洁一点。
卡珊德拉以及佣兵团的其他人并不知道地下室的存在，目前奈特能信任的也只有茉莉、兰登和马尔科三个人，所以他不准备告诉任何其他的家伙自己房间下还有一个能连通冰雾城下水道，以及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的古老遗迹。
卡珊德拉对那些炼金器材非常不满意。
她也看得出来，这些玩意虽然有魔法的加持，没有老化的那么快，但依旧是很古老的玩意了。
据她所言，她非常讨厌任何古老的东西。
为此，她甚至自己制作了一些新奇的炼金术器材，还美其名曰——
年轻化的产物……
“粉末的原料是什么？适合量产吗？”奈特问。
“孔雀石、石灰岩，还有一些松木的腐殖质，全部都是便宜的玩意，尤其北境根本不缺矿石和木材——但材质再差，任何炼金产物都需要魔法的辅助。很显然，现在全城会这种魔法的，也就只有我一个。”
卡珊德拉微笑着，又说：
“我不能天天给你做这样的肥料吧？你雇佣不起我的——就算雇佣得起，产出的这些可以掺在肥料或者泥土当中的炼金粉，也不值得你出这个价。”
奈特没说话，摇了摇头。
他将绳子系好，把这沉甸甸的小袋子递给一旁已经整理好自己身上衣服的茉莉，看了一眼安德鲁。
“嗯哼……关于这个问题，我想我早已经有了答案。”
安德鲁貌似没明白，奇怪地盯着他：
“看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炼金术士，我不会炼金术。而且我就算会，也不会帮你生产肥料。”
“不不不，我只是想到了安德鲁你当时跟我说的东西。”
奈特回答。他朝着举办宴会的营地那里走了两步，伸出一只手：
“在水力锯木厂那，我们总是在讨论，到底该把资源分配在提高整体生产力、推进技术发展，还是分配在招募和培养魔法师与骑士一类的人才上面。”
“改变主意了？”安德鲁挑眉。
“哦，如果你硬要说的话，算是改变主意了吧。”奈特微笑道，“事实可不比理论，理论的东西通常都比较极端，而事实总有迂回之地——技术政策的容错率高到我们难以想象，为什么我们不能两手抓呢？”
安德鲁和卡珊德拉愣了一下，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年轻的领主走在前面，茉莉和兰登陪在侧边。
比安卡非常有自知之明地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该插嘴，她也对这种谈话没兴趣，一路上，少女在地上采了一堆野花，捧在手心。
安德鲁跟了过去：
“你不要告诉我你又开始提起你那个检测魔法天赋，在农奴当中挑选人才的计划了。”
“为什么不行呢？”
“哦，女神在上！难道保罗没给你讲过这么做的风险吗？——至少我这么多年到处游历，见到过的，也就只有像精灵这种人口稀少，但平均魔法天赋较高的种族，会均匀地培养每一个个体。魔法这种不可控的东西，你但凡让底层的农奴尝到甜头，他们第二天就有可能化身为敌对力量。”
“那种可能性太低。”奈特边走边讲，“你想想，安德鲁，魔法天赋这种东西，平均而言，每个人身上都有那么一些。无论是可以将魔力外化的魔法师，还是将魔力内化的近战职业者，他们相较于普通人而言，无非是突破了体内的那一层薄薄的临界点——魔法天赋就像一层膜，轻轻一戳就能带来惊天的巨变。”
“那可不是膜，那是鸿沟。”
“好，好，你说的对，鸿沟——真正能连接上这鸿沟两边悬崖的桥梁又有几条呢？”
——奈特思索片刻，又说，
“十个人里面就有一个人能学习最简单的戏法，而十个会戏法的家伙里，只有一个能摸到学徒的大门。但再往上，恐怕一百个、两百个魔法学徒当中，才能出一个正经的一环职业者，别说更高等级的强者了。冰雾城算上没统计的，大约几十万的民众，真正有机会达到一环职业者水平的，一共也就那么几十一百个人。更何况，我们根本无法做到完全的排查和筛选。”
他回过头，望了一眼身后高大的雇佣兵。
“花费大量的时间去寻找有魔法天赋的人，估计能找到的也就那么十个左右吧。这十个人又能掀起什么样的波浪呢？指望这十个人当中有五个都想造反吗？等到那时候，估计我们都能突破越到三环去了吧？”
安德鲁的表情看上去是想哭又想笑：
“哈哈，我是该笑呢？还是该哭呢？”雇佣兵神色扭曲，“我猜我还是该笑吧，哈——你说的别太天真、太理想化了。”
卡珊德拉插了句嘴：“哦，安德鲁，你还不了解他？他做的事情什么时候不天真、不理想化了？”
“之前你不是还说要把大量的资源，投在招募和培育有天赋的家伙身上，怎么？这点时间和精力耗不起？”奈特没有理会魔法师，而是继续说。
“……你还不如写信给帝国魔法学院，让他们派点学徒过来呢。你不是北境大公吗，这点权利都没有？”
安德鲁这话有点扎心，奈特也很难绷，但他还得硬着头皮解释道：
“你以为我不想让他们给我派人过来？可那希洛薇女皇成天想着往我这里割肉，给她运一车又一车的矿石——指望她给我送魔法师，送到的时候估计她哥卡尔卡诺都能骑在我脸上拉屎了。”
提到帝国魔法学院，奈特便想起在自家藏书室当中，那些为数不多的书籍里记载的有关于帝国魔法学院招募人才的选拔用具。
“卡珊德拉女士。”
“怎么了，奈特弟弟。”魔法师的声音柔柔的。
“……关于测试魔法天赋的器械，卡珊德拉女士有什么想法吗？”
“哦？”魔法师向他眨了眨眼睛，“你决定要从底层人那里筛选有魔法天赋的了？”
安德鲁哼了一声，没说话。
奈特点点头：
“我听说，帝国魔法学院以及其他大城市里的法师塔那儿，有专门的、可以简单测定魔法天赋的道具，不知道卡珊德拉女士有没有办法可以搞来一个？还是说，需要我写信，向其他城市去借？”
“哦，不用了……魔法学院的那些东西，无聊的很。”
卡珊德拉脸上露出了敌视的神色，但很快又被她压制下去：
“你姐姐我以前费尽心思想要考进那所学校，却总是被拒之门外。所谓的考核制度，很多时候根本起不到筛选有天赋人才的效果，只不过是能方便给那些贵族子弟们开个后门罢了。但又如何，我现在还不是成为魔法师了？”
她像是在攻击那地方的考核制度，可语气里有些自嘲的意味：
“没关系，你们逻格斯家的藏宝库里应该有还没用完的秘银锭吧？”
“秘银……”
奈特思索了一会，自己家的地下室里确实有一些比较古老的、还没用过的魔法金属物品，但像秘银锭这种已经没有了——
“秘银锭没有，但秘银制作的武器工具倒还存有一些。”
“没关系，有秘银就行。”卡珊德拉笑笑，“既然奈特弟弟这么信任我，那我也就帮你一下——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在武器上面雕一段魔法符文，用于检测受试者的魔法天赋。准不准另说，但一定比帝国魔法学院的有用，等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