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疾驰,路边的景象几乎闪成了一道残影。奈特勒紧缰绳,战马在修道院门口减速,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溅起泥水。
修道院的大门敞开着,没有卫兵盘问。
门外两侧站着几个持枪的士兵,脸上带着疲惫。看见夜魔与梦魇的旗帜,他们只是点了点头,甚至没有抬头去望坐在马上的人是谁。
“好多伤员……”
比安卡坐在奈特身后,一只手抓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握着马鞍。
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紧张兮兮地拽了拽奈特的衣服。
“奈特,我们好像来得太迟了。”
奈特没说话,板着脸,驾着马转过弯。
修道院的尖顶出现在视野里。
外围的空地上搭起了七八顶帐篷,灰白色的帆布在晨光里显得十分干净。
帐篷之间有人走动——穿着见习牧师白袍的年轻人,袖口卷到手肘,手里端着托盘或抱着卷起的绷带。有人在帐篷外蹲着,用木棍拨弄着一个小型铁皮炉子里的炭火,上面架着的锅里冒着热气,飘出草药的味道。
一个见习牧师蹲在帐篷外,正在清洗染血的布条,水盆里的水已经变成淡红色。他抬头看了一眼驶来的战马,刚准备低下头继续洗,忽然意识到了不对,连忙站起身。
“公爵大人来了!”
他大喊道,但奈特没有停下来。
战马从帐篷边缘掠过,带起一阵风。修道院的门口聚集着一堆人。
一群矮人士兵全副武装,守在门外,而冰雾城的持枪守卫则站在他们对面——
双方的气氛有些紧张,直到所有人都跑动起来,大声喊着“公爵先生来了!”“奈特先生来了!”
奈特翻身下马,比安卡跟着跳下来。他没有理会身旁的士兵,径直走到修道院古楼的门口。
没有伸手推门,门自己就被打开了。
“大人——”
手里捧着记录簿、戴着眼镜、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的内府总管马尔科急匆匆走过来。
奈特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大厅。
大厅里的光线比较暗,窗户都被帘子遮住,只有几盏煤油灯放在角落的架子上,火苗轻轻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空气里有药味,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丝丝火药的味道。
几种气味混在一起,让人本能地想要屏住呼吸。
不用别人说,奈特猜到了这里大概发生了什么。
嘈杂的声响传来,有人在不远处争吵。
一群文官将公爵围住,他们似乎每个人都有话要讲。
“公爵大人——我们……遭到了感染畸变瘟疫的血仆们的袭击。”马尔科推了推眼镜,沉重地说,“有名字登记的被感染的血仆逾百余位。还有许多淹没在城市下水道的无名流浪汉的受感染者,他们的数量更多,已经无法统计。”
奈特轻轻闭了闭眼:
“了解了……很遗憾……”
马尔科张了张嘴,然后默默点头。
“在路上,我已经把事情听了个大半,你们做得很好,已经尽力了。但有的时候,发生这样的事情,并不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们每一步都做对了。”
奈特拨开围住他的文官,走向不远处——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那里。
矮人三兄弟,金须、银须和铜须三个人站在角落里,没有站队。瑟琳则抱着自己的母亲玛娜,也立于一旁,不参与争吵。她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但头发上还沾着一些暗红色的碎屑。
雇佣兵团的安德鲁、保罗、里奥和卡珊德拉,以及刀疤和他的手下站在了一边。
而另一边,则是铁心和他的矮人骑士们。
两方看上去剑拔弩张,直到有人向他们报告公爵来了。
“奈特先生!”
铁心望着奈特,朝着公爵走来。
矮人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花园对面,那座用石砌而成的修道院祷告室大门。
“哟,挺热闹的,铁心先生。”奈特低着头,看着他,“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我还以为你们矮人一族大部分时间都聚集在北部矿区那里跟地底蜘蛛作战呢。”
“哼,奈特先生,现在可不是说闲话的时候——”铁心皱着眉头,伸出粗壮的手指,指了指远处的那个专用信徒祈祷的教堂,“你的那个女仆,那个叫茉莉的女人,是个受大地之母寄生的恶心怪物,这一点你知道吗?”
奈特沉默了片刻。
奈特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伸出手,拍了拍矮人的肩膀。
“冷静一些,骑士先生。”
他转而向安德鲁问道:
“发生了什么?”
雇佣兵团的人表情都有些凝重,但还是一五一十地和奈特讲完了发生的事情,包括修道院里的战斗,弗兰茨的扭曲,以及茉莉的突然变异,还有……
“德雷莎呢?”奈特问。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安德鲁和身后的保罗对视了一眼,保罗把眼睛闭上了。
奈特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张空着的长椅上——那里曾经坐着德雷莎,在他刚来冰雾城的时候,那个修女总是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翻烂的祈祷书,嘴里念念有词。
半晌之后,他才说道:
“……好……我知道了。”
“不,奈特先生,你根本就不知道你这群手下想要包庇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铁心捏紧了拳头,眼里的凶狠就要快满溢出来,“先生,我相信你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我觉得无论是出于对您自身安全的考虑,还是对于冰雾城安危的担忧,在您的身旁养着这么一个隐藏着如此巨大危险的怪物,都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
铁心再次转过身,伸手指向冰雾城遥远的城墙。
“先生,在我初次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您的城墙上面还挂着很多罪人的脑袋,我相信您是个铁面无私的人——但对于那些凶恶可怖的地底蜘蛛,你肯定没有我们矮人一族了解得多。矮人和大地之母,以及它那群可怖的女儿们打了几百年的仗,我敢担保,每一个地底蜘蛛都是一个恶魔般的存在,必须铲除!”
“冰雾城的事情还由不得矮人来说话吧?”安德鲁双手抱胸,冷哼了一声。
“呵……安德鲁,我以前还觉得你是一个识大体的家伙,为什么面对那个被蜘蛛寄生感染的女仆,你却变得如此仁慈、如此优柔寡断?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你还没资格评判我。”
“我没资格?呵呵——你对于敌人的态度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让我不得不怀疑你是否也跟大地之母有什么关系。”
“你!”
“够了!”
奈特吼道。
在场的所有人,恐怕都没有见过奈特在人前发怒。他们都被镇住了,就连脾气暴躁的矮人也把头扭到一边,冷冷地瞪着地板。
奈特慢慢走到人群的中央,推开了通往花园的小门。
“茉莉在哪里?”
“……大人,她一直把自己关在修道院的祷告室里,在女神雕像的面前……”马尔科小声说,“她不愿意任何人进来,就连我们也不行。她说在您来之前,她不会和我们多说一个字。”
“如此任性。”
奈特回过头,对着比安卡道:
“比安卡,你留在这里拦住想进来的人,我去见见她。”
“明白。”
少女此时也不咋咋呼呼了。
她把自己后背上的盾牌杵到地板上,挡住了通往花园的小门,靠在门檐边,就静静地看着后面的所有人。
铁心想向前一步,伸出手,呼唤奈特的名字,但比安卡拦住了他。
“奈特!”
奈特没回头,而是穿过花园。
脚下是碎石铺成的小路,两边种着一些耐寒的植物,此刻都沾满了灰尘和蛛网碎屑。
铁心的声音再次响起:
“怪物必须被消灭!——无论她是谁,无论她做了什么!”
奈特闭上眼睛,低着头,在修道院的门前站了一会。
他没有敲门,而是伸出双手,推开了这扇沉重的木门。
房间里全都是蜘蛛网。
空荡荡的,昏暗一片,只有远处女神雕像下方的石台上,点着许许多多静静燃烧着的蜡烛。
烛光微弱,只能照亮那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隐没在黑暗里。
他将大门合上,最后一抹从外面照进来的光也消失了。
蛛丝……蛛丝……
这些细密的蜘蛛网没有什么韧性,像一层洁白的薄纱一般,披在教堂两边的雕塑上,披在教堂中央的长椅上,披在不远处的烛台上,披在女神的头发上。
“我说了!不准进来!”
空荡荡的教堂里传来茉莉的声音。
奈特没说话,只是继续走。走到长椅中央的时候,那声音再次响起:
“不准进来!”
茉莉的身影忽然倒垂地出现——她的腰被一根悬挂于教堂顶部的白色蛛丝吊起,从教堂的屋檐上垂下来,垂到奈特的面前,仰面朝上。
“你!……”
在倒垂的茉莉的视角里,奈特的脸是颠倒的。
但她依旧一眼就认出了来者。
女仆的神色由愤怒变为惊恐,然后又变为悲伤。
“老爷!”
她大喊一声,几乎是栽倒在地面上。
她想跪在奈特的面前抱住他的腿,然而奈特只是稍微顿了顿,从她的身前走过。
“老爷……老爷……”
奈特走到女神雕像面前的烛台旁,茉莉就在地上跪着,跪到了奈特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