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白色的蜡烛包围的,是一个用古朴松木制成的骨灰盒,上面画着女神残缺的十字,还雕着德雷莎的名字。
骨灰盒旁边,一条银色的残缺十字项链,正静静地放置于蜡烛下。
奈特记起外面的人所说的,这是德雷莎死之前,赠给茉莉的东西。它代表着北境大修道院的权威,谁拥有了它,谁就拥有了号令这里所有牧师的权力。
在来到这里之前,奈特甚至还没有意识到,那个之前还戏称他为“圣逻格斯”的修女,就这么走了——
他的胸口在望见眼前骨灰盒时,涌上了一股浓郁的哀伤。
可当他把手放到骨灰盒上面,那股哀伤又散去了不少。
死了就死了。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如果真的如女神所言,有天堂存在,那德雷莎是最配上去享福的那位。
在北境冰雾城,这家伙跟着修道院里的那群孤儿以及这片苦寒的土地遭了不少的罪,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奈特觉得,为了保护自己身后的孩子们而死,德雷莎早就想过可能有这么一天。
“圣·德雷莎。”奈特说。
奈特本该再说些什么的,奈特觉得自己或许此刻也应该念一段祷词,或者送一段残典上面的有关人死去之后的经文,可是他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
“圣·德雷莎。”他只是重复了一遍。
奈特转过头,茉莉跪在自己的身前,手撑着地,头发上还挂着细密的蛛丝。
她的衣服乱糟糟的,头发也凌乱不堪,洁白的手套上面沾满了灰尘,黑色的裙子皱巴巴的,裙摆上还有几处撕裂的口子。
她在这里等了多久呢?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奈特问。
茉莉颤抖着,一直没哭,直到奈特和她说话的时候,就像有无数的委屈和痛苦忽然涌上心头一般,她的眼角滚出豆大的泪珠。
“老爷……”
她发不出来任何话,只是哽咽着呼唤奈特。
“看上去,你在这里好久了。”
“老爷……对不起……我把什么都搞砸了……”
“你脖子上都是灰尘。等出去之后,你先洗洗澡吧。”
“老爷……”
奈特慢慢从台子上走下阶梯。
他只走了一步,身前的茉莉就像挨了一鞭子一样,抽搐了一下。
“你救下了你身后的那群孩子们,很好。德雷莎修女把这项链给你,说明她认可了你,那也很好。我相信她没有看错人,而且更重要的,我相信你。”
奈特说。
茉莉没有停止哭泣:
“老爷,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的恩惠,我对不起你对我做的一切……我把什么都搞砸了,我欺骗了你,辜负了你的信任,辜负了所有人……是我害死了德雷莎修女,是我害死了她……”
“难道是我听错了,害死德雷莎的凶手难道不是因为自己欲望而发了狂的弗兰茨吗?”
“是我,是我啊!老爷……”
茉莉在地上爬着,爬到了奈特的脚下。
她伸出手,小心地拽住奈特的衣角。
“老爷……我一直想着我自己,我欺骗了老爷您,隐瞒我身上存在的东西——为了我自己的欲望,在明明可以出手救人的时候却迟疑了,是我害死了德雷莎修女,是我害死了许多人,如果我能够……”
“根本没有什么如果。”
每个人都喜欢这么讲,如果怎样,如果那样,如果什么什么,那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奈特总是听到这样的话。
可是——
“是你愿意成为……成为你所说的怪物吗?”
奈特问她。茉莉痴痴地看着奈特,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我脑海里的那个家伙,是它找上了我,不是我要变成这样的。”
“那你为什么要把如果挂在嘴上……真是奇怪。”
奈特望着她,又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的,让我想想,好像是从我把你关禁闭的那日之后吧——那个时候,你才跟到我的身边几日,无亲无故,无权无财,连做选择的能力都匮乏,谁能帮你做出决定?——在你决心要隐瞒自己的秘密,隐瞒你身上发生的事的时候,从没有人在你身边。可是茉莉,这样一个可怜的、过去的你,你还要总是去欺负她,何必?”
他俯下身子,伸出手,拨了拨茉莉头上的蛛丝。
“错了就错了——北境的律法,冰雾城的律法会惩处任何一个做错了的人。如果你主动杀了人,那你就会被判死偿命;如果这一切并非你所能控制的,那律法会减轻你的罪责。你应该等待的是审判……你在这里等我是为了什么?”
“老爷,我希望,如果我死,那最后杀了我的人会是您。我一直在等您,等您亲手……”
奈特打断了她。
“嗯……”奈特掐出了一段粘在发梢上的白色蛛网,“好了,现在好多了,你的头发看起来整洁不少。”
他重新站起身,向后退了半步。
“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说着,从胸前的衣袋里,取出被魔法包裹着的一束花。
点点绿叶点缀着三两洁白,散发着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那香气很淡,但在满是蛛丝和蜡烛气味的教堂里,却格外清晰。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老爷……为什么……”
“茉莉花。”奈特说,“你好像还从来没有见过你名字所代表的那朵花吧?我可不希望你连自己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样太遗憾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拿着看看——嗯,非常好闻,而且还很好看。纯洁、无瑕,没有那么鲜艳夺目,但却很动人。我觉得它很适合你,或者说,你就是茉莉一样的人。”
“为……为什么……”
“你把它握在手里,一定好看。”
奈特想把花束递给茉莉,而茉莉却忽然伸手,抓住了奈特的胳膊。
“老爷……”
女仆哆嗦着跪在地上,不敢捏着那束漂亮的花朵,好像自己根本不配奈特如此这般。
奈特淡淡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你总要说这么多为什么?根本没有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他拨开茉莉的手指,将这小束花放到茉莉的手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适合你——茉莉,这就是原因。我们不是在交易,茉莉,我送给你花的时候,难道你还惦记着所谓的主仆关系吗?主人、女仆,只是某种雇佣的形式而已。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在意你自己值不值得这一切,你为什么总是要问那个为什么呢?
“没有为什么。
“茉莉,你总是问我,问我你对我而言,是否成为了一个有用的家伙?但我想说的是,你不必要成为一个对谁谁谁有用的人。
“你就是你自己,你自己就很好,不必对谁有价值。你喜欢什么,你要相信你本来就是值得它的。如果你拥有了钱,或者拥有了力量,或者拥有了知识,亦或是拥有了权力,那便不要问自己值不值得,你本来就配得上这一切。
“为什么是你?唉……如果真的要给个回答的话,我想说,因为你是茉莉。
“因为这花和你一样漂亮。就是这样。”
奈特转过身,从烛台上拿起那漂亮的银项链,然后帮茉莉把项链戴在了她洁白的脖颈上。
银色的链条在烛光下闪着微弱的光,那枚残缺的十字正好垂在她锁骨的位置。
“漂亮得很,这很适配你。这是德雷莎修女送给你的东西,你难道还要用死者交谈术向她问为什么要把这东西送给你吗?——天呐,或许是因为她爱你,但根本原因是你值得。”
茉莉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那束洁白的花朵,双眼痴痴地看着眼前的花。花瓣上还带着魔法保护的微光,映在她含着泪的眼睛里,像星星一样闪烁。
奈特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向着教堂的大门走去。
茉莉的声音忽然响起:
“老爷,我爱你。”她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好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我也爱你,茉莉。”
“……老爷知道,我所说的爱是那个意思,对吧?”
奈特停下了脚步。
他再次闭上眼睛。等回过头的时候,茉莉正直勾勾地望着他,眼里闪烁着泪花,但不再只是悲伤。
“老爷,您那么聪明,您一定知道我的话是什么意思。您一定明白——”
奈特看着她的眼:
“我明白。嗯……谢谢你。我记住这句话了,但现在可不是什么好时机——等这一切结束之后,也许你会找到更好的机会重新说一遍。”
奈特继续朝着大门走去。
女仆把头转过来。
用尽所有的力气,她需要休息,于是她靠在身后的祷告长椅旁,一言不发。
一直在哭的她却在此刻噤声了,就好像小时候失足落水,掉到水里,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冷,而是窒息。
此刻那股窒息攥紧了她的肺叶,眼眶像是被蜡烛的火熏过,酸得发涨。
握着手里的花,她呆呆地看着。她需要休息。
奈特推开门,穿过花园,来到修道院的大厅。所有人都在望着他,奈特也望着所有人。
铁心带领的矮人们用冷冰冰的目光注视着奈特,而奈特则回以微笑。
“所以……那个怪物怎么说?”铁心问。
“呃,我没仔细听。”奈特回答,“我给她送了个礼物,这礼物我从南方一直带到现在,穿身上好久了,都捂得暖和得很。”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奈特先生。”
“我可没有。”
铁心摇了摇头:
“所以准备怎么处理她?难道要放任那个怪物不管吗?奈特先生,我尊敬你,但是我觉得无论是出于对于北境安危的考量,还是出于道义,你都应该判处她死刑——趁着她现在还愿意听你的话的时候。”
奈特无奈地揉了揉脑袋。
“天呐,我又不是法院。”他说,“所有的审判的事宜,都得交给冰雾城的审判庭。我可没有权力执掌别人的生杀予夺。”
“可是……”
“没有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