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目标很明确，朝着帘布后的悬浮立方体扑去。
“开枪！”
不知是谁吼道。
枪声密集响起，子弹打进主畸变体的躯体，溅起一朵朵血花。
但那些伤口顷刻间就愈合了，甚至连让它停顿一下都做不到。
“打它们的脸……”
瑟琳从地上爬起来，下意识地开口。
一旁的里奥默念着自己队友的名字，射出的箭瞄准人脸，箭矢钉进那张脸的额头。
巨大怪物身上的脸尖叫了一声，闭上了眼睛，但本体只是顿了一下，继续往前爬。
更多的脸睁着眼。
士兵们换弹，瞄准射击。
子弹打穿一张脸，那张脸便会碎掉，但旁边的脸又会睁开眼。
打不完——根本打不完。
畸变体已经逼近到十步之内。它的触手伸向帘布，试图扒开，露出其内的悬浮立方体。
一只四肢着地的怪物突破了防线，忽然从侧面窜出，速度极快，直接扑向帘布。
它用身体撞开那层布，露出里面散着蓝光的机械。
那东西悬浮在空中，表面布满复杂的纹路，像活的血管一样在跳动。
“快阻止它！”
有人吼道，而距离它最近的瑟琳连举起匕首都困难。
“融合……融合现实稳定锚！”
怪物发出模糊的声音。
怪物伸出恶心的触手触碰立方体，立方体立刻亮起——
蓝光暴涨，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
那光芒像刀一样扎进瑟琳的眼睛，瑟琳大叫一声，栽倒在地上。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手遮挡。
“警告！”
洪亮的声音……
等等，瑟琳从未听过身旁的人会发出这种声响。
她睁开眼，一发子弹擦过她的身体向后射击，瞬间灌入扑到悬浮立方体之上的畸变怪物的身躯。
怪物受到攻击，头颅炸开，向下倒去。
“警告！”
声音，是悬浮立方体发出的。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身影出现了。
“德米特里！”
那个半精灵兄妹的哥哥，此刻正颤抖着站在不远处的地下河河岸旁边，手里端着一把对他来说显得有些沉重的步枪。
刚扣动扳机的他，双手都在颤抖，满脸泪水，嘴唇抖个不停。
“警告！”
悬浮立方体发出了第三次警告。
“融合！融合！融合！”
巨大怪物身躯上的脸庞无一例外在嘶吼着同一句话。
“我没能救下妹妹……”
德米特里喃喃自语。
“检测到未授权接触，缺乏锚点。等待融合——”
瑟琳能绝对确定，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从立方体里发出的机械声音所说的语言。既不是精灵语，也不是通用语，什么都不是——
然而她却能完全理解这声音传达的意思。
每个人都能理解，而每个人也都认识到了这语言的恐怖。
所以，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困惑、恐惧、不安的表情。
它不断重复“缺乏锚点”“等待融合”这两句话，不断地向外散射出蓝色的光芒——逐渐膨胀的力量，开始改造着周围的一切。
那个被打死的小怪物已经成为了一尊雕像，成为蓝白色的晶体，保持着刚才倒地的姿态凝固在原地。
四周的一切都在逐渐晶体化，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呛肺的尘埃。
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瑟琳恐惧地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发现自己的鞋子已经融化在了地面上，成为白色的晶体。
缺乏锚点。
悬浮立方体很显然在等待着激活它的锚点。
然而刀疤等人持枪在和怪物们对峙，能够触碰那悬浮立方体、能够与之融为一体的，只能有瑟琳、里奥和突然出现的德米特里。
瑟琳艰难地动弹，将脚从靴子当中拔出，可她一踩到地面，立刻就觉得自己像是踩到了火坑。
晶体化甚至让她脚底的皮肤变成了沙砾状的东西。
精灵少女恐惧地大叫一声，向后退去。
唯有一个人没退。
德米特里将自己手里的步枪丢下，扔在地上，浑身是淤泥的他，慢慢地向前走去。
“德米特里！你冷静一些！”
瑟琳朝他大喊，而半精灵少年只是悲哀地看了一眼少女，又看向一直沉默无言、面无表情的里奥。
“我不会魔法……”
他脱掉自己的衣裳，铺在地面，为自己提供了一条可以临时踩踏的通道。
“我不是职业者……”
他边说，边走向被蓝光吞噬的地方。
“我不是英雄……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保护不了……”
他的鞋子也变成了蓝白色的晶体，于是他脱掉鞋子，就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赤脚踩在被晶体化的地面上。
“你冷静一下……你应该待在修道院里，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瑟琳看着蔓延到自己眼前的晶体化地面，恐惧地后退。
她试图用言语阻拦浑身发抖的半精灵哥哥，然而对方根本没有停下脚步。
“我为什么……”德米特里忽然顿了一下，“为什么来这……因为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想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我厌倦躲在所有人身后，甚至躲在我妹妹身后——一个平庸的印刷厂工人，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一个连自己亲人都无法保护的哥哥。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可是……”
德米特里摇头，最终还是看着救过自己的恩人里奥。
他的目光如同乞求，又带着悲伤的期待和浓郁的自卑。
他期待里奥能说些什么，能做些什么——或许劝阻他，或许鼓励他，或许让他离开……
什么都好，只要有反应都好。
里奥只需要给一个眼神，眼前这个无助的少年就会照做。
然而什么都没有。
精灵斥候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表情呆滞，就像吓傻了那般，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
瑟琳知道，他又开始思考如果是队里的其他成员面对如此情形时该做些什么了。
他根本没有任何主见。
满怀期待的德米特里甚至没有失望——他怎么会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失望呢？他说：
“里奥先生，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你这样的英雄？”
斥候的瞳孔在一瞬之间骤然缩小。
巨大怪物掀翻了一旁抵抗着的士兵，咆哮着伸出触手想要将那闪烁着刺目蓝光的立方体包裹。
不过很显然，它的速度没有依然站在立方体旁，已然伸出手接触到立方体的德米特里快。
德米特里张嘴，大概想说什么，但蓝色晶体的蔓延速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精灵少年的身体几乎在一瞬间就僵住了。
蓝色的晶体从指尖如闪电般爬上他的手背、手臂、肩膀，像某种活物一样包裹了他全身的身躯。
“锚点融合中。”
在场的所有人又听见悬浮立方体发出了他们从未听过、但却能够轻易理解的声音。
那音波传入到他们的脑子里，就即刻被翻译过来一般。
一米多高的悬浮立方体，就这样瞬间消散不见，眨眼之中缩小到只有心脏大小，如同被锤子凿进德米特里身躯，融进了他的体内。
他顷刻之间倒地，变成了一团人形机械造物，身上冒着刺目的蓝光。
怪物咆哮着、尖叫着，失了智，疯狂用触手攻击着地面上蜷缩在一块的德米特里，然后被活着的士兵用枪用刀摧毁。
失去了目标，所有的血仆仿佛失去了统一的大脑，突然定在原地，身体僵硬、迟缓无比，面对众人的攻击纹丝未动。
除了那巨大的畸形肉团仍然在徒劳地尝试融合已经机械化的德米特里以外，其余的血仆皆被消灭殆尽。
瑟琳根本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看着这一地的晶体，看着旁边的铁门、墙壁乃至四周的杂物全部变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滑金属，少女终于虚弱地跪倒在地上。
“杀死它！”
刀疤带来的士兵仍然朝着那巨大怪物身上的脸开枪。
接连不断的攻击之下，怪物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钝，触手无力地耷拉下去，再也无法动弹。
那些脸庞发出凄厉的惨叫，然而支撑它们的血肉团子已然死去。
“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的身上，传来与悬浮立方体之前所散发的魔法压制力场完全相同的波动。
她能感觉到立方体并未消失，而是和这个不知道是机械还是人的东西合二为一。
瑟琳不熟悉眼前半精灵少年，她甚至都没见过对方几次。
她从地上站起来，想去查看对方的状态，却被身后的一双手抓住。
“你干什么？”里奥问她。
“他这是……这一切都是……这一切都怎么了？”
“眼前此物的状态还不确定，你万一靠近，受到刚才那晶体化的伤害怎么办？”里奥的声音里一点感情都没有，“别为那短命种而搭上自己高贵的长生种的命，瑟琳。”
瑟琳回过头，无比震惊地看着身后的斥候。
“你在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比他高贵的多，要谨慎一些。”
“他刚才可是救了我们，他可是为了你……”少女咬紧牙齿，“发生这一切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对方没说话。
这一切都是怎么了。
瑟琳头上的撞击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流血，一滴一滴的血汇聚到她的下巴上，滴到她略显单薄的胸口。
她用胳膊抹了抹凝固的血迹，向后退了两步，退到自己师傅的身旁，看向里奥：
“你刚才为什么什么都不说……看看他的样子……刚才他的话，就是向你求救——你可是他的偶像。”
她问里奥。
里奥沉思了很久，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想想，队伍里的其他人在这，他们应该做什么选择？如果是队长的话……”
“闭嘴……你让我恶心。你根本不明白你自己在说什么，里奥。”
精灵少女走上前去，走到跪倒在地上匍匐着的那个已然成为人形晶体的德米特里的身旁。
她用手触碰着对方，只感受到了一股温润坚硬的触感。
少年的身躯已然晶体化。他变成了立方体的锚点，而在他的胸口，蓝色的光晕闪烁着。
德米特里若没有死，那他一定是陷入了沉睡。
精灵少女没有把目光落到里奥身上，而是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浑身是血的刀疤。
“师傅，我们把他抬上去。如果他还活着，醒来之后还能移动，那他就是行走的魔法职业者杀手——卡珊德拉一定明白怎么办……只有卡珊德拉女士研究过这个，我们不能让他留在这里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