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怪物蠕动的身躯猛地一滞。
它嘶叫着,触手疯狂抽打,想挣断攀附在扭曲身躯上的那些坚韧的白色蛛丝。
但蛛丝越缠越紧,勒进它的血肉,滚烫的钢丝一样切割着那些畸形的组织。
“吼——!!!”
怪物的吼声带着惊惧。
无往不利的它面对后装步枪的射击都可以硬抗数十次,撞开孤儿院的大门都不用附肢抽打,但此时它竟然感到了疼痛——
“茉莉……你为什么要一直这样阻拦我……曾经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巨大的怪物身躯上,那半张弗兰茨的脸竟然开口说起了话。
“你能说话,弗兰茨——原来你能控制这一切,原来你能……你只是在装死。”
茉莉说。
她抬起双手,十指张开,指尖的皮肤崩裂,喷出浓稠的银白色的蛛丝。
蛛丝在空中交织,像活物一样蜿蜒,精准地缠住了正要离开的怪物。
茉莉的嘴唇向两侧裂开,但没有裂到耳根那么夸张——嘴角裂得更深了些,露出里面变异的牙齿,尖锐参差,状如蜘蛛的口器。
浓密的黑色长发之下,她的右眼像是花朵绽放一般,从皮肤里挤出了一颗又一颗漆黑的复眼。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从眼角一直铺到鬓角,每一颗都在转动,都在聚焦。
茉莉双手用力一拽。
蛛丝绷紧,勒进她的掌心,割破她的皮肤——但伤口处立刻涌出一团团细小的黑色蜘蛛。那些蜘蛛爬满她的手掌,吐出新的丝线,把撕裂的皮肉缝合起来。
怪物再次吃痛,巨大的身体竟然被硬生生向后扯离了半米远的距离,在地上划过一道黏腻的痕迹。
“吼——!!!”怪物再次怒吼,“茉莉!到底是谁派你来到这里?你到底是谁?”
“你本可以不这么做。”茉莉轻声说,“你本可以……我们本可以好好的,像一切如常的那样。你成为吟游诗人,奈特成为伟大的领主,冰雾城成为繁荣昌盛的城市——而我成为受人尊敬的茉莉女士。你毁了这一切……”
她一步一步向怪物走去,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黑色的脚印。
胸口贯穿的巨洞已经爬满了黑色的小蜘蛛,那些蜘蛛在伤口上停留,用口器咬住血肉,融化成一滩黑色的、恶心的、黏稠的液体,组合到一块之后,便又成了新的血肉。
地上传来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是四处逃窜的小蜘蛛向外爬去的声音。
“你在这里跟我装什么无辜!?你也不是人类,你和我一样,都不是人类,你也是个恶心的东西!”
弗兰茨怒吼着,伸出带着骨刺的触手,血肉绷紧,数根骨刺立刻朝她射来。
第一根刺穿了她的肩膀。
茉莉的身体晃了晃,肩膀上炸开一个血洞。
但血洞里没有流血——涌出来的是一群小蜘蛛。
它们挤在一块,互相缠绕,织成黑色的血肉,把那道伤口填满封死。
“我跟你一样……不,我和你不一样——”茉莉轻声开口。
“你跟他们所有人一样恶心,你们都厌恶我原来的身躯……如果不是斯多姆大人给了我力量,你们所有人都不会在乎我——所有人都只知道,我只是一个成日酗酒、无能无用的弄臣!”
骨刺再次发射,第二根直接削掉了她的左臂。
手臂落在地上,还抽搐着。但茉莉甚至没有低头去看。
她的断臂处涌出瀑布般的蜘蛛,它们聚拢、缠绕、堆叠,诡异的黑气覆盖身躯,眨眼之间就组成了一条新的手臂。
那条新手臂上,五根手指的指甲都是漆黑的利刃。
弗兰茨明显慌了,他开始接连向茉莉发射骨刺,但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全部被茉莉躲闪。
等到第六根的时候,女仆连动都未动,只是伸出手,一把将朝着自己面门射来的东西抓住,捏碎,甩掉。
弗兰茨绝望地看着她:
“如果我还是原来那样,你们甚至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我唱的歌,我弹的琴,我念叨的那些无聊庸俗的黄色故事,全都是一样的,全都是相同,全都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我的声音都未变,你们永远不会看我一眼——变化的,只有我的样子而已——只有获得了这副身躯,获得了这张脸,我才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
弗兰茨开始疯狂地挣扎,触手胡乱挥舞,骨刺毫无目标地乱射。
他甚至开始吞噬地上的尸体——那些死去的血仆的尸体被他的触手卷起,塞进主干上的血盆大口,想借此恢复力量。
“我不是怪物!我不后悔!”
弗兰茨嘶吼着吞噬。
“开枪!”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二楼传来枪响。
一名活着的修士跪在倒地的德雷莎修女身旁,举起修女手里的步枪,朝着怪物的触手射击。
远处,修道院外面也传来了枪响和火光——修道院其他楼里的修士修女,和附近哨站里的武装士兵们也赶了过来。
城防的卫队开始集结,向着蠕动的血肉射击。
子弹贯穿那些黏腻的身体组织,打断了三四根较小的触手。
弗兰茨吃痛,发出刺耳的嘶鸣:
“在这之前,没人爱我——没人在乎我!我恨你们所有人!”
茉莉抓住这个机会,猛地扑上去,新长出来的黑色手臂狠狠刺进怪物的躯体。
手臂上的倒钩一下子扎进血肉,她用力一撕——哗啦。
那团巨大的血肉被她撕开一道豁口,血腥的液体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脸。
但那些黑色的复眼眨都没眨一下。
“弗兰茨……”她嘴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滚出来。”
她的双手伸进那道裂口,左右撕扯。
血肉在她手中崩裂,筋膜像破布一样断开。
裂口深处,女仆没有扒拉出弗兰茨的身躯,却露出了某个东西。
那是一把鲁特琴。
弗兰茨的鲁特琴被血肉包裹着,嵌在怪物的核心位置。琴弦还在微微颤动,发出诡异的共鸣声。
“不!我的琳妮!我的小琳妮啊!”
茉莉抓住那把琴,用力一拽。
琴被她扯了出来,带着黏腻的血肉和筋膜。
她看都没看,直接把它摔在地上。
“咔嚓。”
鲁特琴碎了。琴颈折断,琴身裂开,那些诡异的共鸣声戛然而止。
还留存在场上的血仆们发出痛苦的叫声,动作立刻迟缓了很多。
弗兰茨的躯体剧烈地颤抖,直到一个人从那道裂口里爬了出来。
“我的小琳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的小琳妮!”
弗兰茨的真身翻倒在地,拼了命地朝着地上那把已经碎掉的鲁特琴爬过去。
他挣扎着在地上蠕动——苍白的皮肤、消瘦的身躯、那张英俊得让人厌恶的脸,此刻却如此扭曲,浑身沾满黏液,满脸泪水。
“琳妮!”
他扑到自己的鲁特琴那里,抱起琴的碎片,将它搂在胸口,嚎啕大哭,就像一个父亲抱着女儿一样。
“斯多姆大人,我又搞砸了……请你再救我的小琳妮一次吧,我又把我的小琳妮弄坏了……你在哪里啊,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