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前。
北境工业区军营的营地中央，留在冰雾城的大部分士兵都聚集在这里，围坐在篝火前，自发地组成了一个载歌载舞的集会。
吟游诗人在唱歌，一旁工厂的工人们有说有笑地喝酒，会跳舞的女工们结伴而舞——
就连冰雾城市中心那些有钱的市民，也自发地聚集在一起，端个小椅子，坐在篝火旁边，翘起腿，假模假样地翻开手里又大又坚韧的纸张，一边在火光下阅读，时不时又掏出从矮人商人那里购买的怀表看看，然后再扶扶自己的帽子。
报纸。
茉莉身着常服，隐藏在人群之中，偷偷地看着那一群市民高雅地从胸口取出眼镜，独自翻阅着自己随身携带的报纸。
女仆嘴角勾起笑容。
他们暂时还不知道，这东西是茉莉做出来的，也是茉莉设计出来、又主持定制的。
但他们迟早会知道。
而当他们知道的时候——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眼神来看着她呢。
“呵呵……”
女仆傻笑了两声，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旁还有卡珊德拉、保罗等人，又赶紧把脸掰回面无表情的样子。
参与黑土要塞攻城战的第一批英雄部队，包括那数位散兵在内的小股枪骑兵已经到达了冰雾城。
他们先于安德鲁的大部队数天之前抵达，带来了关于战事胜利的一手好消息。
按理来说，大部队不在，奈特也不在，庆功宴应该晚些召开。
但欣喜若狂的冰雾城市民们一边咒骂着卡尔卡诺的无能愚蠢，将卡尔卡诺的画像踩在脚下泄愤，又一边在手里挥舞起市场上售卖的那种小型的冰雾城旗帜，自发地在广场、军营这里集合，为先行来到的部队接风洗尘。
作为这支部队明面上的领导者，精灵少女瑟琳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了那个被推举上去进行演讲的公众人物。
众人将她推到篝火旁的高台上，少女的脸上几乎已经褪去了青涩——精灵开始环顾四周，朝着所有人点头。
因为曾经被割掉舌头的缘故，她说话的时候，稍稍有点大舌头：
“……冰雾城的朋友们，大家晚上好……”她顿了一下，“其实，真正应该发表胜利感言的是奈特大人。我能取得这样的成果，能走到今天，首先要感谢他：一年以前，我还是被南方奴隶贩子卖到这里的可怜奴隶，奈特原谅了我的胡作非为，提携和栽培我至今，我非常的感谢他所做的一切。”
人们鼓起掌来，掌声嘹亮。
少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说：
“但最重要的，我想感谢我的母亲！是她永远默默支持我、鼓励我！”
少女跑下台去，一把抱住远处篝火旁边、对着女儿傻乎乎地鼓掌的精灵夫人玛娜。
众人又开始欢呼起来，使劲地鼓起掌。
玛娜好像不太理解众人为什么要对着她鼓掌，但她却能理解这儿快乐的氛围，紧紧地拥抱自己的女儿。
吟游诗人再度吹奏起了乐曲。
台子上跑来了一群新的士兵，是几个嬉皮笑脸的北境枪骑兵。
他们涌到台上，开始大肆吹起了牛，讲述黑土要塞攻城战那两日发生的事情。
这些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所有人都很开心——
“今儿注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
魔法师卡珊德拉双手抱胸，倚靠在一旁的运货马车边，拉起兜帽，说。
茉莉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心里凉飕飕的，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但看到眼前这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女仆也赶紧摇了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清空出去。
“瑟琳小姐比以前成熟多了。”修士保罗手里捧着本书，目光落在搀扶着自己的母亲向着这里走来的精灵少女瑟琳身上，“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对她，差不多就是活蹦乱跳的傻子那种印象。”
当然，这话肯定不能让瑟琳听到。
少女带着自己的母亲来到了营地这里，走到火堆边上，坐了下来。
她急急忙忙地冲去商贩那里取来了一堆烤肉，放到篝火的架子上，一边烤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签子将肉剔下来，送给玛娜品尝。
“我不是小孩子，瑟琳。”玛娜虽然嘴上这么说，还是很开心地将脸凑到了女儿的身旁。
瑟琳一边喂，一边下意识回过头，瞧了瞧沉默不语板着个脸摆造型的茉莉。
她脑子里面转了转，想了个话题：
“对了，茉莉小姐，我听说，最近的冰雾城流行一种能够每日更新新消息和各种八卦的东西，好像叫什么报纸吧？还有那个什么报社——他们讲，这些都是你创办的，这是真的吗？”
茉莉还没回她，边上的卡珊德拉就插了句嘴：
“那当然，而且，报纸这东西可不得了，如今几乎是冰雾城所谓上流阶级的三板斧之一——有点小钱的商人、雇员之类的，每天必干的事情就是戴着最新款的帽子，手上揣着从矮人商人那买来的怀表，然后坐在小餐厅里读一个上午的报纸——反反复复，反反复复，都已经成潮流了。”
卡珊德拉拿出自己的小圆镜，开始给自己的脸上补妆。
在经历了上次那件事情之后，过了约一个月的时间，这位半兽人女魔法师似乎忘掉了发生的一切，坦然接受了奈特的提议，以自己如今的面孔开启新的生活。
一旁的保罗一边翻着书，一边说：
“茉莉小姐还想让我派手下的牧师设计一些填字游戏：前一天的报纸上面放题目，后一天的报纸出答案。之前人们是看一上午八卦，现在就是做一上午的填字游戏——大家都抢着购买。如果不是报纸这东西有初期成本，不出三两个月，茉莉就会成为冰雾城女首富。我可不是在危言耸听。”
茉莉闭了闭眼，没说话，但心里面涌上一股能让她浑身酥麻的感觉。
毫无疑问，茉莉的构想是成功的。
短短两个星期以内，冰雾城的市民们就坦然接受了这个新奇的事物。
有钱的市民们会购买一份自己看，有钱的小姐们会用它来假装学习。人们会讨论上面的填字游戏，就连那些不富裕的工人与农民，也会凑几个铜板买一份来看。
“羡慕”这一情绪加速了知识的普及，也加速了社会的变革。
寻常人羡慕别人拥有一块怀表能看时间，拥有一顶新奇的帽子装饰自己，拥有报纸来彰显自己学识与地位。
不知不觉间，知识就这么普及开来——在不需要为饥饿与受冻发愁之后，“羡慕”成为了社会发展的一大推动力量。
她的事业正在如火如荼地开展。
金手会的银行给她提供了一笔低息贷款，刀疤的手下负责搜罗流传于大街小巷的各种一真一假的八卦消息，修道院一些修士和学者负责撰写文章，而修道院旁的印刷厂则在德米特里的帮助下，每晚都会开机，为下一日的报纸做印刷。
德米特里……
她突然想起来，今日的宴会，修道院的孩子们不能参加，主要是因为德雷莎修女管理太过严格。
当然，卡珊德拉和保罗等一众老师没有这样的限制……
茉莉愣了一下。
她面无表情的脸动了动，向着远处大篝火那里走了两步，在人群中寻找了一番。
没有，果然没有。
她找遍宴会的各个角落，都没有看见那个张扬的吟游诗人的身影。
她甚至找到了一直躲在阴影处观察着所有人的斥候里奥，而里奥也看见了她。
“茉莉小姐？”瑟琳本来想去拿点烤肉的，在路上又看见了四处乱转的茉莉，“怎么了？”
“你看见那个吟游诗人弗兰茨了吗？”
“……是说那个白得跟鬼一样的家伙吗？没有啊，我没看见。”
这就糟了。
像弗兰茨这种人，德雷莎修女不限制她的行动，他最不会错过的，就是在这种人很多的地方展示自己的机会。
寻常那种小集市，弗兰茨都是每次必来，抱着他那把鲁特琴四处游唱，用让茉莉厌恶的方式吸引别人的注意。
但今天这么欢乐且重要的日子，他竟然没有来，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茉莉知道，如果他不在这里，那只有可能在一个地方——
女仆咬起下嘴唇，猛地向着孤儿院的方向冲去。
瑟琳愣了一下，赶紧追了上来。
“茉莉，茉莉小姐，你这是……”
“我一直在监视弗兰茨这个人——你恐怕不知道，冰雾城的下水道也出现了血肉畸变瘟疫的怪物，还是你师傅告诉我的：你师傅怀疑弗兰茨就是那个罪魁祸首，但我没有证据。”
“什么？！”
“如果现在他不在，一定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茉莉心里揪成一团，“他的居所在修道院边，那全都是熟睡的孤儿院孩子，要是真有什么事情，孩子们会有危险——”
“什……”瑟琳还没说完，赶紧停下了脚步，“这么紧急的吗？我去把里奥喊过来，我们一起跟着你。还有卡珊德拉和保罗，我把他们都喊过来——要不要把其他人都喊过来呀！那些枪骑兵手里……”
“轰——！！！”
茉莉愣了一下。
远处传来了低沉的、让人不安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被砸坏。
她和瑟琳齐齐回过头，只见营地那里突然传来了嘈杂的声响。
片刻之后，枪声响起。
“这……”
随着零零散散枪响的，还有众人向着四周四散逃跑的嘈杂声。
尽管距离很远，茉莉却仍然清楚地看见，篝火旁原本载歌载舞的人，忽然浑身震颤，倒地抽搐起来，随即便撕裂出了一抹红色的光点。
接着几声沉闷的轰鸣。
远处的营地亮出冲天的火光，还有魔法气息的波动。
“卡珊德拉女士，还有保罗先生他们，正在营地那里……这是怎么回事？”
精灵少女吓呆了，瞪大眼睛望着远处军营与工业区的火光，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瑟琳僵硬地转过脑袋，想看向女仆。但女仆已经咬紧牙关，握紧了拳头，踉跄了两步。
接着，茉莉转身，朝着修道院的方向冲去。
“茉莉小姐！茉莉小姐！——你等我！我先去救我妈妈，再去找里奥跟你！”
精灵少女的喊声在自己的身后传来。
茉莉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之中稍微解放了身体里的能力，让她以超乎常人的速度冲向了黑暗。
「喔喔喔，瞧瞧我们美丽而又冷漠的茉莉小姐，瞧瞧啊，她现在在干什么呢？为了一群自己嘴上说着毫不关心的修道院孤儿而冒着暴露的风险，拼命奔跑呢。」
茉莉没说话，咬紧了牙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身旁的事物在她的眼前疯狂地向后流去，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
或许是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眨眼之间，她就冲向了黑暗的已经熄灯的修道院大门。
刚刚踏入孤儿院的喷泉广场，一阵刺耳的轰鸣声就忽然响起。
“轰！”
她听清楚了，是在教学区那里传来的巨大建筑结构被顶毁、撞击而产生的坠裂声。
「喔！高冷的女仆小姐不准备维持自己的人设了吗？」
她心里涌上一股浓郁的不安，牙关在打颤，口中发出了蜘蛛口器咀嚼的声音。
黏腻恶心的声音……
“妹妹！妹妹！你快开门啊！我是德米特里！”
茉莉最不想见到的人还是出现了，最不想听到的话还是听到了。
她冲向小房子的二楼，又听见破门撞击的声音，以及巨大生物在地板上拖行的蠕动音。
煤油灯被打碎在地上，燃起的火焰瞬间蔓延到了一旁的走廊上，火光顿时照亮了整个广场。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女孩的声音，茉莉一下子就辨认了出来。
“赛琳娜……赛琳娜……”
茉莉踉踉跄跄地往那赶去，不断重复着这个女孩的名字。
「哭嚎的响动这么模糊，你竟然都能听出来。」
阿玛莉萨说。
「你很在乎他们。」
「可为什么你总是装作一副没心没肺、自私自利的样子？」
「装给我看吗？茉莉？」
「呵呵……我该怎么形容你呢，孩子……我真不知道……」
“德米特里！”
茉莉扒住那巨型畸变怪物身上的半精灵少年，生生将他从怪物的身下扯出，扑倒在地。
“呼——！”
怪物黏腻的触手猛地挥舞，堪堪从两人的身上掠过。
如果茉莉不救下他，半精灵少年此时恐怕早被拍成了肉泥。
“不——！！！”
德米特里歇斯底里地哭嚎着，挣扎着想从茉莉的怀里冲出去，然而女仆已然将他扯到了走廊外面。
茉莉的手臂爬满黑色的血管纹路，她的脸上一半以上被覆盖出了那恐怖的花纹，这是她一定程度上解放力量带来的后果。
“不——赛琳娜！赛琳娜！”
德米特里就这样哭喊着，挣扎着手脚乱蹬，然后被茉莉抱住，翻下了一楼，重重地落在地面上。
同样落到地面上的，还有一个女孩的尸体。
少年咳出了血，痛到抽搐。
女仆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
眼前出现原本用作于宿舍的修道院大楼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枪声响起，楼的外门被猛地撞开，无数惊慌失措的学生朝着广场这里涌出。
修士、修女们全都出现了。
他们手里有的握着步枪，有的仅仅只是柴刀、草叉，甚至是教室的桌椅板凳，拼命地用这些东西阻拦那些忽然变异的血肉怪物。
茉莉亲眼看见一个面色苍白、浑身消瘦的女学生从四层楼高的窗户上翻下来，落到地面，脑袋哗的一下碎了一地，然后身体浑身抽搐，逐渐扭曲、分裂，脖颈处长出触手，每个触手的尖端又带着尖牙与倒刺——
变成一团常人无法理解的畸形怪物。
“赛琳娜……赛琳娜……”
所有那些行为举止怪异的学生全部变成了可怖的血仆。
巨大的血肉怪物缓慢挪动着身体，触手塞满了整个走廊，主干上还挂着半张弗兰茨英俊的脸。
“融合……融合……”
诡异、模糊、让人作呕的声音回荡着，伴随着嘈杂的火光，孩子们的惨叫、教会修士们拼杀的嘶吼。
血肉怪物似乎陷入了一种信息传递的状态——
在霸占了走廊上的空间之后，它的触手上长出几根骨刺一样的东西，向着不远处开枪的修士们射击，顷刻之间贯穿了那些可怜人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