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行动不便的家伙并没有挪动自己身躯去进行更多的战斗,反而召集着麾下的血仆扑向修道院主楼地下室的区域。
那里是魔法学校,而魔法学校的下方连接着冰雾城下水道的隐蔽空间。
从北境神宫里取出来的悬浮立方体就储藏在那儿,由卡珊德拉的秘密法阵保护。
然而,军营那里也传来了同样的动静,接连不断的枪声让所有人意识到,他们必须撑过这一轮,才能等到军营的援军赶到。
“妹妹!”
德米特里想回到妹妹的尸体旁,还想向那巨大的、他完全无法敌得过的血肉怪物发起冲击。
茉莉拼命拉住了他,不知道多少次把他拽倒在地。
锋利的骨刺瞬间钉到他们身前,没入地面半尺深。
血仆们冲了过来,涌向一旁的主楼,无差别地攻击着前方任何拦路的家伙。
茉莉和德米特里挡在它们的路上,一只挥舞着用骨骼制成刀刃的血仆向着茉莉挥砍。
但对方的攻击还没有落下——
“嗖!”
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钉进那只血仆的脑门。
箭杆上附着的魔力瞬间炸开,将那团扭曲的血肉掀翻在地。
血仆倒地挣扎,躯体抽搐着,竟然从中间裂开。
那团血肉像细胞分裂一样,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眨眼之间,地上多了四团还在蠕动的更小的怪物。
怪物们扑向一旁的尸体,吞噬着死人的血肉,逐渐融转化成了新的、独立的、战斗力未减的个体。
“这东西还会分裂?!”
瑟琳的声音忽然传来。气喘吁吁的精灵少女一刀又捅向一旁朝她怒吼尖叫的血仆的脑袋。
而刚刚射箭的精灵斥候里奥跪在屋檐上,弓弦还在颤动。
“别用魔法箭!”瑟琳喊道,“打不死的!越打越多!”
女仆没有犹豫,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喘息机会,拖着已经神志不清的德米特里后退,冲到了喷泉旁边的廊柱后面。
德米特里几乎是在无意识地挣扎,但茉莉的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他,克制住胸口翻涌的恐惧与痛苦:
“你妹妹死了!”
「我不想否认你,但你其实本可以救她的,茉莉。」
“……冲上去也是送死!你冲上去也是送死!”
「你本可以救她,救下修道院里的不少人——呵呵,谢谢你不愿意暴露我。」
“不要犯傻了,德米特里!”
「哦……我知道了,你害怕自己是个怪物的事情暴露,对吧?」
「害怕我的身份被暴露。」
「我真得谢谢你呢,茉莉。幸好你有这样的觉悟,不然的话,我的事情你瞒不住。」
德米特里的挣扎停住了。
他趴在柱子后面,浑身颤抖,泪水混着泥土糊了满脸。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连续的词句:
“是我太弱……是我无能……我……只有这一个亲人……我为什么没有能力?我为什么不是职业者……我一直想保护她,我一直在努力,可是为什么我这样无能……”
里奥和瑟琳从屋顶跃下,落到茉莉身边。德米特里看见里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恩人!恩人!救救赛琳娜……像上次你在邪教徒的手里救下我和我妹妹那样,救救她吧,求求你救救她,她就在那里,她就在……”
精灵斥候面无表情地回过头,看了一眼远处血肉怪物身下的女孩。
里奥闭上眼睛,声音淡淡的:
“赛琳娜的魔法跟生命有关,不解决掉那个怪物,没法断定存活。与其关心这个——茉莉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水道,它们的目标是下水道那儿。”茉莉咬着牙,“下水道里还有更多这种东西。它们的目标是魔法学校下面的那个悬浮立方体:卡珊德拉把它从北境神宫运到那里研究,可是卡珊德拉和保罗现在也被困在军营……”
瑟琳的脸色白了。
“怪物到底要干什么?”
茉莉摇头:“我只知道,如果它们成功,那一切都来不及了。”
「不,假如你愿意放弃你所拥有的一切,那一切还都来得及。」
“我们得守住这里。”茉莉说,看向里奥和瑟琳。
「茉莉。」
“你们两个去魔法学校。血仆的目标是那个立方体,而下水道那里一定会有血仆向着立方体发起冲锋,你们必须守住那儿。”
「茉莉?」
里奥皱眉:“那你呢?”
茉莉颤抖着望向喷泉广场的方向,那里,更多的血仆正从宿舍楼里涌出来。
曾经是孤儿院学生的东西,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蠕动着、爬行着,向着主楼的方向聚拢。
而在它们身后,那团巨大的、主干上还挂着半张弗兰茨脸的血肉怪物,正缓慢地挪动身体。
“融合……融合现实稳定锚……”
声音像是从无数个喉咙里同时挤压出来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去把孩子们集中到安全的地方……我去尝试把它们从上面挡住……”
「茉莉……」
零零散散的枪声依旧在阻击着那些向着主楼发起冲锋的怪物。
瑟琳和里奥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瑟琳担忧地看着茉莉,捏紧拳头,从牙缝中挤出一句:
“保护好自己,茉莉小姐。”
“……我会的。”
女仆的声音颤抖。
「茉莉!」
“闭嘴啊!!!”
她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吼,抓住自己的头发,痛苦地弓下了腰。
刚刚准备离开的里奥和瑟琳转过身,诧异地望着她。
“闭嘴啊……我求求你了,在我的脑子里闭嘴啊!”
眨眼之间,茉莉疯狂地拽住德米特里的脖颈,把他往主楼的方向拖去。
里奥和瑟琳的身影在她眼前闪过,冲到了主楼下魔法教室的方向。
然而,脑海里,阿玛莉萨的声音却没有停止。
「你为什么大喊大叫,我在问你话呢……」
「茉莉……茉莉……茉莉……」
「哦,你总是这样逃避。」
茉莉哭泣着,满脸泪痕,带着德米特里冲进主楼,里面已经乱作一团。
修士和修女们正在把惊恐的孩子往主楼深处赶。有些孩子还在哭,有些已经吓傻了,被大人拖着走。
地上横着几具尸体,有挣扎着的血仆的,也有死去的修士的。
“往里面!往里面!”一个年老的修女嘶哑地喊着,“别堵在门口,去祷告厅把门堵上!”
修士们看见茉莉朝着他们走了过来,还带着双目无神的德米特里。
他们从茉莉的手里接回这个半精灵少年,推到安全的地方。
然后,茉莉就像虚脱了一样,连脚步都走不稳了。
“茉莉小姐!”
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她不知道是谁。枪声响起,她也不知道是谁在开枪。有人在痛苦地惨叫,也不知是谁被那群血仆们啃食。
女仆浑浑噩噩的,像一具尸体,像一个幽灵,游荡在修道院这里,傻傻地看着人们拼了命地搬起桌椅,堵住那些摇摇欲坠的大门,用砍刀、用草叉、用拖把,甚至用切黄油的刀片,用桌子上的戒尺,徒劳地阻挡着血仆们的进攻。
「你永远是个怪物。」阿玛莉萨说,「本质上,你和我之间,有什么区别呢?」
游荡……游荡……
女仆跪倒在地上,蜷缩在角落。
孤儿院女孩们和她挤在一起,朝着女仆的怀里钻。
“茉莉姐姐……”
“我在……我在……”
女仆将她们抱在身前,眼泪流到下巴上,汇聚成大珠大珠的泪水,洒在地面。
门外传来破门的蠕动声——巨大的血肉怪物投下浓郁的黑色阴影。
不……我不能出去……
她想。
弗兰茨化成的巨大怪物已经撞破了主楼的大门,持枪的两个修士顷刻之间就被它碾碎。
所有人都吓傻了。
可是,她不能出去。
她不能……因为美好的未来,她已经看见了。
已经看见了,就无法松手。
工作才刚刚展开,报社的牌匾刚刚刻好呢,机子还没印多久,贷款都没还完呢——一切都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一切都在欣欣向荣。
没关系的茉莉,没关系的,你没必要自责。
这一切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世界上有任何的律法会惩罚一个为了保住性命、对恐怖怪物无能为力的可怜女人吗?
没必要出去,你只要在这里等待。
你只要看着他们堵住那些怪物,撑一会,撑一会,军营里的士兵们就会赶到,他们就会把这群血仆们碾碎,将你拯救出来。
没人会怪罪你。人们会纪念这一刻,人们会哭泣那些死去的逝者,然后继续过着平淡的生活。
继续阅读你的报纸,人们会记住这一天,同样也会记住你是谁,也会记住是你创造了这一伟大的事物,是你做了这一切……
难道你忘记了那些曾经梦想过的东西吗?
你梦寐以求的生活,正触手可及呢:
有舞会,豪华的晚宴,来往的宾客,纸醉金迷的生活。和奈特老爷一起共舞,和贵族们一起进食,人们会谈论你是某个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发明了报纸,彻底改变了人们的生活,再竞选官员,成为冰雾城女官,成为耀眼的那个——
没人会记得你是个农奴的女儿。
也没有人说你是农奴。所有人都会忘记这件事情,忘记你曾经跪在修道院门口祈求收留,忘记你蜷缩在灌木丛中扒着窗户偷偷听课,忘记你穿着单薄的衣裳几乎冻死在领主庄园的门口,忘记你那被混混打死的酒鬼父亲,忘记你这愚蠢名字的由来。
你甚至没有一个姓。
谁会关心?当你成名之后,你随便取一个好听的姓氏,人们都会欣然接受。
而你如果出去,告诉所有人,自己是一个怪物。那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没了……
一切都会消失。
一切……
“嘭!”
人们恐惧地蜷缩在后方,因为恐惧而显得无比寂静的大厅里,突然传来了一声突兀的枪响。
“来啊!你这丑陋的东西,看着我!”
德雷莎修女穿着黑色的修女服,手里握着一杆对她来说显得沉重无比的后装步枪,站在二楼的围栏边上,朝着蠕动的怪物开了一枪。
她艰难地拉开枪栓,弹壳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巨大怪物停了片刻,带着骨刺的触手指向她。
“我不允许你伤害我的孩子们!”修女大吼道,“我不允许你破坏这里,这是女神的福地。该死的怪物,看着我!”
她又朝着怪物开了一枪,怪物顿了一下,血肉绽开,但枪击的伤口又很快复原。
接着,畸形怪物的骨刺刺破寂静的空气,精准地穿透了德雷莎修女的腹部,将她掀翻在地。
修女倒在地上,身上露出一个不断向外涌出鲜血的大洞,但她仍然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再举起手里的步枪。
“女神在上……女神啊——丑陋的东西!你怎么不敢直视我?我只是一个单枪匹马的老太婆……咳咳……来战胜你的,只有我一个人!”
她再次开枪。然后第二枚骨刺再次向着她发射。
德雷莎修女有意识地侧过身子,这并没有避开。那枚骨刺就这样穿过了她的侧肋,再次将她击倒在地。
修女爬不起来了,大口大口吐着鲜血。
她仍然拉下枪栓,将枪口对准怪物的脑袋,扣动扳机。
“吼……!”
怪物似乎是心生烦躁,巨大的触手尖端用骨刺化作长矛状的武器,猛地朝着德雷莎修女刺去。
胸口被贯穿,修女闭上眼睛,似乎是在等待死亡。
然而,被刺破身体的另有其人。
“茉莉……”
茉莉的胸膛被捅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喷出的血液溅了德雷莎修女一身。
黑色的双眸死死盯住修女的眼睛,然后,在对方将触手收回的同时,女仆的身体再次被惯性扯飞,落到大堂中央的石砖之上。
没有人能够在心脏被捅穿的情况下存活。
茉莉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鲜血染红了地面,淌出了一滩小水洼。
除非她不是人。
“融合……融合……”
畸形的怪物蠕动着,向着魔法教室的通道走去,无意识地呻吟着。
身后的地面传来了轻微细小的声响。
茉莉从地上爬了起来,黑色的血管纹路从手臂蔓延到脖颈,再从脖颈爬满脸颊,像活物一样扭动,钻进她的眼眶里,钻进她的嘴角。
“阿玛莉萨……你说得对,我跟你一样是个怪物……无论你寄不寄生在我的身上,我都一样是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