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下方的暗门旋梯……”
“进入底层……向右,来到储藏室……”
“巨幅画作……背后的机关……”
“深入地底……之下……”
疫病骑士将奈特扛在肩上。
奈特一直在低声地喃喃自语。
“省点力气吧,公爵大人。”道尔顿骑士的声音十分平静,“记住这些对你来说没有意义。”
奈特发出短促的笑声。
“向下七十三级台阶……再右转……第三道巨大的石门。”
疫病骑士没有再说话。
他扛着奈特穿过昏暗的走廊,脚步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那些畸变的怪物跟在后面,湿滑的声音像是一群爬行动物在蠕动。
奈特的身体被那些血肉之刺扎得生疼,每一下颠簸,都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身体内搅来搅去。
他根本无法凝聚任何魔法,肉刺似乎是有感应的,只要他出现了调动强大魔法的念头,就会立刻遭到反击。
但他依旧强迫自己睁开眼,看着沿途的一切。
楼梯盘旋向下,越来越深。
夜魔天赋带给他的夜视使得他能看清远处站着的人影:一个穿着兜袍的男人立于石门之外,众人管他叫大祭司。
这个大祭司在见到斯多姆的时候,一副毕恭毕敬的神色。
他的等级应该没有斯多姆高——但当他转身用手中的法杖施法打开石门的时候,奈特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大祭司有着精灵的耳朵,又有着乌木的皮肤。而他手中法杖中释放的德鲁伊术法,传出血肉的气息。
“暗精灵德鲁伊……咳咳……”奈特嘴角上扬,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把自己扛在肩上的疫病骑士,“道尔顿骑士……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什么?”
奈特现在和他解释是行不通的。
道尔顿骑士并没有自救的想法,或许,在潜意识当中,两兄妹早就已经把斯多姆男爵当做控制这一切、控制眼前永恒之井的唯一对象。
但那副巨大的石门,所用的破开关方式,完全与北境神宫里神秘立方体所处空间传送门开合的方式一模一样。
同样是检测到基因锁之后,大门上悬浮出光点,接着空间被撕扯出一个洞,石门后的景象一览无余。
而暗精灵所施展的法术,和在冰雾城下水道里做邪教仪式、企图制造基因钥匙的暗精灵卡特的德鲁伊术法完全相同。
也就是说,能启用永恒之井的,绝非斯多姆男爵或者眼前的祭司和身后的怪物们。
男爵若是有方式独立打开大门,怎么会还带着道尔顿和莱莎这两累赘。
在十二年前,道尔顿骑士奄奄一息的时候,斯多姆男爵就应该对他熟视无睹。
除非两人有利用价值。
换而言之,兄妹俩,说不定和比安卡有着同一宗血脉。
“你被骗了……骑士……”
“如果你再这样啰嗦,我恐怕真的不得不使用一些特殊的手段了,公爵大人。”
奈特只是笑着,没回他。
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四周的岩壁上镶嵌着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矿石。
正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圆形深渊——也就是传说中的永恒之井。
神秘的祭坛,和井下无数闪烁的蓝色光点,都让奈特意识到,无论创造它的是谁,是文明还是神明,亦或是某些未知的存在,它都和冰雾城的神秘立方体同宗同源。
井口边缘砌着古老的石栏,上面刻满了奈特在神秘立方体空间时看到的一模一样的象形符文。
在场的所有人望向那黑暗无尽的深渊时,都看不清里面的模样,只能看到些许的蓝色光亮,但奈特不一样。
夜视能力赋予了他向下探视的可能——他把握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在疫病骑士走动的间隙,向下看去。
无数上下抬升的深色棺椁型装置在下方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而在极下方,奈特看不清楚的地方,还罗列着更多的——嵌在墙壁上的人形空间。
当一个空间狭小只能装得下一个人的时候,那就一定是用来装人的,没有其他可能。
有些人下去,而又总有新的人上来。
“把他们放那吧。”斯多姆男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疫病骑士将奈特放在井边的石台上,地面冰冷刺骨,那些肉刺扎得更深了,奈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金斯布里奇总督和桦木伯爵也被拖了过来,扔在奈特的旁边。
总督已经昏了过去,庞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
半精灵伯爵还在挣扎,但每一次动作都会引发一阵剧烈的抽搐。
斯多姆男爵走到井边,俯身看着无尽黑暗里时有时无的蓝色光点,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可惜你们要在这里受苦几日——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你的。”
他转过身,对着疫病骑士点点头:
“看好他们。等冰雾城的血仆控制住神器,我们就着手准备仪式。”
疫病骑士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
斯多姆男爵带着那些畸变的怪物和负责看门的大祭司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奈特躺在冰冷的石台上,看着头顶那些散发着幽光的矿石,试着动了动手指。
剧痛传来,但还能动。
那些肉刺在他体内扎得很深,但似乎只要不剧烈运动,就不会继续生长。
斯多姆太过自信了,或者说,他对自己的力量太过自信,他根本没有想到,会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想着反抗。
亦或是,他根本想不到有人会将自己的命当成武器。
奈特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的术士力量。
在黑暗中,他的法力会更强,而这里足够黑。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疫病骑士。
那个巨大的盔甲架子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像。
“道尔顿骑士。”奈特的声音很轻。
骑士没有回头。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盔甲依旧没有动弹,道尔顿骑士没有回应他。
还真是高冷。奈特心里冷笑一声,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努力调动体内最后一丝力量。
很微弱。那些肉刺几乎完全阻止了他与体内的魔力产生联系,但夜魔的血脉不同——他汲取的魔力源于黑暗本身,只要周围还存在大量的阴影,就能汲取到外部的力量,暂时为自己所用。
这里的阴影很浓。
奈特感觉到一丝凉意从指尖渗入,缓慢地、艰难地在他体内汇聚成一线微弱的能量。
够了——奈特最后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刚才下来的路线,然后睁开眼睛,嘴角扯了扯。
疫病骑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但已经为时已晚。
奈特的右手突然抬起——那只手上不知何时凝聚出了一团纯粹的黑暗。
那黑暗扭曲、蠕动,眨眼间凝结成一把细长的、泛着幽光的利刃。
【幽影之刃】
“奈特——!”
“你连公爵的名号都不愿意称呼了吗?道尔顿骑士……”
疫病骑士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慌,他猛地朝自己扑过来,但距离太远了。
奈特没有犹豫,他将那柄利刃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不——!!!”
道尔顿骑士的吼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
而奈特的身体猛地绷紧,然后又缓缓松弛下来。
他感觉到那把刀在自己的体内融化,化作纯粹的黑暗,侵蚀着每一寸血肉。
“你太慢了。”奈特闭上眼。
疼痛很快就感觉不到了,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在远去。
而在最后的一丝意识里,胸口的家族徽章再次变得滚烫,就像火一样燃烧起来,笼罩着自己的整个躯体。
“叮。”
一声清脆的响。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徽章上的罗马数字Ⅱ变成了Ⅰ。
自己的意识像脱离了身体一般飘了起来,世界在此刻忽然凝固,而他的灵魂则悬浮在静止的时间里。
他看见自己躺在石台上的身体,胸口还在往外渗血,但血液悬在半空之中,一动不动。
他看见疫病骑士保持着扑过来的姿势,一只脚还悬在半空。
他看见总督和桦木伯爵扭曲的身躯,看见永恒之井深处无尽的黑暗。
他脑海里忽然响起一段熟悉的、模糊的话:
“不要让他们回家!”
“谁?!”
几个月前,在接触到悬浮立方体产生的巨大能量之后,他陷入了严重的眩晕。
那时,在模糊的意识当中,他也看到了两团人形的幽影在眼前浮现,并用模糊不清的字句说出了相同的话。
这下,他的意识体又看见了这两团黑影,变得比以前更加清晰,似乎能认出这是一男一女的轮廓。
“你们是谁!?”奈特必须抓住这绝无仅有的机会,大声问道。
然而机会转瞬即逝,画面已然开始倒退。
一男一女的轮廓消散。
他看见自己的血倒流回伤口,看见那柄幽影之刃从胸口拔出,重新化作黑暗消散,看见自己从石台上弹起,看见疫病骑士倒退着回到原位。
画面越来越快。
奈特望见斯多姆男爵倒退着离开,看见那些畸形怪物以一种滑稽的姿态爬回走廊。
他看见自己回到了疫病骑士宽阔的肩膀上,看见他们倒退着穿过一道道的门,走上一级级台阶。
阁楼。走廊。宴会厅。
一切都在倒退,就像上一世他看视频时按下了回溯键一样。
打斗的场景也是一闪而过——他看见比安卡从门外倒退着离开,看见兰登从破碎的窗户飞回来,看见那些怪物从血肉模糊的形态缩回成仆人的模样。
说实话,这画面特别滑稽。
奈特化作幽灵状态下,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尤其是兰登和比安卡被打飞时的样子——
“呃,这是不是有点缺德?”
然后,他终于回到了那间小会客室。
画面渐渐慢了下来。
他看见金斯布里奇总督从地上爬起来,坐回椅子上。看见桦木伯爵松开咬紧的牙关,放下握着的匕首。看见斯多姆男爵收回打响指的手,退回到柜子旁。
接着,自己的身影倒退着离开了临时的小宴会厅,回到了走廊另一端的会客室当中。
他和疫病骑士面对面,他坐在沙发上,拿起红酒杯——那些有关于道尔顿骑士过去的所有谈话,一句一句倒退着飘回他们的嘴里。
然后,一阵巨大的吸引力传来,将他还在思索中的意识体猛地拉回身体。
手里的红酒颤抖了一下。
奈特深呼吸。
道尔顿就站在自己的面前,看着奈特。
奈特明白了这徽章的功效是怎样的:它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回溯时间长度,而是回到造成自己死亡局面的直接或根本原因的那一刻。
像上一次使用时还在一年多前,他面见那个自己叔叔派来的信使时,时间倒退回了三天之前,也就是他决定要好声好气接待对方的时间点。
而现在,则是自己坐在会客厅与骑士面对面时的场景。
他以为回溯的时间会更久一些,说不定能回到黑土城他决定参加晚宴的那一天,再不济回到来到风暴堡垒前一秒也行啊。
可恶——
他已经坐在这里,没有回头路了。
没有回头路……
奈特慢慢悠悠地将送到嘴边的红酒杯放下,翘着腿,抬起头,撞上疫病骑士那警觉又疑惑的目光。
“先生……”骑士开口道,“您这是……”
“你认为我是一个好人吗?道尔顿骑士。”奈特忽然问。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
“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回答我。”
“……我妹妹非常崇敬您,公爵先生。莱莎她认为您是一个超越时代的领主,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人,您的善良和您的残暴共同铸就了您的伟大——我虽然不了解政治,但是我相信她。”
呵呵,和上一次大差不差的回答,奈特想。
“所以你认为我是一个好人喽?”
“……是的,但是……”
“那你是一个好人吗?”
骑士陷入长久的沉默。
奈特若有若无的笑容让道尔顿骑士心里升起一股浓郁的不安,不知怎的,他看向公爵的眼神都有些发怵。
而奈特却站了起来,向他靠近了两步。骑士绷紧了身子。
“或者说,你愿意成为一个好人吗?——哦,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您的妹妹,骑士先生——你愿意成为莱莎小姐心目中的好人吗?”
“大人,我没听懂您的意思。”
“不,你听懂了。”
奈特将手里装着红酒的酒杯递到骑士的面前。
骑士以为奈特是要给他喝,连忙摆了摆手。
“公爵先生,我穿着这样厚重的盔甲,实在没法与您一起共饮,请您原谅我。”
“我原谅你。”奈特微笑着说,“你知道的,我一直非常认同一句话——把刀剑对准真正的敌人,而把美酒留在最值得的宴会上。”
他把红酒放到骑士的手里,骑士愣了一下,接了过来。
“等桦木伯爵和金斯布里奇总督来了,我再与他们共饮吧。这样的好酒,还是先留着。”
奈特理了一下领口,走到会客厅的门边。
但在出门之前,他又回过头,对着伫在原地的疫病骑士画了个残缺的十字。
“女神保佑啊,救救你自己吧,也救救你的妹妹。”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来到走廊上,打开通往阁楼下方的旋梯大门。
果不其然,一群面色怪异的仆人正死死地盯着他。
奈特知道自己估计是没法好好地离开风暴堡垒了,但他也不在乎。
他不能离开——他当然可以大摇大摆地带领着比安卡和兰登走出风暴堡垒,但他不能。
下了旋梯,逐渐接近下方的宴会厅,越来越多的仆人以一种怪异的目光直视着他。
不少人跟上他的脚步,而奈特就在前面走着。
奈特在前面走,仆人们在后面跟。
奈特的脚步稳如磐石,仆人们则发出血肉蠕动的恶心声响,速度也越来越快,可奈特毫不在意。
比安卡正在眼前。
佣兵少女的手眼看着就要伸出,掐住风暴堡垒那名怪异管家的脖颈,奈特叫住了她:
“比安卡!”
佣兵少女的手顿在半空,她和她身旁的骑士兰登回过头,而管家也将目光投向了他。
“奈特?”
比安卡朝奈特冲过来,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话,但奈特伸手挡住了她。
一旁的管家向着奈特鞠了一躬:
“公爵先生,斯多姆男爵正……”
“正准备邀请我和金斯布里奇总督去上方的阁楼参加宴会,是吧?我知道,你不用重复。”奈特打断了他,“我马上就上去,但请现在给我一点和同伴们独处的时间,好吗?”
管家愣了一下,机械地点了点头。
“很好。”奈特又看了一眼那群跟上来的仆人,“让他们也离开吧。我觉得身为北境公爵,风暴堡垒的仆人们应该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是……大人说的是……”
管家再一次机械地点了点头,脖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身后的仆人们停下了脚步,随着管家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