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下方宴会厅的嘈杂不同,走上楼梯,越接近男爵的私人领地,空气就愈发安静,但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铁锈的气息依旧弥散在奈特的鼻尖。
黑暗的走廊上仅有少数的吊灯光芒悬垂下来,而且它们大多散落不到地面就彻底模糊。
墙面悬挂着各式各样的珍奇画作。奈特一边走,一边面无表情地观察——
大部分的画都极其巨大,长宽都有数米,所绘之物多数是风暴堡垒曾经的家族的辉煌过往。
也就是莱莎小姐和疫病骑士的祖先们的事迹。
他看到那群古代的英雄们身披战甲、手握法杖,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又看见描绘英雄们收服曾经身为海盗的斯多姆家族先祖的场景。
画风非常古老,画框也很陈旧,还放在这种黑暗潮湿的墙壁边,让奈特心生不快。
从宴会厅到这里,他记下了来此的路。
本想寻找斯多姆男爵的奈特却没有见到男爵本人,而是在男爵顶层阁楼的小会议室外面闻到了那股独特的气息。
这里的窗户都开着,能看到外面的天空。
疫病骑士就伫立在墙角,一直在等着他。
奈特先是皱起了眉毛,最后又摆出一副微笑的表情。
“喔,道尔顿骑士,您是在等我吗?”
“公爵大人,您不应该现在来这里。”
疫病骑士望着他,浑浊的绿色眼眸透过盔甲,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那我应该什么时候来这儿?”
“男爵想派仆人在合适的时机来接您上来,也包括金斯布里奇总督和已经抵达城堡的桦木伯爵。”
“桦木伯爵也来了?他们那儿不是正爆发畸变瘟疫吗?真是有闲情逸致——或者说,男爵的号召力还真是强大。我在下面看到了不少南方来的贵族,他们都是男爵找来的?”
对方沉默了一会。
这个巨大的盔甲架子身后背着一柄未出鞘的长柄巨剑,叹了口气。
“请跟我来,公爵大人。”
骑士带着奈特,推开了一旁的一扇双开木门,木门发出嘎吱的一声声响,里面是一个小会议厅。
会议厅中央摆着茶几,上面有葡萄酒杯和未开封的葡萄酒。
奈特根本没有等到道尔顿骑士请,自己就随意地坐在铺着红色丝绒毯的木质沙发上。
“男爵呢?”
“男爵大人正在准备会议的事情,还请您在这里等待片刻。仆人们已经去邀请金斯布里奇总督上来了,等您三位都抵达了这里,特殊的宴会便会开始。”
道尔顿骑士俯下身,又打开一旁的窗户通风。
看样子,他似乎很在意自己身上那股难闻的腐肉的味道。
但说实话,骑士身上的味道,比下面的那股让人作呕的血腥和铁锈的气息要好闻多了,至少奈特闻着不会觉得头晕。
“没必要总是将窗户打开,我并不是很在意你身上的味。”
道尔顿骑士没说话。他走动的时候,身上的盔甲嘎吱作响。
“需要我为公爵大人您服务吗?”
“仆人呢?”
“……参与这场特殊宴会的,是北境最伟大的几位领主,仆人都被遣散到了下方,他们没有资格来到这里。”
“那请便吧。”
道尔顿骑士似乎在等奈特说这句话,微微俯下身子,用覆着铠甲的手轻易地拔开了葡萄酒瓶的软木塞子,甚至没用任何器械。
奈特有些惊奇地看着道尔顿骑士将红酒倒入红酒杯中,那红酒晶莹剔透,跟下方宴会的有点相似,但又比宴会中那种红得像血一样的酒水更加晶莹一些。
大概品质会更好。
奈特想。
或者更不祥。
奈特接过手里的红酒,没有直接品尝,而是在杯中晃了晃,虚眯着眼睛盯着骑士,看着他从铠甲缝隙中裸露出来的些许殷红的皮肤。
“你似乎跟这里的许多人都不一样。”
“您指的什么?公爵大人?”
“我指的是,这儿的好多人皮肤白得跟死人似的,双眼无神,只会机械地点头哈腰,说些设定好的话,就连你们城堡的管家也是那样——你虽然总是把面孔和身体遮掩在巨大的盔甲之下,但你比他们有活人感多了。我喜欢你。”
“然而,我和他们没什么差别。”
奈特沉默着思索了一会这话的含义。片刻后,他又问:
“我一直很好奇你的身份,为什么别人都叫你疫病骑士?难道正如传言所说的,你受到了什么某种可怕的诅咒,面目丑陋不堪,所以才变成这样的吗?”
出乎意料的是,道尔顿骑士并没有抗拒讨论这个话题。
他的嗓音依旧低沉嘶哑,困在盔甲的面具之下,听起来闷闷的: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传言当中的某些部分是真实的,我的确长得很丑陋,很可怕,就像怪物一样——浑身腐烂,面目可憎,散发着腐肉的臭味,这是我为什么总是把自己笼罩在盔甲之下的原因。”
“诅咒?”
“不是。”
疫病骑士盯着年轻领主手里的红酒杯,无形之中给奈特施加了一些压力。
奈特表情沉了下去,晃着红酒杯的手也逐渐停下。
他最终,还是品尝了一口杯中的红酒。
酸酸涩涩,带着一股回甘的甜味和浓郁的、让奈特不安的气息。
啊……
他感觉胸前的家族徽章在发烫。
道尔顿骑士似乎就在等待奈特饮下红酒,当他看着他喝下一口之后,似乎放松了,说话的语速竟然快了不少:
“十二年前,在希洛薇陛下还是帝国魔法学院学生的时期,我也是帝国骑士团的一名学徒。那个时候,我的妹妹只有几岁,很多遥远的事情,对她来说都很模糊。”
奈特将手里的红酒放下:
“通常,提到那一年,总会绕不过希洛薇成王的故事。”
道尔顿骑士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很复杂的事件,其中的真相,甚至很多边境的大贵族们都无从得知。或许连公爵大人您也不知道那年首都里发生了什么——和帝国的老皇帝有关。确实,那老皇帝疯了,想要靠恶魔的力量来滋补自身,扩大皇权,最后的结果,我们也都知道——在帝国魔法学院、帝国骑士团和帝国教会三处建立的祭坛全部被摧毁。魔法学院里的那个祭坛被希洛薇陛下和她的同伴毁掉,帝国骑士团的那个也不例外。”
“哦,所以你是在那场战役中伤成这样的?”
“很不幸,我站错了队。”疫病骑士平静地说。
奈特没插嘴。
骑士又道:
“你可能听说过,希洛薇陛下曾经有一个姐姐,名叫莫妮卡。但她是个连历史书都不愿提及的人物——为了自己的妹妹,她失去了双腿,变成了恶魔术士,半生坐在轮椅上,爱好只有织毛衣、做蛋糕和刺绣。在那一年,她负责守护魔法学院的祭坛,但在希洛薇找到她之后,她用细线割掉了自己的头。很不幸的是,我与她是旧识:而那一日,我负责的是帝国骑士团的祭坛。”
“……”
“我被支持希洛薇陛下的骑士团成员砍成重伤,只吊着一口气。陛下仁慈,允许我在死之前回风暴堡垒看望我的妹妹。我是罪人,没有牧师被允许治疗我,每个人都认为我活不过三天,但男爵大人拯救了我。”
“然后让你变成这番模样?”奈特问道。
疫病骑士点了点头。
领主冷哼一声,端起茶几上的酒杯,又晃了晃,但他最后还是没有下口。
“希洛薇在你活下来之后,竟然没有杀你,真是可惜。”
“可能是陛下觉得我就算活了,但成了这样一副怪物身躯,活着比死了还要痛苦。于是她就没再理会我,继续让我以道尔顿骑士的身份生活在风暴堡垒,以我妹妹的哥哥的身份存活于世。我很庆幸男爵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尽管他把我变成了一个怪物,但那又何妨呢?只要能看着我妹妹健康成长,只要……”
“这就是你妹妹嫁给比她大三十岁的男人的原因?”
道尔顿骑士盯着他,站在沙发的对面,窗户的外边。
窗外,已是黑夜,星光洒在他蓝钢盔甲的边缘,闪烁出奇异的光芒。
“你是个好人,奈特。”他说,“我妹妹听说过你的事迹,她很喜欢你,很尊敬你,很崇拜你。她认为你的改革,会给冰雾城乃至整个北境注入一股历史之上从未有过的全新活力。她认为你能带领你的人民走向辉煌,她认为你的仁慈和你的残暴,共同铸就了你的伟大——我不太懂政治,我比较愚蠢。但我相信她,所以……”
对方沉默了很久。
“你是个好人。”
奈特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毛。
但他没有问疫病骑士这话是什么意思。
门外传来声响,疫病骑士推开门,又将门合上,转过头望了他一眼。
“金斯布里奇总督大人到了,桦木伯爵大人也已经到了,公爵大人,请您随我来吧。”
奈特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当他手触碰到胸前的家族徽章时,才发现徽章已经变得滚烫。
嗯……
奈特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中了套。
疫病骑士的过往,听上去并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可以向外人透露出来的故事,但他竟然敢告诉自己,说明在道尔顿骑士的心中,自己已经变成一个死人了。
什么时候开始,奈特中了套的?
是刚刚跟道尔顿骑士说话的时候?
是饮下那红酒的时候?
还是独自一人从宴会厅上来寻找斯多姆男爵的时候?
或许当他决定从黑土城折返到风暴堡垒参加婚礼,就已经发生了意外。
但他并不后悔。
奈特根本就不是怕死的人。
奈特甚至还期待死亡,因为死亡是他对抗这个莫名奇妙世界的最后方式。
他宁愿变得极其鲁莽,并为此付出代价,也不愿意看到袒露在眼前的阴谋而不作为。
奈特看了骑士一眼,冷笑了一声,而骑士甚至不敢直视他。
走廊尽头是一扇明显豪华不少的镶金木门,骑士为奈特推开门,等奈特进入的时候,又咔嚓一声将门合上。
门里已经传来了剧烈的争吵声。
他看见这个由书房改造成的小会客室,长桌中央摆着蜡烛和精美的菜肴。
他看见四周挂着的华丽的画作、雕像和各种文物与艺术品。
他看见了摆满书柜的书籍,以及站在书籍前面、和一个半精灵争论的瘦高男人。
“我来这里,可不是和你吃吃喝喝的。你跟我说你知道血肉畸变瘟疫的源头,为什么不现在就告诉我!?”半精灵握紧拳头,质问道。
“不要着急,伯爵先生。此事事关重大,只有我们几位最亲近的人才可以了解真相。”男爵平静地回答。
金斯布里奇总督,那个富态十足的胖光头,就坐在宴会桌的一旁,握着餐叉,一边划拉着肉排,一边使劲往嘴里送。
他看到奈特过来,眼里流露出兴奋的光芒,第一个和他打招呼。
“公爵大人,您来了!天呐!男爵先生、伯爵先生,你们看,这最尊贵的客人终于到了!”
奈特回以微笑。
然后他把目光落到眼前消瘦、阴沉、眼窝凹陷的瘦高男人脸上。
斯多姆男爵,传说中的海盗之子,整座城堡的主人,莱莎小姐的未婚夫,就站在烛火边上,用同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白发的奈特。
“和你见面真不容易,男爵先生。”奈特说。
男爵微笑:“正如好菜不怕等一样,公爵先生,我与您相见,对于双方的裨益绝对让您值得等待。”
他亲自为奈特拉开椅子,奈特便坐在总督的对面,而看上去面色不太好的桦木伯爵则叹了口气,向着奈特鞠了一躬。
“公爵大人,我早听闻您治理领地和指挥军事的才能非同一般,今日一见,您果然气度不凡。”
“过奖了。”
他的面前也摆着精致的肉排,但出于警觉,他根本没有动刀叉,而是翘着腿,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微笑着看着几人。
伯爵则没有入座,在宴会桌旁边来回踱步。
而男爵却镇定自若地走到精致的柜子里取出一瓶红酒。
和自己刚才喝的红酒一模一样的款式。
奈特再次冷笑,总督疑惑地盯着他,似乎不知道他为什么发出这样的笑声。
男爵用开瓶器将红酒打开,为总督、半精灵伯爵和奈特各斟了一些红酒,总督想都没想就抿了一口入腹,而桦木伯爵却表情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