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大人,我觉得这样繁琐的礼仪还是免了吧,我和您不一样——在我心里,我领地里的领民的安危,以及我土地里长出来的庄稼的收成,才是我最关心的事情。不如我们现在就敞开来说,反正这都是你要见的人——告诉我现在四处的血肉瘟疫的起因是什么,我需要最直接的答案。”
斯多姆男爵依旧不紧不慢,给自己也斟了小半杯红酒,将对方的杯子递到他的手里,然后和桦木伯爵碰了一下杯。
“伯爵先生,就算我现在急急忙忙地把事情告诉你,也无法立即对血肉瘟疫取得有效的遏制。相反,太过急促会使得我们互相的思考能力变弱,反而有可能耽误大事。不如让我们先冷静一下,坐下来之后,我再好好地把事情讲清楚,怎么样?”
斯多姆男爵坐在主座的位置上,然后抿了一口自己杯中的红酒。
半精灵看着男爵,慢悠悠地从喉咙里出了口气,表示不屑。
但他没说什么话,也喝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酒。
“哦……”奈特盯着桦木伯爵喝酒,然后发出了一声感叹。
光头胖总督又把目光投向奈特,这下他终于忍不住了,问道:
“公爵先生,您一直好像有话要说。”
“我可没什么话说。”奈特耸耸肩,“但下一次来,我说不定就有话要说了。”
“下一次?”金斯布里奇总督一脸懵,粗大手指上的戒指闪来闪去,有些晃眼,“什么叫下一次?难道公爵先生还想和我们一起聚餐吗——不如下次把地点定在金斯布里奇吧,那儿的宴会厅被我装饰得无比豪华。”
“不,不……”奈特微笑,“我的意思是……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总督愣了愣,很显然没有人听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连斯多姆男爵摆出来的平静表情也发生了些许的变化。
很快,一直操心自己领地瘟疫事情的桦木伯爵又把话题拉回到了瘟疫上来:
“男爵……我现在已经很冷静了。若不是您要求我从桦木镇千里迢迢赶过来,说中途寄信或用任何魔法通讯道具,都有可能使信息被截断,我是不可能来到这里的。所以,男爵先生,你最好有什么值得我这么做的理由。”
“当然,当然。”
男爵若无其事地用刀叉划拉起桌前的肉排,接着故意嚼了两下,直到看起来,半精灵伯爵的耐心即将耗尽时,才开口说:
“我想问问诸位,你们在对抗北境平原以及周边地区的小股感染者的时候,有没有从他们当中,感受到任何魔法的气息?”
众人面面相觑,桦木伯爵摇了摇头。
男爵点头:“很显然,如果跟魔法无关,那这件事情也势必和那些最喜欢制造瘟疫、散播恐慌的邪教徒、恶魔术士们无关了。所以这并不是一个邪教集会搞出来的阴谋。”
“你什么意思?”
“这是某种诅咒,源于神术的诅咒,是神明的力量造就了这一切。”
众人皱起眉毛,除了奈特微微一笑。
“就和北境神宫那著名传奇诅咒有些类似。”斯多姆男爵突然提到了冰雾城,“我相信,你们当中的很多人都知道,冰雾城的北境神宫有股奇怪的力场,可以压制住二环以上职业者的力量。凡有三环及以上水平的魔法师、战士等人去那里,就会感受到生不如死的痛苦,严重的,甚至会导致重残死亡。”
“……这和瘟疫有什么关系?”
“有。”斯多姆男爵微笑,将目光投向一直把玩胸前滚烫徽章的奈特,“而最近我们得到消息,北境神宫里那个可以压制魔法力场的神器已经被悄悄地转移了出来,我说的没错吧,公爵先生?”
奈特还没说话,总督就和桦木伯爵对视了一眼。
半精灵摇头:
“我有听说这件事情,但这是冰雾城的私事,与我无关。还是说,男爵先生,你认为这场瘟疫的爆发与公爵的行为有关?”
“完全无关。”
“那你……”
“又完全有关。”
半精灵伯爵目瞪口呆,根本听不懂男爵在说什么。
他咬住牙齿质问道:
“不要在这里跟我讲谜语,我来这里的目的,可不是和你浪费时间的。”
斯多姆男爵忽然站了起来。
“我们都知道,有些时候,神术的施展需要完全隔绝魔法来进行。部分神术可以用魔法催动,然而又有部分神术,只要掺杂了一丝魔法的力量,便会造成不可逆转的后果。血肉畸变瘟疫也是这样——如果我说这场瘟疫爆发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魔力并没有被完全去除,从而导致神术产生了扭曲,诸位又该做何感想呢?”
奈特再次冷笑,一言不发。
“……我听不懂。”伯爵回答。
“很简单——血肉畸变只不过是神术失败的产物,但如果我们能够控制和调试公爵先生从冰雾城北境神宫转移出来的神器,天知道世界上那些强大但又具有剧烈副作用的神术,能被开发出怎样的结果?”
“你……”
“这个世界上不只有女神一个神明。”斯多姆男爵微笑,伸出一只手,“我们的脚下,整座风暴山岭,是曾经的某位神灵的领地——”
他打了个响指。
没有任何的吟唱,没有魔法的波动,也没有足够的预兆——
在桦木伯爵和金斯布里奇总督还在思索斯多姆男爵所言之物为何意时,包括奈特在内,入席的三人的体内,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忽然炸开。
嗯……所以那红酒并非是毒酒,而是神术释放时的催化剂。
奈特默默记下了。
这拿命换的信息,在一切推倒重来时将会很有用。
果不其然,斯多姆男爵,这个身上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的家伙,是个牧师。
但不是女神的牧师。
奈特先是闭上了眼睛,接着瞳孔猛地收缩——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
像是血管活了过来,又像是某种细小的东西在血肉里钻行。
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撕裂的疼,而是一种更阴险的,从每一根神经末梢同时升起的刺痛。
“啊——!”
金斯布里奇总督的惨叫声在耳边炸开。
奈特转过头,看见那个胖光头已经滑下椅子,庞大的身躯蜷缩在地上抽搐。
他手上那些昂贵的魔法戒指正疯狂闪烁,但毫无用处。
“魔法怎么能抵抗神力呢?……”斯多姆男爵微笑。
“男爵!”
半精灵伯爵咬着牙,单手撑着桌沿,额头青筋暴起。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腰间匕首的柄,但手指痉挛着,根本拔不出来。
奈特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不听使唤。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裤管被什么东西顶起——是血肉。
一根根细小的、血红色的刺正从皮肤下面钻出,每动一下,那些刺就像活物一样往里钻得更深。
“别动。”
斯多姆男爵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诡异的温和,像是在劝慰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这是永恒之井的馈赠。动得越厉害,刺就长得越快,不信你可以试一试。”
奈特抬起头。
奈特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他的计划得逞了一样,这让斯多姆男爵有些疑惑。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们?”奈特问。
“哦,杀了你们多可惜,我还需要你们维持冰雾城、金斯布里奇和桦木镇三处的秩序呢。那些城市里的人又不会直接受我控制,你们的存在,方便我展开行动。”
“斯多姆,我要杀了你!”桦木伯爵大吼,随后便是一声惨叫。
男爵根本没有理会半精灵伯爵的威胁,而是低下头,盯着奈特的脸:
“放心,我在冰雾城也有手下,他们会帮我控制住你挖出来的好东西。等我的军队以支援的名义进驻到冰雾城,就把那东西带回来,完全去除你身体里的魔力干扰,然后……”
他的话没说完,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
起初只是隐约的闷响,像是有人在推搡什么重物。
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尖锐的惨叫——
那不是宴会厅里该有的声音。
斯多姆皱着眉头看向门外。
“看来,有客人不太守规矩。”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比安卡冲了进来,身后是手握长剑的兰登。
佣兵少女的裙摆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液体,右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指节上沾满了不属于她的鲜血。
走廊里,几个仆人以扭曲的姿态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更远处,管家正扶着墙缓缓站起,他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侧,但那张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奈特!”
比安卡惊恐地看见奈特倒在地上,浑身的皮肤都长出了尖刺,便猛地扑向房间。
然而,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比安卡小姐,”疫病骑士的声音闷在头盔里,“你不应该来这里。”
“滚啊!”
比安卡疯狂地挥出一拳,猛地砸向道尔顿骑士的胸甲,但骑士只是微微颤了一下,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
“啊!”
反倒是比安卡被一股莫名的力量轰飞了出去。
门外,管家的身影已经站了起来,他的脖子依旧歪着。
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皲裂,裂缝里涌出猩红的肉芽。
肉芽像蚯蚓一样蠕动,互相纠缠,很快将整张脸覆盖,然后是脖子、肩膀、胸膛——
管家身后的仆人们也在经历同样的变化。
衣物被撑破,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新的肢体从不该长的地方长出来。
有人脸上裂开三道血口,里面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有人后背拱起,刺出四五根骨刺;还有人的手臂直接炸开,炸成十几条触手般的肉须,在空中胡乱挥舞。
不到十秒,那几张苍白麻木的脸,变成了六七团蠕动的、畸形的血肉聚合体。
金斯布里奇总督的惨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惊恐的呜咽。
兰登猛地后退一步,但身后就是墙壁。
这时,疫病骑士忽然动了,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听见盔甲破空的呼啸。
兰登连忙伸出手格挡,但随之而来的是骨骼碎裂的声音。
“咔嚓。”
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直接撞碎了身后的窗户,飞出阁楼,消失在夜色之中。
几秒钟后,护城河方向传来沉闷的落水声。
“兰登——!奈特——!”
比安卡愤怒地吼道。
她想冲过去,但是刚迈出一步,那些畸变的怪物已经围了上来。
它们没有立刻攻击,只是围成一个半圆,把比安卡堵在墙角。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些扭曲的肉块上,无数只大小不一的眼睛同时盯着她。
比安卡握紧拳头,红色的眼眸在烛火下燃烧,但每个人都清楚,赤手空拳面对这一群怪物,她根本无法立刻赶到奈特的身边。
斯多姆男爵甚至没看她一眼。
他走到奈特的边上,拍了拍奈特的肩膀,动作称得上温和。
“逻格斯家的最后一个血脉,”男爵轻声说,“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一年时间,就把冰雾城从垃圾堆里拉出来,造出那些让卡尔卡诺都头疼的武器,还顺便打了个漂亮的胜仗。”
他顿了一下:
“只可惜你太年轻,也太急,你根本不知道这片土地上藏着什么。”
男爵挥挥手:
“本来想把你们丢进牢房里,在草垛上睡两天的,但奈何你的手下引起了太大的骚动,把你们搬到监狱里估计有点麻烦——道尔顿骑士,直接把他们带到永恒之井边上吧,让他们在那冰冷的地面上好好忏悔一番,呵呵……”
“呵呵……”奈特也笑了。
斯多姆男爵皱起了眉毛。
“你在笑什么……”
“呵呵……”奈特喉咙里长出肉刺,却依旧断断续续地发出冷笑,“感谢比安卡……感谢比安卡……男爵……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