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的血腥味更浓了。
吟游诗人的琴声悠扬，伪装一切都如此和谐。
除了少部分挂着冰雾城夜魔和梦魇标志的文官在贵族群体中走动，兜售着奈特一堆改革北境领地的先进理论以外，大部分人都开始端着酒聊自己的事情。
仆人们端来一盘一盘的烤肉、面包和炖菜，美食摆在台子上，想取食的客人可以随时端着盘子自助。
莱莎忙完了应酬之后，早早地躲到了角落里。大家似乎有些可怜她，又有些惧怕她身后那些面色阴沉的侍卫和仆从，都不敢主动上前搭话。
奈特派发完任务，奈特、比安卡和兰登三个人便分头行动：兰登负责在宴会厅上撑场子，比安卡则去想办法接近莱莎，而奈特则整理了一下衣服，昂着头，无视一旁侍从们的小声阻拦，离开了宴会现场。
年轻的骑士兰登端着酒杯，跟贵族们的讨论让他有些面红耳赤，刚想找个地方歇口气，却听见大厅侧门的走廊那里传来了一阵隐约的嘈杂声。
这并非宴会厅上贵族们特有的喧哗，而是另外的声音——很明显有人在喊叫，还带着哭腔。
他皱了皱眉毛，端着酒杯抿了一口，装作随意地朝着那边走去。
侧门外是一道狭窄的石阶，兰登很幸运，这里没有仆人在看守。
推开小门，便是通往城堡外墙的巡逻道。通常是风暴骑士在这儿巡逻，但此时这块走廊却空无一人。
兰登刚打开半掩的木门，声音就立刻清晰起来：
“求求你们了，让我见见他，那是我儿子啊！”
他探头向下望去，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农妇跪在城墙根下，双手死死攥着一名风暴骑士的披风下摆。
而骑士背对着她，高大的身躯纹丝不动，如同一尊雕塑。
兰登表情不快，先向四周看了看，将木门关上之后，又拉起礼服的下领，半遮住自己的脸。
这儿的城墙非常高大，距离地面有几十米的距离，但他依然能够听清城墙下方、围堵在护城河小桥上的农奴们的声音。
“我说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风暴骑士的声音闷在头盔里，根本听不出来任何一丝情绪。
“有的有的，三个月前，我亲眼看见他就站在风暴骑士团营队里面。当时大人您带着您的小队路过我们村子，我看着您带着他走的！他叫马库斯，叫马库斯·韦德！我认得他的身形和脸，我怎么会认不得呢？就是他！”
农妇的身旁还站着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农奴，畏畏缩缩地不敢靠近，但眼神里都带着某种期盼与恐惧。
骑士没有回答，只是用力一拽披风，转身就走。
农妇被带倒在地，哭声更大。
“我的儿子啊——他以前天天给我打水劈柴，为我这个腿脚不便的老太婆照顾起居。可是现在呢？几个月前他失踪之后，我像疯了一样找他：我亲眼见到他就在骑士团中间，就在那里！但是他现在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大人！”
骑士不会理会她。
几个冲过来的侍卫把农妇拖住，不顾她的哭喊，抓挠着地面，将她拖到了桥外的城门口，又把其他跟农妇一起的农奴们推开。
兰登沉默了一会，若无其事地又将领子拉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回到了宴会厅当中。
他将香槟杯放下，接着走到了宴会厅的大门口，告诉门口的侍卫说自己要去解手，一名侍从从他的手里接过了他的外套。
脱下礼服的外套，兰登骑士看起来像个穿着衬衣的市民。
他将领结摘掉之后，朝着如厕的地方走去，但他并没有去厕所，而是转身又绕回了刚才的城墙上。
接着，他轻松翻越城墙，双手双脚扒住城墙外面凸起的石头，三两下就跳到了护城河边，隐藏在灌木丛中，避开了风暴骑士们的搜查，混入城堡外围还未散去的人群当中。
他随意地走进几个看热闹的当地市民旁，压低声音，向着一个提着篮子的老妇人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老妇人被吓了一跳，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见是个生面孔，便撇了撇嘴：
“你是跟着你的主子来参加男爵大人婚礼的外乡人吧？我劝你别管这些本地的破事。”
“我就是好奇……”
兰登笑了笑，而老妇人则瞪着眼睛盯着他。
骑士咳嗽了两声。
老妇人也咳嗽了两声，一副要走的样子。
两人僵持了一会，兰登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自然地递过去：
“那大姐哭得怪可怜的，很难不让人心痛。”
老妇人犹豫了片刻，接过铜板揣进怀里，左看右看才低声说：
“这种事情最近多了去了，隔三差五就会有人来到城门口闹，说自己家的谁谁谁成了风暴骑士，说他们在某时某地见到了谁谁谁，结果对方却不认得他们了。”
“成了风暴骑士不是好事吗？这可是有编制的工作，而且风暴堡垒一直没有参与南方的战事。”
“什么好事？好事在哪里？”老妇人翻了个白眼，“你见过哪个风暴骑士脱过头盔？一个个跟鬼似的，走路没声，只有盔甲嘎吱嘎吱的那种让人头疼的声音，说话也跟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我隔壁老约翰家的闺女，去年说被骑士团看上进去当侍女，结果上个月我在街上碰见她——你猜怎么着？”
兰登没说话，等着下文。
“她跟着一群侍女们去集市为城堡进货，从我身边走过去，眼珠子都不转一下，脸白得跟抹了粉似的，我叫她她也不答应。”老妇人打了个哆嗦，“就像从来不认识我一般，她小时候我还是她乳娘呢！”
老妇人摇了摇头，又说：
“后来老约翰去城堡里找人，门都没让进，直接被骑士们打出来了。”
“……这样啊……”兰登的表情有些沉重，“那骑士团的人呢？他们怎么解释？”
“说什么？解释什么？需要解释吗？”老妇人嗤笑一声，“就说那些人是自愿加入骑士团，自愿进堡垒里当侍从，跟以前的家没瓜葛了。可谁信呐？有些人失踪了几个星期之后，被突然发现进了骑士团，还个个六亲不认——我活了六十多年，就没见过哪个当兵的连亲娘都不要的。”
兰登沉默片刻，又问：
“那些新加入的骑士，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老妇人想了想，“都穿着那身铁壳子，谁能看得见脸？不过有几次，我远远瞅见他们巡逻，露出来的手腕啊、脖子啊，都白得吓人，跟……”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想合适的词。
“跟死人似的。”旁边一个一直竖着耳朵听的瘦小男人插嘴道，“我见过，那皮色就跟停了三天的尸首一个样。”
“呸呸呸，别瞎说。”老妇人赶紧摆手，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认同的。
兰登单手叉腰，假装表面毫无波澜，又问：
“这种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瘦小男人挠了挠脑袋：
“得有……小半年了吧？一开始没人在意，后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大家才开始嘀咕。”
“男爵不管？”
“管什么管？骑士团就是他的人，风暴骑士越多，男爵就越安全，他怎么可能会管？”男人压低声音，“而且那些闹事的，没几天就消停了——要么自己回去，要么……”
他没说完，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
兰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
………………………
与此同时，宴会厅另一侧的角落里。
比安卡混进贵族小姐们的圈子当中，终于摆出了那副没心没肺的脸色，跟一群小姐们嘻嘻哈哈聊了半天，混了个脸熟。
贵族小姐、夫人们钦佩她是战争英雄，畏惧她职业者的身份，也害怕她和北境公爵之间的关系。
不然这家伙一副贱兮兮欠抽的样子，多叭叭两句就很容易挨打。
期间，比安卡一直在观察莱莎的动向，看见莱莎应酬花了很多的时间，终于疲惫不堪地被一群侍从围在角落里，无人跟她搭话，立刻觉得这是一个可乘之机。
于是她端起酒杯，跟身旁的小姐告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朝着莱莎走了过去。
“莱莎小姐！”
莱莎正一个人坐在小圆桌旁发呆，没人敢和这个未来的男爵夫人接近。
听见声音抬起头，她看见是比安卡，明显愣了一下，眼里流露出些许恐惧的神色。
“您是……公爵大人的……”
“我是他的女友，你叫我比安卡就好了。”比安卡大言不惭地说，“当然，我也是他手下的指挥官。你可能没听说过我，但黑土城陷入围攻的时候，就是我率领部队解了围。”
“您……”莱莎瞪大了眼睛，“您是那个带领恶魔骑兵冲进战场上、杀死亡灵法师的那女战士？天呐，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那位！”
她兴奋想要站起来，但又被身后的侍卫气势压倒了下去，轻轻咳嗽了两声，摆出一个矜持的神色。
“抱歉，抱歉……比安卡小姐，如果我知道您是那位英雄，我一定在刚才就向您打招呼。”
莱莎说完，比安卡就大大方方地坐下，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
“没事，我怎么会在意这种东西？何况之前是我态度不好，公爵大人的态度更是恶劣——妄加揣测这种事情，他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就想让我过来向您道个歉。我把他说了一顿，您不要把这件事情放在心里。”
“是吗……”莱莎愣愣的，似乎对比安卡能压制住奈特感到十分惊奇，“您竟然是奈特的女友？公爵大人那种人，我还以为……他不近女色呢……”
比安卡：“……”
佣兵少女道歉的时候，还真就欠了欠身，只不过动作随意得很。
莱莎显得拘谨，但比安卡一直用肢体语言示意她放松下来。
“……是我打扰公爵大人和小姐您了……”
“别这么说。”比安卡撑着下巴看着她，语气轻松，完全无视她身后那群凶神恶煞的风暴骑士，“其实我还挺想跟您说说话的，这宴会太无聊了，那些贵族小姐们一个比一个能装，我一个上战场的，跟她们待在一块真是浑身难受。”
比安卡这招也是够损，反手就把上一秒还跟她聊得开心的几个贵族小姐、夫人们攻击了一番。
这也是无奈之举——莱莎被她直白的话逗得微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敛起来。
“咳……公爵大人……很严厉吧？”莱莎小声问。
“严厉？”比安卡想了想，“还行吧，就是脑子跟正常人不太一样，经常说一些我听不懂的大道理。不过他人挺好的，真的，只是有的时候会瞧不起别人，嘴毒得很。”
莱莎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评价，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您跟他……很久了？”
“快一年了吧。”比安卡掰着手指算了算，“从他刚上任，冰雾城城门口还挂着一堆人头的时候，就跟着他了。那个时候，北境首府比现在破多了，到处都是穷人和烂房子。结果仅仅只过了一年，工厂啊、学校啊、商店啊……都开办了起来。”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些冰雾城的事情，语气自然，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
莱莎听着，对奈特的改革非常感兴趣，紧绷的肩膀也逐渐放松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