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利益圈,身不由己。
奈特将黑土伯爵除爵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北境的各个地方,消息灵通的商人和潜伏在一边伺机而动的各地小贵族都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得知了这一件事。
肥沃的北境平原、西部的关卡要地,那一大片区域现在变成了无主之地。
虽然黑土城如今插上了奈特的夜魔和梦魇旗帜,但依照贵族们的想法,冰雾城和黑土城之间相隔甚远。就算骑上一匹快马、独自向前奔行,弯弯绕绕也需要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才能互相抵达,其中还要路过许多有主的当地小领主的地盘。
在他们的眼里,奈特想要控制黑土城,谈何容易?
当然,他们肯定不知道,奈特早已筹划好了从黑土城到冰雾城这段铁路的修建,也不明白他准备依靠这个世界的魔法力量,发明一种更便捷的信息传递技术——无线电报的计划。
黑土城以及周边的土地就像一块令人垂涎的肥肉,附近的所有领主们都想趁机咬上那么一口。
如果你要去问这些贵族们愿不愿意在黑土要塞那边驻军、抵抗未来可能的卡尔卡诺进犯,他们估计只会打个哈哈。
但你若问他们愿不愿意把自己的旗子往那边一插,他们肯定使劲点头。
公爵除名黑土伯爵的爵位,想必是经过希洛薇女皇的默许。
女皇默许奈特在抵抗卡尔卡诺军队时,在自己的土地上依照律法行使权力,但身为帝国的皇帝,希洛薇才是最终拍板决定将大片土地划给谁谁的最终决策者。
参加风暴堡垒婚宴的,不只有北境的贵族,还有很多靠近北境的南方贵族们。
经此一役之后,女皇军接连在碎石岭取得大捷,抢占了碎石城,又将卡尔卡诺军逼到西境与女皇领地中央。
南方贵族们的压力倍减,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穷尽一切方法从别的地盘吸血,来补足战争带来的损失,刚刚易主的黑土城便是最好的地方。
因此,奈特的压力不仅来自自己鞭长莫及的北境平原地头蛇,还来自南方贵族们的觊觎。
在和金斯布里奇总督寒暄了很久之后,还没进入正题,还没开始聊商业话题,宴会大厅的门就被推开了。
斯多姆伯爵放行了那些聚集在风暴堡垒外面,各个已经到达于此的小贵族,包括南方的,也包括北方的。
奈特甚至都不知道男爵能有这么大的号召力——眼瞅着陆陆续续进来了几十号人,很多人的家族旗帜,奈特甚至都没什么印象。
兰登布置完了营地,也带着两名主外交的文官和两个侍从入了大厅,来到奈特的身旁。
比安卡看上去有些不愉快,心事重重的,就连挂在脸上的笑容都有点惨淡。
奈特吩咐侍从接回金斯布里奇总督送给比安卡的那两箱子花,然后打发兰登去应付那些想要一睹北境公爵真容的陌生贵族。
吟游诗人们奏起的音乐从舒缓的小曲变成了悠扬的长调,就像舞会还未开场前人们听的那种。
南方贵族们一瞅见一个头发洁白、面容英俊的男性站在雍容华贵的金斯布里奇总督旁,立刻就认出了他是大名鼎鼎的北境公爵奈特·逻格斯,纷纷过来端着香槟向他敬酒。
奈特可不是什么街边的阿猫阿狗,谁谁谁想见都能见的。
通常情况下,他只会给予那些伯爵们一些简单的招呼,连多余的一个字都不肯讲。
拜托,这群南方贵族们心里能安什么好心思。
有个人一开场就开始介绍起自己跟希洛薇女皇的故交,说希洛薇安排他去北境支援建设,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对插手北境事务的渴望,还故意做出一些明显到极致的暗示,想让奈特理解,把奈特搞得直皱眉头。
面对这一群人,他甚至觉得自己身后站着的那些看上去有些粗犷土气的北境贵族们,都亲切了不少。
如果真要和希洛薇争夺分封黑土领地的权限,那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向自己的北境同胞靠拢那么一些的。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就连兰登也拦不住他们。
奈特只好端着香槟走到宴会的边缘,面对很多想讨论这场战事的、阿谀奉承的贵族们说道:
“诸位朋友,北境的荣耀不得亵渎。我们打下的土地、取得的战功,于情于理都应该分配给那些在战场上出力最大的家族们!”
这么一说,只要不是弱智,大部分人也都明白他的意思。
所谓强龙盖不过地头蛇,希洛薇若是真有把手伸到北境来的想法,那还得她自己出马——只让这群小贵族们来是没有用的。
何况究其根本,奈特并不关心是谁掌控自己麾下的领地,他只希望改革从冰雾城开始,逐渐扩及到北境,每块土地都应以最快的效率进行发展。
然而,暂时把土地分配给这群小领主,对于改革来说,并没有什么实质意义。
把时间拉长,很多弱小的贵族领主,就算因为各种原因拿到了某一块封地,接下来的几十年间也会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原因而逐渐丧失。
只有扛过最初的虚弱时期,才能算真正站稳脚跟。
相反,那些本就实力庞大的贵族们获得这些领地,咽下这些肉,很容易就能消化完成。
虽然也许每一口的肉不多,但日积月累之下,却是一个不容小觑的数字。
就算注意吃相,不刻意谋求领地与实力的扩张,大领主们也比小领主拥有更强的稳定性优势。
——在强者恒强的封建时代,这种优势尤为明显。
这也是希洛薇在战争还没开始时,用尽了一切手段进行集权的最重要的原因。
“公爵大人,北境是帝国的一部分,在抵御卡尔卡诺那群狗屁叛军的时候,我们不能把眼光只局限在个别的利益之上,要放眼大局。”
有个看起来高高大大的贵族粗声粗气地对着公爵说,他的语气很恭敬,但是背后的心思一下子就被奈特看穿。
“女皇陛下派您来的?”奈特冷不丁问道。
这家伙连愣都没愣,似乎早有预料到自己的身份被揭穿时该怎么回应。
他向奈特鞠了一躬,又说:
“战斗功臣的利益当然要保障,但是女皇释放的友善信号,大人您也要思量思量。毕竟陛下忧国忧民,又有一副慈悲心肠,不会轻视任何一股帮助帝国渡过危机的力量。”
面对这番话,奈特除了耸耸肩,还能说什么呢?
公爵没喝香槟,而一旁的比安卡则不屑地哼了一声,从奈特的手里把香槟夺了回来,自己喝了一口。
“谁是帮助女皇陛下的最重要的那股力量?”奈特问。
“我想,没有谁重谁轻这一说法。只要尽心尽力,无论领地实力孰强孰弱,我们当中的每一位都是女皇陛下的得力助手。”对方回答。
“不,不,不……我想,先生,你根本不明白。”奈特见眼前的人不依不饶,于是稍微凑近了些,把声音放低,好像在谈论什么秘密,“我就是女皇陛下所能仰仗的、帮助帝国度过此次危机的最大的力量。”
就是再经过排练,听到奈特的这番话,也不免让人震惊。
对方愣了一下,向后仰了半分。
“大人,您这是……”
“哦,我可没有僭越。在法理上,我跟女皇几乎是平起平坐的,何况我还是她的远房亲戚,呵呵。”
奈特微笑。
希洛薇这招用过好多次了——上任后,每每边境的哪些领主发生了摩擦,皇权总会进来插一脚,她总会派出几个本地信任的贵族与大臣们过去斡旋一番。
她经常向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边境贵族们抛出橄榄枝。
若是能抵受得了诱惑,遵循贵族们心照不宣的规则,那还好。但凡有人控制不住心中的贪欲,开始初尝禁果,事情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第一个人尝到甜头,那附近的一窝窝小领主们也都开始跟风起来。
预想中的那种兼并发展、其乐融融的景象并没有出现,反而因为越来越多的家族参与,各家逐渐斡旋纠缠,反倒拖累了自己的实力。
这就是皇权得以逐渐向着曾经帝国触碰不到的地区蔓延的最大原因。
北境由于在人们的印象中比较落后,贵族们也比较少,受到的影响较小。
但是像东境和南境这种邦国领主不断、攻伐不休、碎成一地的地盘,就难免会被皇权覆盖。
希洛薇就是靠着借力打力这一招,把皇家的领地在短短十年内扩大了一倍。
如果不是她的哥哥卡尔卡诺忽然造反,估计没几年就得盯上北境这块矿产资源丰富的土地。
没人敢质疑女皇的权威,但奈特却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女皇能够度过危机的最大力量帮手,甚至还没有加“之一”。
看奈特的样子,他根本不像是在开玩笑,那他多半就是疯了。
没人想挂着觊觎女皇权威的帽子围在奈特中间,大家也都生怕眼前这个看似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还会放出什么惊世之言。
很多人一听这话,赶紧吓得一溜烟跑。
果不其然,在奈特的操作之下,驱逐了不少人。
兰登和他带来的几个文官与随从终于松了口气。
他们按照领主的要求,开始挨家挨户地推销起冰雾城的律法与改革——尤其是对不少北境当地的贵族们。
迟早有一天,这些改革会蔓延到冰雾城以外的城市,而且这样的一天将很快到来。
奈特把香槟和那红得发黑的葡萄酒倒了,换成了桦木镇的桦木精酿。
宴会举行到开始,最重要的几位贵族还没有出现。
桦木伯爵说会莅临会场,却迟迟没有出现。
这半精灵作为北境四大城市之一的领导者,和金斯布里奇总督至少是同一个地位。
在桦木镇遭受血肉瘟疫的骚扰期间,他竟然还能抽出时间来出席,不免让人猜测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斯多姆男爵的未婚妻莱莎也没有出现。领着奈特车队从黑土城赶到风暴堡垒的疫病骑士也未现身。
更别说这座城堡的主人,斯多姆男爵了。
比安卡闷闷不乐地坐在桌子旁,一直在喝闷酒。
按理来说,在这种重要的场合,依照贵族礼仪,女士会和女士们聚在一块。
作为奈特的女伴,比安卡理所应当地成为了全场的焦点,但似乎她并没有那么开心。
凡有贵族小姐和夫人们举着酒想去见一见这个没见过的漂亮少女,都会被她瞪回去。
“别表现得这么强硬,这群贵族小姐们也只是想跟你打打交道。我还指望着你过来能帮我挡挡那些没必要的寒暄——说起来,你的性格应该是挺喜欢这种场合的。”
比安卡用鼻子出了口气,又往自己的嘴里灌了一杯酒,然后她瞅了一眼奈特:
“什么叫做帮你挡寒暄?你把我当工具人?”
奈特竟然还认真思索了一会:“有这么一点意思吧。”
“切……”
比安卡裙子绷得紧紧的,柔顺的金发散在肩上,没怎么打理。
她坐在椅子上,胸靠在桌子边。
“他们只是因为你才跟我寒暄,又不是因为我,我就是个普通的雇佣兵而已……”
奈特挑了挑眉毛,也拉开了椅子,坐在比安卡的对面。
比安卡马上把头扭过去,目光盯着桌子上的花瓶看。
“你就因为这个生气?——何况你的血脉也不一般呢。你都可以用肉身去打开卡尔卡诺费尽心思,用各种邪教仪式才能抢破译的密门,为北境拿回了那可以抑制魔力的神秘立方体。你不比他们差,不用生气。”
“我没生气,我只是……”
“你明明不是那种会把事情憋在心里的人。”
“我……我的意思是……那个胖总督说的对,我再怎么样,血统上也根本比不过那群贵族小姐们,我连我自己爹妈是谁都不知道,我……”她沉默了一会,“你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我的意思是,你在选女伴的时候,你明明可以选更好的人,却非得让我来。”
“你怎么了?你这么漂亮,这么厉害——你去跟那群不认识你的贵族小姐夫人们聊聊呗,试试看——你可以拐弯抹角地说,你就是改变黑土城保卫战战场的那个英雄人物。你看看到时候,她们看你的眼神会是怎样?”
比安卡没说话,手指有点发颤。
她捂住自己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你觉得,我会因为别人钦佩我的战功而感到高兴?”
奈特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桦木精酿:
“不是吗?你开始的时候就一直嚷嚷着,很多仆人们都会盯着你,走在路上也有很多人朝你看,我还以为你很喜欢……”
“不不不不不不不是的——”比安卡声音提高了半分,盯着奈特的眼睛,“我是因为你才开心,你明白吗?我是因为我走到你的旁边,大家都会默认把我跟你绑定在一起;我是因为我的战功是为你而立下的,所以我才开心,我才高兴,我才不会因为……因为什么香槟……”
她晃了晃手里的酒:
“还有我这个裙子,还因为那些花……因为那些所谓的上流的、高雅的、贵族的事情,我不会开心,我不是那种人。这裙子勒死我了,真的,还不如穿我在田里工作时候的那个宽松的衣服呢。我宁愿在地里躺着,啃点红薯,也比在这快乐得多,因为我就是这种土里土气的人——我不喜欢宴会,但是因为你,所以我才喜欢。因为你,因为你,因为你,你不明白吗?”
她把酒杯放下去,托着脸,看上去比刚才更伤心了。
“对不起,奈特,我不是想有意说这些扫兴的话——明明不喜欢,却非得过来,过来之后又抱怨这抱怨那,我好像很虚伪——我只想让你理解……我做的一切事情,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才有趣。真的,没有你在,什么事情都没有意思。”
她担忧地把手搭在奈特的手上,捏紧了他的指尖。
“对不起,我不想这样显得任性和自私,你别生气,你别……”
“男爵夫人到!!!”
比安卡的话还没说完,不远处宴会大厅的仆人们高声喊道。
佣兵少女立马把手抽了回去,缩了缩脖子。
奈特叹了口气。
宴会厅里原本吵吵闹闹,但莱莎一来,大部分的贵族都安静了些许。
他们望着从不远处大门外走进来的那个娇小的身影,无数道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照出了她胆怯的神情。
“各位……晚上好。”
莱莎还不是男爵夫人,奈特不知道为什么要用男爵夫人来称呼她。
这个女孩到婚礼的时候才成年,如今看起来更像个小孩。
她个子不高,身材瘦瘦的,脸颊有些薄红,但比这里的很多仆人都更有血色,更健康。
莱莎走到台子上,向众人鞠了个躬,怯声怯气地说:
“诸位贵客,欢迎来到风暴堡垒。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也是我的家。每位宾客都可以随意参观,嗯,诸位能来参加我的婚礼,我已经很感激了,只是……”
莱莎沉默了一会:
“只是斯多姆男爵现在身体欠安,还有公务要处理,他可能会晚点来参加迎宾酒会,诸位贵客多多谅解,谢谢。”
她说完之后,众人便鼓起掌。
但莱莎的身子绷得很紧,就像那种被人强迫推上讲台的学生,一发完言,就赶紧走下台去。
很明显,身为一个学生,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有强制要求。
莱莎下台以后,众宾客有的照常聊天,有的则朝她敬酒。而她呢,也被身后的管家以及一群面容严肃、看起来有些可怕的家伙们推出去,跟每个人打照面。
奈特还是第一次见到,不久之后就要参加婚礼的新娘,需要这么辛勤地和所有宾客做交接工作,而新郎却不知所踪。
莱莎等人,似乎不知道奈特之前放出的,有关于他是女皇最重要的力量的惊世之言。
这个小女孩气喘吁吁地和每个人打招呼,喝了一杯又一杯的小香槟酒,喝得脸色发红,走路摇晃不稳,最后还是金斯布里奇总督解了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