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大人到了!”
“救世主!救世主!”
奈特坐在自己的马车上打瞌睡,喊声如同平地一惊雷,直接把他从梦里拉了起来。
比安卡正靠在他的胳膊上打呼噜,窗外就已经挤满了嘈杂的人群。
“公爵大人到了!”
“公爵大人!公爵大人!”
佣兵少女的口水流了奈特一胳膊,涎水还散发出一股发酵的花瓣的味道。年轻的领主好不容易把她的脑袋从自己的肩膀上推开,侧过身子,往外边一瞅,心里一惊。
他没见过这么多人围在道路两旁欢迎自己的到来。
就算是在冰雾城,也不见得有这么多民众如此激动。
就像拜神明一样,这群穿着破破烂烂、看起来生活极度贫困、苦不堪言的农奴们跪在道路两侧,聚集在通往风暴堡垒的坡路边缘,一边跪在地上朝着车队磕头,一边大声呼喊。
就跟排练过似的,前方的人跪着磕头,后面的人在他们身侧,一边跳一边向上举手挥舞。
他们的脸上无不挂着泪珠和风沙,涕泪横流地向着公爵的马车呼喊。
有些风暴骑士站在路两边拦住拥挤的人群,而人群有意无意地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韵律,朝着马车摆动,但又不突破风暴骑士们的阻拦。
“公爵大人!公爵大人!”
“公爵大人是我们的大救星!”
“公爵大人是我们的太阳!”
“......”
“......”
奈特的表情先是疑惑,再是震惊,随后板起了脸,将帘子拉下。
但坐在他对面的骑士兰登依旧趴在窗户边上向外眺望着,脸上一股复杂的神色。
“这这这……这是在做什么?某种邪教仪式吗?”骑士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难道他们把我们认成了邪教的送行队伍,还是说把大人您当成了邪教头头来崇拜?”
奈特轻轻叹了口气:
“很显然,这副阵仗他们早就排练过,是有人安排他们特地这么喊的。”
马车外面那群瘦得皮包骨头、饿得上顿没下顿的农奴们,不将自己的精力花在从事生产上,反而被拉来跪在马路两边向奈特磕头,这让奈特感觉很不舒服。
他并不喜欢被人奉承。
他秉承的原则是让民众们畏惧和尊敬,而不是让民众们跪下来对着他磕头。
他不常在自己的领地上抛头露面,一般讲话发言,也只是在重要的场合。
大家没必要做什么事情都得防着他,但是每个人提起他的时候,都会由衷地从心里生出尊敬与恐惧。
这样就好了,只要他的政策能实行下来就好。
大家把心思放在生产上,放在种田、织衣与自己的家庭上即可。
奈特的画像会被挂在冰雾城的很多地方,但那也仅仅只是为了证明这片地方还有一个强有力的统治者,给予他们一定程度上的安全感——安全感是由力量塑造的,可不是由命令别人磕头产生的。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一定是风暴男爵命令自己的手下人安排这群农奴们这么做,还特地在春耕这种重大时节。
抽出日子来排练这种阵势,想必会浪费很多时间和精力。
风暴山以及周边地区,与其说是北境,从地貌上来看,反而更像是南方某座贫瘠的丘陵。
这里几乎寸草不生,遍地黄土和孤零零的树木,但天气又非常寒冷——奈特甚至都不知道粮食该怎么从这样的沙土里种植出来。
何况他还听说风暴男爵经常征收苛捐杂税,从这群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农奴身上捞油水,既不高效,又不人道。
“……我想,我得跟斯多姆男爵好好谈一谈了。”
奈特的手里捏着一块温润的石头,这石头源自死在他手下的乔瓦尼将军。
这玩意原本是乔瓦尼用于联系卡尔卡诺的通讯石,但当日火药干扰了黑土要塞的魔力气场,通讯石不可用。
如今黑土要塞攻城战已经结束,这块石头也就可以正常向卡尔卡诺那边发送讯息——
当然,他不可能现在跟卡尔卡诺打个电话唠唠家常。
这玩意平日里不工作的时候,就会散发一股温润的气息,正好可以用来暖手,理所应当地被装进了奈特的口袋。
一旁被他推开的比安卡靠在马车的车厢壁上,震了两下,也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唔……什么……什么声音?”
比安卡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
奈特用自己的手帕擦掉胳膊上佣兵少女留下的口水。
见奈特没回答,比安卡便自己扒开窗帘向外看去。她瞪了瞪眼睛,又回头望了一下车厢里的人,接着双眼绽放出光芒。
“奈特!他们在为你欢呼呢!他们一定知道你打了大胜仗,真的!”
“我猜他们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你听听他们说的……公爵大人是我们的大救星!公爵大人是我们的太阳!公爵大人是救世主!——他们很清楚,要是没有冰雾城军队,黑土城估计都失守了,卡尔卡诺的人说不定都打到这儿来,把他们的房子烧了呢。”
“不,他们根本不知道。”
比安卡瞥了他一眼,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我就是确定。”
比安卡一副兴冲冲要打开窗户向外挥手的样子,奈特赶紧把她从窗户边上拽了出来,将帘子重新拉上。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群被驱使着的麻木的人罢了。这样的阵仗我可以安排无数个,但那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奈特道。
“为什么?一般的领主不都喜欢这种规模特别大的阵仗吗?什么红花环啦?什么红毯啦?什么彩炮啦?无数人敬仰的目光,男男女女都围绕着你欢呼,这不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嘛!”
“我是寻常的领主吗?”
“哦……说的对,你脑子有点问题——”比安卡认真地点了点头,摸了摸奈特的额头,“虽然我无法理解,但是我相信你,奈特。我永远永远支持你。”
“别开玩笑了。”奈特抓住比安卡的胳膊,将她的手放了下来,“让一群骨瘦如柴的穷人对着你欢呼,这并不能证明那个领主多么有能力,只能证明他把鞭子藏得很巧妙,或者把饥饿控制得恰到好处——让人们无力反抗,却有力气鼓掌。”
马车顺着碎石路,一路向着风暴山上驶去。
奈特只携带了二百名没受什么伤的枪骑兵和二百名步枪兵在阵中,剩下的大部分伤员、俘虏以及其他的士兵,都被他安排安德鲁、里奥和瑟琳带回,走在了通往冰雾城的路上。
唯独那五门火炮,奈特留了下来。
不知怎的,他心里有股怪怪的预感:这样新奇、珍贵的装备,他可不敢把它们轻易放到自己的眼皮子外面。
如果北境破城者炮没能实现大规模的量产,这等宝贝,他都不愿意就这样交给别人。
何况现在北境的各大领主,估计也都听说了自己在黑土要塞攻城战上使用这些恐怖武器摧毁敌军的故事,把炮拉过来也能起到一定程度的威慑作用,在各大城市带来的职业者面前,为自己这方缺少职业者的部队撑撑场子。
马车驶进风暴堡垒外围高耸入云的城墙。
这城墙比冰雾城外面矮人铸造的墙壁还要高大,但看上去完全只是为了军事防御所用,根本没有任何一丝美观可言。
相反,它阴森得像一个监狱,光是进去,奈特都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自己的军队在城外面的空地军营那里驻扎。
奈特的马车先是停到了军营外边。
他下来之前就让兰登先下马车,带着自己的兵驱逐那群包围过来的风暴堡垒外围农奴。
他可不希望自己走到哪里都被人围观、被人簇拥、被人用那种铺天盖地的掌声扰了清静。
没想到这片用于军营驻扎的地方,早已汇聚了不少北境其他地区的领主。
大部分都是一些东部的小领主,没有参加黑土城保卫战,也有少部分奈特在黑土城外见过的旗帜与家徽飘扬在这片土地之上。
而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靠近风暴山堡垒外侧的一片巨大的空地,金色猫头鹰的旗帜插在白色的帐篷外。
光远远看去,就能发现那片营地的不寻常——
营地外有骑兵巡逻,每个骑兵的手上都戴着金镯,穿着镶纹的鳞甲,就连马鞍都挂着华丽的丝绸。
虽然并没有配备蓝钢等高级金属材料,但奈特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贵气。
“金斯布里奇港口的金镯骑兵……我有好久,都没有看到金斯布里奇的军队了。”
兰登有些呆呆地望着不远处昂首挺胸的金镯骑兵,又说道:
“听说金斯布里奇的精英卫队里,每个人的手腕上都配有足金的镯子,所以他们也叫金镯骑兵与金镯步兵。”
不得不说,金斯布里奇作为北境唯一的港口城市和最大的金融中心,有钱是真有钱,营地外面的篝火都是特制的。
只是金镯骑兵和金镯步兵们的军纪依旧跟北境其他地区一样懒散。
他们的傲气源自他们的实力和气势碾压北境其余小领主的部队,但面对雄赳赳气昂昂、手握让人闻风丧胆的步枪的北境“恶魔步兵”,底气明显就要弱了三分。
前来迎接的金镯骑兵一下马,就立刻为兰登送上礼品。
奈特在后面看着自家士兵们搭建营地,收拾好那五门大炮,没去理会他们。
等兰登回来的时候,骑士的手里还拿着沉甸甸的东西。
“哇!这是什么!”
比安卡凑到兰登的一旁,望着他手里各种新奇的小物件,随手一抓便抓到了一个银色的、上面还嵌着红色宝石的戒指。
“红泪石戒指吗?”
戒指在阳光下散发着闪烁的光泽。
兰登的表情很是尴尬:
“大人,那群过来的金镯骑兵们说,金斯布里奇总督正在城堡里等候着大人,他希望和大人您见见面。”
金手会进驻到冰雾城,开设银行和办事处之后,奈特经常能从金手会的银行家们那里听说金斯布里奇总督的事迹。
有人说他是金手会的傀儡,但也有人说他本身就是金手会的一员大将。
但无论怎么讲,别人对他的评价都是一以贯之的:
有着商人重利的本性,又是一个绝佳的投资天才。
如果他真的有脑子,那奈特和他商讨一些关于水陆运输、铁路建造和冰雾城产品销售的内容,他应该会很感兴趣。
兰登还要在营地里指挥士兵们搭建营帐,没有跟过来,奈特和比安卡便先坐上了马车,向着城堡内驶去。
城堡的大门徐徐打开,奈特惊奇地发现看门的两位风暴骑士身上都透着一环职业者的气息。
“风暴堡垒还真是奢侈……”
“怎么看都是你们冰雾城最开始的时候太弱小了吧?”比安卡吐槽了一句,“明明是北境名义上的首府,明明是所谓的北境最大城市,结果到头来,我们一环视,你们明面上一共就你和兰登两个职业者。你看看人家,连看门的都是一环的战士。”
看门人的气息很虚,和寻常的一环职业者不太相似。而且,他们把自己的身躯隐藏在厚重的盔甲之下,就像之前见到的那位疫病骑士一般。
奈特心里萌生出了怀疑的种子。
他总能在这里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城堡外面,营地那里人很多,但是城堡内并不允许寻常人进入。
公爵到访的时候,除了比安卡以外,其余的侍从都被拦了下来。
一个高瘦的男人正站在门后,身后还跟着两名仆人。
男人穿着一身管家的衣服,戴着一副细小的金丝眼镜,向着奈特鞠了一躬。
“公爵大人,我是这里的管家——还请您随我参观一下吧……”
“这里像个迷宫一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