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的，茉莉小姐，很多事情真正实践起来，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系着领带的银行职员坐直了身子，装模作样地把手搭在下巴上：
“就像您构思出来的这纸质媒介，我知道想法很好，听起来也很符合公爵大人的改革思路。但发行它的成本可不仅仅只有那一点墨水和纸张的价钱那么少。”
茉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眼前的银行职员胸口上别着金手会的标志，坐在柜台后面，还特地为眼前这位对家政行为再熟悉不过的女仆沏了杯茶。
职员的沏茶手法生疏，动作流程也不符合规范，说的话也遮遮掩掩的，茉莉忍不住皱起了眉毛。
“你是什么意思？”
职员摊开手：
“你知道的，现如今，冰雾城很多路口都添加了告示牌，有各种重要的事情都会在上面显示，也时不时会有人付钱往上添加布告，宣传自己家的东西或者进行寻人、招募之类的活动……”
茉莉摇头：
“你是说，我每天得知最新的消息，还需要去大街上的布告栏把人挤开才能看吗？我们只需要安排一些从事不了重体力劳动的孩子们去街上卖这些内容，把它们送到别人的手中就好了——我将它称为报刊，因为它与其他在市面上出售的刊物类似，同时这上面又全是最近的消息。”
“这就是问题，茉莉小姐。”银行职员依旧不依不饶，“雇佣孩子们去卖你所谓的报刊，本身就是一件成本。”
“修道院里有很多没有工作又从事不了重体力劳动的孩子们，这种事情我可以安排，金手会就不用操心这方面的成本。”
茉莉站了起来，又道：
“听说，在南方，奈特老……大人带领的军队已经击溃了敌军，冰雾城的民众，那些不便出门、去不了告示牌旁边阅读新消息的特殊群体，正迫切想知道关于这场战事最多的消息。我可以找到信息源，又不用你们去操心派发、售卖的问题，你们只需要往上面投资一笔价格不多的款项，就可以获得不菲的收益，何乐而不为呢——我敢向你保证，先生，我所创立的报刊一定会成为冰雾城市民们最喜爱的读物，就像现在满大街的帽子一样，就像你手上的帽子一样……”
还在揉捏自己鸭舌帽的银行职员愣了一下，赶紧把帽子戴回了头上，清了清嗓子：
“这不是钱的问题……”
茉莉眯起眼睛。
“那是什么问题？”
“……呃，我当然也知道您所要求的价格并不多，收益呢也可能比较可观，但是……”这个银行职员跟茉莉耍嘴皮子耍了半天，终于要讲到自己的目的，“但是，小姐，您也看得出来，金手会的银行才刚刚建设，柜台大厅里却只有您一个人……”
女仆抿起嘴，沉默地望着银行柜员。片刻，柜员还想说什么，茉莉却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的意思。金手会刚刚在冰雾城落地，本地的民众有许多对你们的业务还不太放心，他们不愿意把钱存在你们这里，或使用贷款的服务，你是这个意思吧？”
“正是。”职员立刻露出了微笑。
“哼……”茉莉冷笑一声，“我明白，你想让我替你们打广告，没问题，我会在报刊上为你们空出一角做广告的，就像你们在告示牌里做的宣传那样。”
职员一听，脸上马上就笑开了花，也不嫌累了，也不沏茶了，也不搞繁文缛节了，直接跳起来开始给茉莉办好了各种各样的借贷手续。
等茉莉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子沉甸甸的银币，那是她从金手会银行里借下来、创办报刊的第一笔贷款。
女仆的工资不高。
按理而言，她作为北境一把手的贴身仆人，小费和奖赏总会是有的，但奈何自己的主子与别地方的贵族们大不相同：不仅削减了庄园里大量的支出，也没给他们提高工资。
而且茉莉根本不懂得攒钱，奈特支付给她的钱款，通常很快就会被她用掉。
多年的贫困生活并没有使得她养成一副懂得节约和省钱的天赋，相反，这让她收到钱款之后会更加报复性地消费。
没有一位仆人的房间会像茉莉的卧室那样摆满各种稀奇古怪的、她从市场上淘来的东西，无论是矮人的小物件，还是精灵打造的首饰，又或是南方运来的新奇的珠宝项链。
她非常享受它们摆在自己的柜子里、桌子上、镜子旁的样子，这让她有种半只脚踏入上流社会的感觉，也让她不忍心变卖自己留下来的东西去创办事业，只能勉强跟金手会的人打交道，讨价还价之后，从他们那里取来了贷款。
茉莉出门的时候，心仍然在砰砰直跳。这还是她多年以来第一次以独立的身份和外人打交道，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金手会的商人们果然都精于算计，连广告的栏位都要斤斤计较。”茉莉小声说。
阿玛莉萨在她脑子里冷哼了一声，估计是被茉莉的说法整无语了。
茉莉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妥，毕竟她没什么资格讲别人无情无义、只重视自身利益。
钱的事情弄完了，下一步就是去找报刊上信息的来源。
她不可能全靠自己一个人撰写上面所有的内容。
从修道院里的修女和修士们的口中，茉莉可以得知，这群人最喜欢讨论的，除了北境以及大陆上发生的重大事件以外，大部分也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破事——
比如新款的帽子，比如去哪里可以买到新鲜的牛羊肉、价格还最便宜，比如今年的麦子收成怎么样，比如河边的几个磨坊里的磨机哪个工作效率最高……以及哪位名人出了轨，哪位又因爱生恨搞起了谋杀……
而知道这些杂七杂八的八卦新闻最多的，往往都是那些走街串巷的人，比如说刀疤和他的手下。
刀疤这个家伙神龙见首不见尾。
茉莉提前联系了认识他的人，告知了自己的来意。
如今借到了钱，拟定了计划书，她决定带着这些东西去约定好的地方找他。
那是城西的一处酒馆。
原本，这里是贫民窟的地方，但现在经过奈特的大范围改造，贫民窟里大部分的危房和不受冰雾城政府控制的街道早已被清空。
如今，道路被修整了一番，虽然不如主街和商业区等地方平坦，但也至少不算泥泞，没有那么多垃圾。
茉莉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时不时还能在街角处看到几个尸体，会有职业的收尸人把下水道里的尸首拼吧拼吧拖进火葬场——但现在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了。
酒馆门外站着几个面容严肃的保安，他们似乎认识茉莉似的，没盘问就让她进去。
女仆心有疑惑，没多说话，拎着钱袋子进了吵吵闹闹的酒馆。
大部分的酒客脸上都写尽了世间百态中的各种情绪，但刀疤的那些手下却看起来并不开心。
酒保一见到她，便对着她点了点头，低声说：
“小姐，您来了，老大在等您。”
“等我……”
茉莉用鼻子出了口气，没说什么话。
在酒保的带领下，她先是推门来到了后厨一样的地方，接着转过几个铁栅栏似的拐角，走进了一处跟监狱似的地下室的门口。
一来到这里，她就看到眼前站着好几个凶神恶煞、面色不善、脸上都漂浮着淡淡恐惧感的大汉，他们当中甚至有些人半步踏入了职业者之境。
「这群人是怎么回事？扮得跟哪来的打手似的，难不成真是冰雾城的秘密警察——看来传言说的没错，奈特的手段多着嘞！」
阿玛莉萨在她脑海里低声说道。
茉莉的鼻尖飘来了一股怪异的血腥味。
她瞬间警惕了起来，捏紧手里的钱袋子，向四周看了看，停下了脚步。
“刀疤呢？”
“老大在下面等您。”
茉莉扬起头，警觉地望着身旁的人一眼，发现他们虽然神态有些奇怪，但似乎注意力并不在自己这里，便蹙起眉头，将信将疑地下了楼梯。
没人跟着她，而那股怪异的血腥腐烂的气息却越发浓重，让她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刀疤果然在里面，坐在昏暗的地下室长椅旁，正在跟自己的手下说些什么，看见她来便立刻做出了一副微笑的模样。
骇人的疤痕从他的脸的右上角延伸到下巴上，他说：
“茉莉小姐，您可算来了。呵呵，没被我外面的那几个弟兄吓到吧。”
这里的气氛很诡异，诡异到阿玛莉萨都不敢在茉莉的脑海里面随意评论。
女仆板着个脸，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这里闻起来像屠宰场。”她说，“还有股铁锈味。”
“没有，没有……”
刀疤身旁的小弟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大，又看了眼茉莉。他们的表情都很凝重，似乎都有话要说。
“我听他们说，你特地来这里等我，是为了创立报刊的事情吗？”
茉莉手里依旧捏着钱袋子，但她没把东西放下来，而是向着房间侧边的墙壁走去，四处观察了一下，又说：
“我已经准备好了启动的资金，现在就需要你派来几个消息灵通的小伙子去印刷厂那里，为这个新项目撰写小道文章。”
“啊，这件事情你不用担心。”刀疤微笑，“我当然会尽力配合，奈特老爷肯定会喜欢这个项目的。如果我能为冰雾城的教育和娱乐事业出一份力，那何乐而不为呢？”
除了茉莉，冰雾城另一个会称呼奈特为老爷的人，估计就是刀疤了。
茉莉总觉得这称呼是属于自己的，所以她听到眼前的这个老男人这么说，心里有点暗暗的不爽。
刀疤刚笑完，嘴角就放了下去。
他招了招手，命令身旁的小弟接过茉莉递过来的关于策划报刊的文件，把它们带离了地下室。
女仆静静地看着他们将东西拿走，侧过身体，斜睨着眼睛，说：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
“请留步，小姐。”刀疤拦住了她，从长椅上站起来，“你猜得没错，我的确有重要的事情找你。”
“我不觉得我是个什么重要的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似乎就是那个最重要的人之一。”
“哦……哦……是吗，天呐。”
茉莉的声音淡得跟水一样，表情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她再一次环顾四周，确认了离开这里的路线。
不远处的铁门里，传来了锁链滑动的声音和怪异的响声。
茉莉的目光朝那里瞅了一眼，一旁的几个刀疤的小弟顿时警觉了起来，绷直着身子。
“嗯。闻起来像屠宰场，闻起来像监狱。”茉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我只是个小角色，没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再见。”
女仆的话音未落，铁链抽地的声音再次传来。
她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铁门内立刻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
声音遥远空旷，源自很深的地下，像是女人的尖叫，又像是怪物的嘶吼声。
茉莉愣住了。
刀疤身后的小弟们立刻浑身颤抖了一下，表情写满了深深的恐惧。
而刀疤脸上的表情也淡了下来。
女仆向后退了一步，靠住后面的门，紧紧地攥住手里刚刚从银行借贷过来的一袋子银币，将它们的开口系紧，吞了口口水：
“什么声音？”
这个外号叫刀疤的无名男人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这就是我们想拜托茉莉您要做的事情。”
“我不明白——”
茉莉牙齿打起了颤，但并非出于恐惧。
阿玛莉萨在她脑海里轻声呼唤，她立刻明白此刻要做什么——喉咙里的血肉开始畸变，胸腔里发出了蜘蛛口器咀嚼时的嘎吱声。
这声响很小，几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得见，尤其是在遥远的地下室里还传来锁链滑动与恐怖惨叫的时候。
“既然想拜托你帮忙，那我也不必遮遮掩掩，请茉莉小姐跟我一起下去吧。”
“在知道发生了什么之前，我一步都不会动的。”
“别担心，我们伤害不了你，茉莉——”
“什么？”
“我们伤害不了你。”刀疤平静地看着她，“尤其是在见识到小姐你能够徒手攀爬北境神殿的岩石峭壁，用牙齿咬开坚不可摧的蜘蛛怪物的甲壳时，更确信如此了。”
女仆的大脑就像被闪电击中一样，里面突然一片空白。
她根本没想到自己的身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眼前这个丑陋的家伙揭穿，下意识地咬紧利齿，嘴里发出明显的口器摩擦的咔咔声。
“你……你跟踪我……”
她以为自己平时的行动一向天衣无缝，可是……
“别担心，这一切都是奈特老爷的旨意。”
“老爷他……”
“他早就怀疑你了，当然，也派我去调查了你很久。”刀疤说着，又抢在茉莉发问之前答道，“你不用问，奈特虽然怀疑你，但还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事实上，我们也不知道，只是你的强大我们所有人有目共睹，而且你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你似乎不会受那血肉畸变瘟疫的影响。”
“什么？”
刀疤微笑着没说话，命令身后的小弟用钥匙打开了铁门的锁，里面是一条黑漆漆的、向下的长廊。
这地方似乎通向冰雾城的下水道。
茉莉知道，那是一个错综复杂、极其可怖而隐秘的系统。
“跟我走吧。”
刀疤带着两个提着煤油灯的小弟先行下了楼梯，没有回头。
女仆愣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地咬了咬嘴唇。阿玛莉萨沉默无言，只是一个劲地在她脑海中叹气。
片刻之后，她最终下定决心，跟着走了进去。
楼梯里潮湿的气息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与铁锈味，让她心烦，让她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