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想去追问刀疤到底是怎么跟踪的自己,奈特对自己又是什么态度。但最后,她还是把这一系列问题全部吞下。
刀疤一边走一边说:
“如果你时常关注外面的消息,茉莉小姐,您应该知道,目前北境的桦木镇那个地方,经常有恐怖的血肉畸变瘟疫的消息传来。有些商人们曾经见证过这种可怕的诅咒,被感染者都会变成一群身上长满血肉脓疮、丧失意识的畸变体——我们管这种生物叫做血仆。”
茉莉没说话。
“不久之前,我们还认为这种恐怖的瘟疫只在桦木镇周边肆虐,影响不到冰雾城。我们的军队也时常会在外边的关卡那里对受感染的血仆群体进行阻击,这群没有理智的活死人实力很弱,攻击欲望也较低,容易被阻挡——然而……”
他们最终在一处极深的地下空间停下,而茉莉也看清了发出锁链滑动与恐怖怪叫声音的源头。
那是一个极度恐怖、畸形扭曲的巨大怪物,与传说中感染血肉畸变瘟疫的生物完全不一样——
它本质,是一团猩红的血肉之柱,像巨大的藤蔓一般攀附着地面与墙壁,而在其之上,茉莉至少看到了三四个人头扎根于这一整个血肉根系的枝干中。
一团一团的肢体向外伸出,手和脚无序地颤动着,而每一个被恶心的筋膜组织连接在一起的头颅,似乎都失去了眼睛和五官,只茫然地张大嘴巴,那恐怖的尖叫就是从其中一个女人的头颅里发出的。
“呕……”
浓重的血腥味从笼子里、从这被铁链捆缚的恶心怪物身上传来。
就算是变异后酷爱生肉的茉莉,见到如此恐怖的景象,也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没有魔法的气息……」阿玛莉萨在女仆的脑海里喃喃道,「不合理,这不……我不能理解。」
刀疤身旁的小弟也一副恐惧的表情,也就刀疤本人还能表现得镇定自若。
这个恐怖的怪物似乎闻到了新鲜肉体的味道,便蠕动了几分,带着锁链拖行的声音。
但它行动不便,而且似乎陷入了某种半休眠状态,只朝茉莉这儿挪了大约小半米的距离,就停止了,继续发出它那残酷的嚎叫。
“这是什么?”茉莉忍不住问道。
“一个——不,是数个特殊的感染者融合到了一起。它被发现于冰雾城的下水道中。”刀疤平静地回答,“如果不是我的组织得到的情报来得迅速,这样的生物恐怕还会出现更多。”
“为什么……你刚才不是说,这种瘟疫感染不到冰雾城来吗?”
“根据我们的调查,和在桦木镇附近的情报来源得知,大部分的血仆都是无意识的被感染者,少部分人有自主意识和活动能力,他们大多数都受控于数个首领级生物之下。”
刀疤靠近了些面前的怪物,指了指上面那些可怖的、苍白的人头:
“发现了吗?整个聚合体上的血肉十分红润,但每个受感染者的面色却极其苍白可怖,就如同干尸,这是被这可怖诅咒吮吸的后果——他们的首领也是一样:面色苍白,身材消瘦,眼窝较深,但行为与寻常人并无二异……”
茉莉不是蠢货,她立刻想到了一个人的脸。
“弗兰茨。”
弗兰茨。
刀疤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是我们头号的怀疑对象——用怀疑这个词有点不妥——我们几乎可以认定,他和下水道里的这些可怖生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茉莉突然想起,不久之前自己在修道院里见到弗兰茨时的景象。她看见那个男人将自己的魔爪伸向了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女孩。
如果她当时没有好好地阻止对方——
配合现在这恐怖的场景,女仆心里毛骨悚然。
“你们为什么要找我?什么叫做我可以抵抗这种诅咒?”茉莉问道。
刀疤向后退了半步,避开怪物肉块上胡乱挥舞的肢体。
“如果这只是一件普通的、被调查的事情,我和我的手下们就能完成。我们的情报遍布整个冰雾城,但唯独有一个人却永远无法接近,那就是弗兰茨——他有一种独特的能力,能让周围的人受到他独特的吸引。吸引并非简单的爱慕,而是诅咒的一部分。就连我们的人派过去调查,也会不可避免地受到这种能力的影响,以至于只能远观,搜集不到任何直接的证据。”
茉莉没说话。
刀疤摇了摇头,又道:
“冰雾城出现血仆的事情,正是在奈特老爷率兵离开之后发生的。那之前,茉莉,你有没有注意到,你身边有些熟悉的人忽然就变得面色惨白,身材消瘦,走路摇摇晃晃?”
“修道院里有……修道院里……”
茉莉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许多人的脸,她们大多数是孤儿院学校里的女学生,在几个月的时间里,突然就从一个原本很正常的少女,逐渐转化成了像弗兰茨那样惨白的模样。
她们的性格也有所变化,变得沉默寡言,神神叨叨。
但变化并不明显,甚至没有引起修士保罗的注意——或者说,牧师们发现不了她们身上的异变。
“而你,”刀疤看着女仆,“是我们近一个月观察期间以来,唯一一个能跟弗兰茨近距离接触、甚至有肢体碰撞的人当中,对他毫无感觉,以至于厌恶的存在……”
“为、为什么?”
茉莉问道,刀疤摇了摇头。
而她脑海里,阿玛莉萨则忽然开口:
「地底蜘蛛的蛛丝连世界熔炉里的恐怖诅咒都能抵挡,区区一个血肉畸变的瘟疫,奈何不了你任何东西。」
“所以,关于你秘密的事情,我们暂且搁置不谈,奈特老爷信任你,大家都信任你。眼下,我们有更恐怖、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或许你可以为我们提供帮助。”
刀疤看着她,向她伸出了手,诚恳地说。
茉莉抿起了嘴,没说话。
而她的脑海里,则传出一道低低的叹息:
「你知道吗,茉莉,你眼前的这个可怕的怪物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阿玛莉萨顿了一下,又道:
「还记得那天,奈特带回来的那个被打死的尸体,韦斯利骑士吗?他们把他带到了那个可怜修士保罗的卧房里,想让保罗用尸体交谈术从那死人的口里套出信息。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都知道——奈特问了一个关于女神的问题,问:“为什么有个魔法师一直在嚷嚷着女神背叛了他?”——接着,那尸体立刻化成了就跟你眼前这玩意一样的恐怖血球,“嘭”的一声把房子都炸翻了天。
「女神的神罚!女神的神罚降临了!……呵呵,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那个修士保罗亲口讲的东西。」
………………………
风暴堡垒,永恒之井祭坛前。
面色苍白、身体颀长的斯多姆男爵静静地站在大祭司身旁,他的未婚妻莱莎恐惧地躲在一边。
而他的身旁,跪着一个满怀期待、一直在磕头的中年农奴。
农奴的怀里抱着一个被白布包裹着、早已咽气的男孩的尸体,男孩紧闭着双唇,面色发青,身上已经有了淡淡的臭味。
“伟大的主啊,请垂听仆役的恳求!”
大祭司又开始念叨起了同样的咒语。
这繁琐的仪式,让斯多姆直皱眉头。
经历了几次念诵之后,众人终于开启了仪式。
身后深渊般的巨井上缓缓浮起一台哑黑色的舱室。
这舱室他们见得多了,每次投入人类进去,能成功的十有八九。
唯独有一种情况,成功率极低。
他们把尸体抬进舱内,又念诵起了无意义的咒语。
等舱室缓缓落下,深井的另一边又缓缓抬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跟棺材似的——就是这样的玩意,让身旁男孩的父亲,那个可怜的农奴欣喜若狂。
可等舱门打开,里面的景象却让他目瞪口呆——
想象中的,那个和自己的儿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复活者”并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恐怖、畸形、扭曲的血肉,正在舱体里不断地蠕动、爬行,其上面分布着人的肢体、眼珠、五官和牙齿,还有一撮一撮长歪了的毛发,在不断跳动的血管外裸露。
“不!!!!”
农奴愣了一下,随后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哀嚎。
他发了疯似的扑向永恒之井抬上来的那个舱室,却被身旁的风暴骑士按住。
接着,大祭司冷哼一声,右手一挥,早已准备好的魔法师便念诵起了咒语,一团纯净的火球轰入舱室,瞬间点燃了其内的怪物。
“不!!!!为什么?!……为什么!!??”
斯多姆再次皱起眉头,这男人的嚎叫让他厌烦。
他给了身旁的祭司一个眼神,带着恐惧到颤抖不已的未婚妻莱莎离开了这里。
男爵身旁跟着几个随行的记录员,他们身上披着法袍,手里捧着纸和笔,一边追随男爵的脚步,一边说道:
“男爵大人,果不其然,凡是有不错魔法天赋的人进入舱室,其复制出来的个体就极易发生畸变,这是源自魔法与井内神力不相容的结果。”
斯多姆没说话,也没点头,面无表情地向前走着。
风暴山周围哪有那么多意外,哪有那么多因为各种离奇的袭击而受伤和死亡的人。
包括刚才死亡的男孩在内,绝大多数被投入永恒之井做试验的,都是由斯多姆和祭司等一系列人员调控出来的结果。
他们用谎言欺骗领地里的人,偷偷为他们测量魔力天赋,再将他们分为三六九等,依次制造死亡的“意外”,又以复活为诱饵,把他们投入永恒之井当中实验。
这样一来,既可以牢牢地掌控风暴山周边领地的民意,又可以探究这永恒之井的秘密。
等走到外围那古朴的大门前,斯多姆男爵便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未婚妻,莱莎胆怯地向后退了一步。
男爵皱了皱眉头,说道:
“你们在这等着。”
“好的,大人……”
自己的哥哥疫病骑士不在,莱莎的声音比以往更加怯生生的。
斯多姆男爵对这个女人没什么兴趣,挥了挥手便推开了大门,走进了一处空无一人的黑暗房间。
房间前方的石台上,摆着一个奇怪的仪器,看上去有棱有角,摸起来是一股金属的质感,其上还有一处圆形的孔洞,上方盖着一层晶莹的玻璃。
仪器上悬浮着红点,代表着允许接通。
于是,斯多姆男爵便将手掌置于上方。
“滴。”
清脆的响声响起,神秘仪器前方的玻璃孔洞顿时冒出了一股刺眼的光芒。
斯多姆男爵后退一步,而他的前方则逐渐被这光芒笼罩、成形,化作一道虚无缥缈的模糊身影。
“卡尔卡诺大人。”
男爵低下头,低声说道。
仪器外面那个被投影出来的模糊人影没有面孔,身材扁平,根本辨认不出来任何特征。
他的声音也极其失真,仿佛是别人用石头划拉金属板拼凑而成的:
“斯多姆——你的军队,来得太晚了。”
“卡尔卡诺大人,您麾下那个叫乔瓦尼的将军,行动未免太急了一些,而且也太狂。何况……攻城战中出现了很多变数。”
对方沉默了一会。
卡尔卡诺,或者说卡尔卡诺的投影不是那样难沟通的家伙,虽然声音没有特征,但语气非常平静:
“是奈特……”
“大人,冰雾城的军队从矮人王国那里偷师学来了矮人的技艺,用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极其阴险的招数,将乔瓦尼的士兵打得措手不及。我的军队还没有到达,战争就已经结束了。而且,当时在场的还有桦木镇的豹骑兵部队。如果这时候贸然攻击,只会提前暴露。”
“哼,”那个虚影冷哼一声,“轻敌,又是轻敌。你以为奈特是个什么好对付的敌人吗?他能连续挫败我们的计划,证明了这个人的能力,我不希望你犯同样的错,再一次在他的身上栽跟头,好吗?”
“好……好的……”
“——而且,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偶尔的挫折,我可以认为是运气不好,但三番五次的失败,我只能开始怀疑你的能力——我不需要没有能力的人,你明白吧,男爵阁下?”
斯多姆男爵面无表情,眼窝深陷,殷红的嘴唇动了动:
“和大地之母合作,确实是我的一个错误,望卡尔卡诺大人谅解。这次合围失败,也的确是因为我误读了战局。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第三次了。”
对面沉默,没有说话。
“……那么,大人,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相报。”
“说。”
斯多姆男爵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说道:
“永恒之井的实验结果出来了,如果不完全清除魔力的干扰,那么复制人军队的计划将难以进行。那些畸变血仆只是实验的失败品,控制他们需要大量的精力,并不划算。必须得得到现实稳定锚,才能为大人您创造源源不断的军队。”
虚影闪烁了一下:“但是它现在在奈特的手里……我到现在还不明白,奈特是如何打开血脉锁的。”
“是的,是的……但没关系,大人,最朴素的计谋往往是最有成效的。”
男爵低下头,继续说:
“不久之后,将是我和我的未婚妻莱莎的婚礼。我已经邀请了包括奈特在内,北境各个重要领导人前往风暴堡垒进行宴会。凭借永恒之井和畸变瘟疫的力量,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在宴会上杀死他们——同一时间,我留在冰雾城里的爪牙,也可以带领血仆们控制住现实稳定锚。当冰雾城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的时候,我和大人您的军队便可以轻松地跨过矮人王国技术的阻碍,将现实稳定锚重新夺回来。”
这一次,虚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男爵也没再说话。
直到气氛开始逐渐怪异起来,那道虚影才再一次发出了不男不女的声音:
“我等你的好消息,男爵,不要再让我失望。”
面前的仪器冒起了红灯,卡尔卡诺的影像顿时在黑暗的空间中消失。
等仪器停摆,斯多姆男爵松了口气。他一只手搭在前面前的台子上,面色逐渐阴沉。
“奈特……”他喃喃地重复了数遍北境公爵的名字,“奈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