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人提到过，你吃饭的时候动静很大？”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
德雷莎修女将勺子放回自己的汤碗中，那里面刚刚盛了半碗北境浓汤。
她放下汤勺后，就一直盯着茉莉看，而茉莉则一直在用牙齿撕碎碗里各种类型的肉类，尤其是非常坚硬的风干蜘蛛腿肉。
由于上一年农业炼金粉末大获成功，汤碗里多了很多绿叶蔬菜和平日里用不起的调味料，比如欧芹、黑胡椒等等。
浓汤的味道是好了不少，但茉莉似乎并不喜欢。她更喜欢吃肉，未加调料的肉。
德雷莎不止一次看到她吃生肉。
女仆上午在领主庄园的鸡舍里喂鸡，从中午开始就会一直待在修道院里，有的时候会参与一些义工活动，大多数时候坐在喷泉边上发呆，唯有饭点会准时出现在食堂里。
教会的大锅饭量很多，食物不缺，时时有外地的商人或者本地的农民猎户向教会捐赠膳食，大锅饭也对外地开放。
每次开饭的时候，茉莉都会静静地站在阴影处，等所有人都取完了，再向德雷莎修女讨要些碗勺，然后在后厨狼吞虎咽，专拣肉类吃。
矮人士兵们常进入矿坑底下猎杀蜘蛛，制成大量的肉条，这些肉条大多充当干粮，但仍有很多留在后厨。
冰雾城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种肉干是怎么做的，很多人都本能地抗拒从那群怪物身上扒下来的肉，但唯独茉莉不一样：
她吃得很欢，吃的时候，会从嘴角流出大把大把白色的黏液和水沫，滴在桌子上。
女仆茉莉的牙齿似乎能咬碎一切坚不可摧的东西。
“吃……能吃好啊，能吃好。”德雷莎修女低低地说着，露出淡淡的微笑，“但是你为什么连骨头都要咬碎？”
“我……我饿。”
“……嗯。我明白你饿，你要是不饿，也不会疯狂地吃掉这么多肉食，但是一般人不会把骨头也咬碎吞下吧？”
“我……”
茉莉愣了一下，抬起头，两手上全都是沾着的荤油。她看了一眼德雷莎修女，慢慢地直起腰，将手里的骨头放了下去。
“诶，我没让你不吃。能吃挺好的，我要是年轻个几十岁，一定会羡慕你能拥有这样好的身材。不多吃一些，就会瘦得跟干巴巴的瘪人一样——在农村里，有些产婆会管你这种叫安产型。可你的腰肢又很细，真是天赋异禀。”
德雷莎修女递给茉莉一块手帕，茉莉将手上和嘴角的污渍擦干净之后，沉默着戴上了自己的黑色丝质手套。
“谢谢您，德雷莎女士。”
“不用谢，你也是修道院的一员——这里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你。哦，至少比喜欢我这把老骨头要多得多。”
茉莉不太知道该怎么搭话。
这些日子以来，她为了抑制住接受阿玛莉萨的怪物力量带来的饥饿，在修道院连吃了一两个月的免费伙食，并挑起那些寻常修士们都不敢干的重活。
最开始，修女们还把她当成女仆来看，她提出要帮忙的时候，就给她几块抹布，让她去擦擦地板、擦擦桌子、擦擦玻璃。
渐渐地，茉莉开始展现出她异于常人的力量。
从仓库中卸货，到工地里搬运沉重的新式水泥，茉莉一个人能搬得动两三个男人才能合力运送的货物，这还是她极力掩饰变异后的力量的结果。
有些人忍不住会感到惊奇，她就自嘲说自己是天赋异禀，从小这样。
但事实是，她从小身子骨就不甚强健，这一点，德雷莎修女尤其清楚。
茉莉冷淡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胆怯。
她胆怯地看了一眼德雷莎，这个女人却一直毫不在意地微笑。
茉莉吞了口口水：
“您今天的头巾不错，好像是新的……女士。”茉莉找了个话茬。
“哦，这个，对，的确。”
德雷莎摸了摸遮住自己后脑和头顶的黑色头巾：
“这是修道院新在市场上采购的。你不知道，如今市面上特别流行戴帽子。大家生活品质好起来了，普通人也买得起，消费得起，帽子就流行起来了。各种各样的款式在市场上销售，传言是有一位纺织厂的女工最先发现了商机，设计出了好多种类型的帽子。”
“嗯……”
德雷莎修女向外看了一眼太阳，从后厨的餐桌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手说道：
“时间不早了，我先去忙自己的事情。你吃完之后，把这里收拾一下——那边还有煮好的茶。”
茉莉没敢抬头跟她道别，只能低声地嗯了一声，依旧是一副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德雷莎离开这里的时候，她才仿佛松了口气一般，浑身肌肉松弛了些。
「我打赌，那个女人十成里面有十二成的可能怀疑你的身份。」
脑海里，阿玛莉萨的声音缓缓道。
茉莉闭上了眼睛。
此时还没有到下课时间，铃声尚未响起，后厨里空旷旷的，除了不远处还未熄灭的火苗声，静得似乎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
“我知道。我年轻的时候在她麾下做工，她不可能不知道我身子骨并不好、没有天赋异禀的说法。但那不都是因为你吗？”
「呵……你本来就是个怪物，茉莉，装什么呢？这是你自己希望的，不是吗？」
茉莉没说话。
「但是我还是挺羡慕你的。猜猜她为什么没有质问你，对待你还像对待个小孩子一样？」
茉莉依旧没说话。
「因为她爱你，你个蠢货。她相信你啊！」
“贱种……闭嘴。”
「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奈特也是这个想法——人家英明神武、神机妙算，只花了一年的时间，就把这座破城市从一无所有发展到农奴都有闲钱买帽子给自己戴了，怎么可能会看不到你身上带着点怪东西？你猜猜他为什么现在还没处理你——因为他也信任你。」
“老爷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嗷嗷嗷，老爷老爷老爷老爷老爷老爷，天天就知道老爷……你老爷现在在前线上战场呢，生死未卜，说不定……」
“闭嘴，贱货。”
「我是贱货，你也是个婊子——你家老爷不在，你对他的桌角、被子和枕头做的那些事，我体验的可是一清二楚——去你的，呕……」
如果阿玛莉萨有实体，茉莉猜她一定在翻白眼。
「何况他们信任你，你又是怎么回报他们的？茉莉小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来修道院里做义工，无非是为了想方设法接近教会这一派势力。毕竟你又没高贵的贵族血统，受了我的附身也没法展示自己的职业者能力，只能想方设法攀亲带故，沾上教会这一让你上升的阶梯，对吧？」
“那又怎样。”
茉莉可没有那么蠢，天天浪费自己的时间在修道院这里忙东忙西，只是为了蹭口饭吃。
就算她什么都不干，只在这里吃喝，也不会有任何的负罪感。
阿玛莉萨说的没错，她不是真心想在修道院干活，不是真心为了那孤儿院的一群孩子，她不喜欢他们。
从小到大，茉莉就一直觉得孩子们非常聒噪、吵闹。
曾经，教会里的学生被教导着缄默不言，但一旦他们出了教会学校，就立刻会对周遭的一切指指点点，也包括茉莉这个位卑贱的插班生。
所以茉莉才不是为了陪伴这群小孩子留在这里。
她帮工，也只不过是为了跟所有人打个照面。
几乎每个修士都认识了她，每个修士都对她有着良好的印象——如果奈特问起来，每个修士都能记起茉莉的身份。
渐渐的，奈特就会把茉莉和修道院绑定在一起。
奈特在出征之前，已经拟定好了一份政治纲领，决心改革冰雾城的政务系统。
他偶尔向茉莉透露过一点，透露过所谓的“选举”一事。
茉莉从没有预料过，有朝一日，一个城市诸如财政、军事、内务等一系列重要的政治机构，其领导者竟然不依靠血脉，而依靠所谓的选举来产生。
生于豪门的贵族可能被选上，出身贫寒的农奴也有可能被选上，就连异族都有可能成为某一机构的首脑。
那她为什么不试试呢？
茉莉立即意识到，这是她人生中绝无仅有的机会。
她没有商业头脑，也不擅长军事谋略，更不懂得技术提升。算得上强项的，也就是打理家务，或者背诵《残典》上的内容。
选举是由公众投票产生的，但她不相信这种事情不能走后门，或者不能沾亲带故，而全凭能力抉择。
她认为德高望重的德雷莎修女或许可以成为教会的一把手，那她为何又不能成为其中的第二人呢。
她可是奈特的贴身女仆，平日里与奈特接触最多。
众人喜爱她，同时畏惧她与冰雾城一把手之间的关系，她又和教会有着深厚的联系——只需要向着所有人拉拉票，表现出一副平易近人的姿态……
茉莉认为，没人能争得过她。
德雷莎修女本身没有什么神术天赋，也不是职业者。年纪大了，活动不方便，又非常讨厌政事，说不定没过两年，就会把位子让给茉莉——
不，甚至不一定需要两年，以德雷莎修女那种厌恶繁冗缛节的态度来说，她说不定甚至都不会参与选举。
到了那时候……
在一众官员之中参与讨论，参加贵族们才能参加的宴会，和逻格斯老爷在舞会上牵手跳舞，红酒、牛排和新鲜的鳕鱼派，让人脸红心跳的奢华氛围和她梦寐以求的上流阶级——
面对曾经高不可攀的贵族们，她甚至能时不时板起脸，发表关于宗教和教育的见解……
——想到这个，茉莉的双手、双腿，乃至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在想什么，幻想奈特解你吊带的扣子？」
“我在想，宗教事务隶属于民生与教化部，这里面有负责公共卫生的、医院的、学校的、宣传的、娱乐的……如果我想竞争这上面的岗位，就势必要做出一些能让老爷觉得我可以胜任的成绩来……”
「哼，你的意思是你还没当上官呢，就想做点官事了？」
茉莉没回她，她在思索这里面有没有自己所能做到的。
医学，茉莉一窍不通，这方面修士保罗以及南方来的那群牧师们更加擅长，他们已经在城里开了不少的诊所，她根本插不进去。
学校基本全都是由保罗负责。茉莉若是在教育方面过多插手，恐怕还会适得其反。
最后就只剩下宣传与娱乐两项了。
目前，冰雾城大大小小的政策宣传基本上都交给刀疤和他的手下负责，但是刀疤同时还要维持城里的治安。茉莉并不觉得他可以一次性干好两件事情。
至于娱乐……
“我在想，有没有办法能把娱乐活动和教育功能结合到一起来。”茉莉盯着桌上吃剩下的骨头，自言自语道，“造出某种廉价的东西，既能消磨民众的时间，又可以起到寓教于乐的作用就好了。老爷正希望有这么一件东西帮他呢……”
「……呵，咸吃萝卜淡操心。」
茉莉还在思索当中，不远处的教会学校那里就传来了打铃的声音。
她向外边望去，看见修道院学生一窝蜂从教学楼那里出来，兴奋地跑向一旁的空地处玩耍。
他们围在喷泉边，抢占着沙坑旁的秋千和跷跷板，嘈杂的声音一下子打破了这里原本的宁静。
茉莉皱了皱眉头，有些厌恶地把头扭转过来。
这时，她突然发现食堂外面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德米特里，修道院那对半精灵兄妹当中的哥哥，左手提着一个袋子，右手拎着包，后背还背着一包裹沉重的东西，正气喘吁吁地从修道院外门那进入大厅，停在了下到地下室魔法学校的门口。
他也看到了茉莉，愣了一下，有些胆怯地向四周张望，见没有人，才小心翼翼地对着女仆点了点头。
“茉莉小姐，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