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面无表情地望了他一眼，本想把头扭过去，却突然看见他头上戴着一顶有些滑稽的灰色帽子。
女仆伸了伸手，指了指他的头顶，说道：
“帽子……新的帽子？”
“哦，对，对的，是的。”
半精灵哥哥见茉莉注意到他的帽子，脸上顿时洋溢起笑容，朝她这边走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将身上一大堆包裹放在椅子上。
茉莉闻到这些包裹里面有一股炼金粉末和魔法器械的味道。
但德米特里本身没有任何魔法天赋，刚才又站在通往还未下课的魔法教室的楼道口等着。茉莉合理怀疑他背着这么一大堆东西，是为了等他那个有着超高魔法天赋的妹妹赛琳娜。
“茉莉小姐，你也注意到这个帽子了？这可是我在集市上买的，现在大家都戴呢——这个叫鸭舌帽，工人们都喜欢戴这个。”
帽子前方有一个小小的帽檐，四周则是缝制的布条，看上去比较简朴，起不到什么遮阳的效果。
“这有什么用吗？”
“用……”德米特里愣了一下，挠了挠脑袋，“用，没用。茉莉小姐，但是很好看。外面的人都戴这些，无论是工人还是农民，又或是那些有钱的商人，甚至矮人、精灵，他们都喜欢戴帽子。现在冰雾城可流行这种东西了，纺织厂每天都要生产好多的帽子。”
德米特里顿了一下，又伸出手说：
“而且我现在在一家印刷厂工作，身上经常沾上油墨，戴个帽子或许可以防止墨水滴到头发里。”
德米特里的身上确实有一股印刷厂的味道。
自从矮人工匠们来了，就把王国里的一些先进器械也运到了冰雾城，譬如他们高超精巧的印刷机器。
“这帽子值多少钱？”茉莉问。
刚才，女仆看见德雷莎修女也换上了新的头巾，看材质，这应该都是新开设的那几家冰雾城织造厂里生产出来的东西。
“不多，也就三个铜板，很便宜。”德米特里笑了笑，又有些腼腆地低下头，“赛琳娜现在在魔法学校里学习，要花很多钱。我想着，反正我也没有天赋，学习也不好，就先去印刷厂里工作，挣点外快得了。平时我还是挺省的，只是这帽子大家都爱戴，价格也不贵，就自己买了一个……嘿嘿……”
茉莉有些厌恶地看着眼前的半精灵少年。
她很讨厌别人在她面前说自己穷，说自己不容易，这总会让她胸口升起一股无名的火。
莫名其妙的——也许是因为她根本不懂得怎么安慰人，也许是因为这容易让她想起曾经穷困的自己。
“纺织厂女工现在都在造这些？这还是我第一次知道。”茉莉说。
“哦，对，我听说。最开始设计这些帽子的，是纺织厂的一个女工。那女工可不得了，传说奈特大人曾经吊死了她的丈夫，把她从贵族夫人的身份贬为庶民——后来她去纺织厂里当女工，自己设计了几款适合不同职业佩戴的帽子，放到市场上销售得特别好，她也就渐渐成了工厂的主管……当然，这些都是我听说的。”
茉莉皱起了眉毛：
“从贵族身份贬为庶民？她叫什么名字……不会是多米尼克夫人吧？”
德米特里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像是的。”
女仆闭上眼睛，揉了揉自己的鼻梁，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
那个讨厌的女人，没想到竟然还成为了冰雾城纺织厂里的一个小主管——比安卡刚被评为农业专家的时候，奈特带着他们去多米尼克的庄园视察，发生了些不愉快——奈特把多米尼克夫人的丈夫吊死在了树上。
这女人成为了女工之后，又在河边跟奈特见了面，放出了一堆狠话，说什么只要奈特稍不注意，冰雾城里的各方势力就一定会撕裂这片土地。
撕不撕裂不知道，但茉莉是真打心底里觉得帽子膈应。
茉莉以前在修道院偷学的时候，就经常偷听别人聊天。
她现在留在冰雾城的修道院，也经常从各个人的嘴里听闻城里发生的事情，打听消息，也是茉莉消磨时间的娱乐方式之一。
但关于多米尼克夫人是帽子设计师的消息她还是头一回听。
女仆一睁眼，一道灵光突然从她的脑海中闪起。
她看着德米特里正在擦拭手上沾着的墨痕，便问道：
“关于多米尼克夫人的事情，知道的人多吗？”
德米特里愣了一下，说道：“应该只有我工厂里的几个朋友知道吧，大家买帽子的时候，都是关心什么时候出新款，价格贵不贵。”
“印刷厂里的工作多吗？”茉莉又问。
德米特里没明白女仆想要问什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看情况吧，如果有新的政策下达出来，大家就会一起工作。没事的时候，那些机器就摆在那里——正常情况下一周能歇息三四天，运气好的话甚至整周都不用工作。”
半精灵少年大概还想讲讲自己在不工作的时候怎么照顾他妹妹的事情，但茉莉却一点没听。
她突然意识到，为什么不把自己平日里消磨时间时打听到的那些消息都记录下来呢。
修道院的修女在工作的时候，偶尔会向茉莉抱怨，说修道院里太过封闭，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这里都得迟一会才能听得到。
那何不每天都将上一日的新鲜事情记录下来，顺便再记一些民众们喜欢的消息——比如新款的帽子是什么样子的？何时开售？价格又有多少——把这些连夜拓印起来，然后售卖出去。
一张纸，一些墨能值多少钱？上面的文字还能提高冰雾城民众的识字率，何乐而不为。
茉莉自己身上有点积蓄。大家又畏惧她是奈特亲近的人，去印刷厂那里游说游说，说不定能够让工厂为她开两天机试试效果。
如果她能在奈特回来之前搞定这样的事情，那奈特肯定会为她刮目相看——
女仆傻笑了两声，德米特里疑惑地望着她。
不远处，在外面玩耍的孤儿院学生们也推门走进了修道院的大厅，一些修女和修士们走了进来，茉莉赶紧把脸上的傻笑收起，换成了原本面无表情的神态，然后迅速地拾掇起桌子上的骨头和食物残渣，将它们收拾干净。
一阵细小的铃声传来，不同于外面学校的响铃，这铃声更像是手摇出来的——修道院魔法学校里的学生下课了。
德米特里赶紧从自己的位子上站起，把东西重新拎在身上。
不远处的楼梯那，走来了一群神色各异、傲气十足的家伙，他们都是卡珊德拉精心挑选留在修道院魔法学校的有天赋者。
而那其中，赛琳娜是最耀眼的一位。
“妹妹上个月晋升一环了——卡珊德拉女士说，她的天赋比卡珊德拉本人还要厉害。”
德米特里自言自语般地说道，胸脯挺得老高：
“……半年从学徒晋升为一环，再过一年就可以成为二环，过了两三年，等到妹妹成年的时候，她说不定就已经成为三环魔法师了。天呐，听卡珊德拉女士说，帝国魔法学院的高年级都有很多学生达不到三环……”
德米特里根本不懂魔法知识，只是妹妹的优秀让他滔滔不绝。
你能听出来他语气当中有些自卑。半精灵哥哥之前还说要学习魔法，保护自己的妹妹。
但现在看来，如果真遇到了什么紧急情况，他反倒会成为被保护的那个。
茉莉背着身，听见德米特里忽然喊了句“赛琳娜”，像是见到了从楼梯口出来的妹妹。
但没过半秒，茉莉的耳中又传来了赛琳娜的声音：
“弗兰茨老师！”
女仆的动作僵在原地。
她将手里的食物残渣倒掉，舀水将盘子洗净之后，转过头，正好看见德米特里同样僵在原地。
不远处的小女孩，正站在一个英俊的男人面前，双眼冒光地看着他。
“弗兰茨老师，你也来了——”
那个茉莉莫名感到厌恶的吟游诗人皮肤苍白，嘴唇却有着鲜艳的红色。
他身材消瘦，变得比以前更加英俊，但也更加像传说中的吸血鬼。
可赛琳娜貌似一点都不厌恶他。
她甚至完全无视了不远处为她拎着一大堆魔法学习用品的哥哥，反而站在吟游诗人的面前，一脸高兴。
“哦，赛琳娜，你果然在这里。”弗兰茨身后背着鲁特琴，微笑着看着面前年仅十二岁的小女孩，说道，“听别人说，你的魔法技术又精进了。”
赛琳娜开心地点了点头：
“嗯嗯，老师——我之前学习遇到了瓶颈，是老师您教我唱那些歌，我唱着唱着，心里的郁闷也就解开了，学习自然就快了好多……”
“听你这么说，我真开心。”
弗兰茨一只手扶在自己华丽的外衣上，一只手向着小女孩的脸颊伸出。
赛琳娜笑嘻嘻地闭上了眼睛，在等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抚摸她。
然而片刻之后，什么也没发生。
女孩睁开眼，愣了一下，吓得向后退了两步。
“茉莉小姐——”
茉莉面无表情地伸手，扼住弗兰茨的手腕。
弗兰茨盯着茉莉，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把你的手拿开。”茉莉说。
“哦，哦……好的，小姐。”
茉莉的手只是稍微用力了一些，弗兰茨的手腕上就出现了一道红印。
赛琳娜愣住了，愤怒又恐惧地望着女仆，但一句话也不敢说。
女孩的哥哥跑了过来，德米特里抱过自己的妹妹，妹妹似乎有些不耐烦，挣脱了哥哥的怀抱。
“你身上有墨水……”
“对不起，赛琳娜。”德米特里吓得赶紧用胸前的手帕擦了擦手，没敢牵起妹妹的胳膊，“我们走吧，我们走吧……”
这里气氛非常诡异。
德米特里察觉到了这一点，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带着自己的妹妹赶紧离开了食堂。
走的时候，赛琳娜甚至还有些依依不舍地看了看那个英俊的吟游诗人，但下一秒，瞟见一旁茉莉极其冰冷的眼神，小女孩浑身一抖，跟着自己的哥哥一溜烟跑了。
弗兰茨还在盯着茉莉。
女仆这才松手，又厌恶地摘下右手的手套，塞进了裙装的口袋里。
“下次把手放干净一些。你既不是她的父亲，也不是她的哥哥。陌生人之间还是要有点距离，尤其是对于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小女孩来说。”
“哈，茉莉小姐，这有什么的？”弗兰茨哈哈大笑，耸了耸肩膀，“我是她的老师，而且她似乎很喜欢我，很享受我的触碰，也并不抗拒。怎么，你是在怀疑我对这女孩有什么想法？——别逗了，你觉得我像是那种禽兽不如的人吗？哈哈！”
茉莉没笑。
“很好笑吗？”女仆问。
“不好笑吗？”吟游诗人回答。
弗兰茨将手插在兜里，松松垮垮地垂着身体，看着她：
“大家都喜欢我，这也并非是我可以随意改变的——就像你不喜欢我一样。”
他顿了一下，又道：
“另外，你的力气真的很大，茉莉小姐——真的很大。”
女仆的脸上本一点表情都没有，但当弗兰茨说完之后，她忽然虚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向着吟游诗人凑近了很多，把脸靠在他的耳边。
她轻声道：
“如果我再看见你做这种事，我会杀了你。你可以试一试……”
弗兰茨向后顿了一下，目光跟女仆的视线碰在一块。
他没说话，表情有些复杂，装作不在乎地摊了摊手，接着转身悻悻地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