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莎小姐,我这有解酒的法子。”
金斯布里奇总督虽然肥胖,但非常擅长审时度势。
他把莱莎拉过来,伸出手,手上的一枚亮蓝色的戒指发出一股魔法的幽光,在很短的时间内笼罩到少女的身上。
少女顿时清醒了大半,感激不尽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画着浓妆的胖光头。
她坐在主位,身旁围了一众的贵族,而少女则努力维持着主人的体面。
但很明显,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每当有贵族夸她贤淑的时候,她的表情都会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而且,莱莎最经常挂在嘴边的话,除了那些用于断句的“嗯”之外,就是“男爵说……”“哥哥说……”之类的言语,举手投足之间透露着不自信。
“哼,她一定会来我这里的。”
奈特一边抿着桦木精酿,一边小声地对比安卡说道。
他提前叫来了一个冰雾城的文官,从他那里拿来了冰雾城有关于改革的宣传小册子,放在手里假装阅读。
果不其然,他猜得很对。
没多久,莱莎就受不了这一众贵族们把她包围起来的感觉了。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北境公爵那儿,立马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带着围着她的那群人来到了奈特这里。
“天呐,公爵大人,原来您在这里。招待不周,还请您多多见谅。”
“莱莎小姐。”奈特微微颔首。
不知道有没有人跟莱莎提过奈特他是个毒舌,很多贵族一看莱莎跟奈特搭话,要么露出一副看戏的表情远远观察,要么一溜烟直接跑路。
“公爵大人,您可是风暴堡垒今日最尊贵的客人,这里的仆人竟然把您冷落在这里,我待会就说道说道他们——”
“不必了。”奈特又随手翻了一页手里的小册子。
莱莎和比安卡对视了一眼。
不是谁都跟金斯布里奇总督那样信息通达,她根本没认出来这个佣兵少女是谁。
或许是把比安卡当成了奈特的某位情妇,莱莎在看比安卡的时候,眼神都有些躲闪。
佣兵少女撇了撇嘴,也没跟她打招呼。
“公爵大人,您的事迹我在风暴堡垒可都听闻过了。”莱莎的语气有些兴奋,“无论是您在冰雾城做出了那些卓有成效的改革,还是您对那些不服从管教的贵族们的态度,都令我钦佩。您是一个行动力极强,且有深谋远见的人。”
“……过奖了。”
“这次黑土要塞的大捷,更能证明这一点。”莱莎继续说。
奈特皱起了眉头:
“听起来你好像很了解我。”
“我……我只是比较了解和崇拜一些英雄,无论是历史上的,还是当世的。在我看来,奈特先生您就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大英雄。”
“噗……”
一直板着脸的比安卡突然噗嗤一声。
奈特瞪了她一下。
比安卡赶紧清了清嗓子,又做出原本的表情。
“抱歉,没忍住。”
奈特没理她,上下打量了两眼男爵的未婚妻:
“那你如果了解我,应该很清楚地明白,我是一个很推崇规则与教化的人。在北境的律法和人们朴素的道德观念下,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娶了一个年纪只有你这么大的女孩,这有些逾矩了。”
莱莎吓了一跳,舌头顿时结结巴巴起来。
“这……这……男爵大人说,这是符合规定的,我哥哥也是这么说的……何况婚礼是在我成年的时候举办的,这应该……应该没有违法吧?”
莱莎的哥哥……那个腐烂的巨人,疫病骑士。
“哦,我倒是很好奇,你哥哥和斯多姆男爵做了什么交易,让他宁愿把妹妹出卖给男爵。”
“你!”
莱莎吓傻了,胸脯上下起伏,开始喘息起来。
她身后看守的仆人和骑士上前一步,而莱莎则向后退了两步。
“大人,您不能这么说我哥哥,也不能这么说斯多姆男爵大人。”
“男爵不是说,这是符合法理的吗?那确实,他倒还真是个喜欢踩线的家伙。不过没关系啊,他喜欢踩线,我也喜欢踩线。我可是北境大公,在风暴堡垒这种隶属于北境的地方,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何况我说了什么不道德的话吗?”
莱莎没敢喘气,而她身旁的风暴骑士则把手搭在剑柄上:
“公爵大人,还请您慎言。”
“我的天,女神保佑——骑士先生,你在做什么?在北境大公面前想要拔剑威胁?”奈特冷笑了两声,看向莱莎,“是风暴骑士配备的面罩太遮眼睛了,让他看不清楚我的脸和我胸前的徽章了吗?莱莎小姐,还是说,斯多姆男爵管教无方——整个北境最强大战力的名号,竟然要放在这群连规矩都不懂的家伙身上……”
莱莎吓得牙关打颤,但她还是强忍着心中的恐惧,推开了身旁的骑士和仆从,把他们推到后面。
“你们走,你们走啊……别惹得公爵大人生气。”
比安卡的表情则有些怪异:
“你把她当软柿子捏?奈特……”佣兵少女小声说,“你太畜生了……”
奈特没回她,而是静静地看着莱莎走过来。
女孩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公爵大人,是我们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没有好好调教我身后的随从……我……”
“他们是你的随从吗?”奈特问。
“他们……”
“还是你的看管者?”
比安卡在后面使劲地掐了一下奈特的腰,暗示他不要乱说话,奈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下好了,莱莎的脸唰的一下苍白,变得比风暴堡垒里的仆人还要苍白。
她眼神跳动着,泪花甚至在眼眶里打转。
没人注意到这里,所有的贵族都在聊自己的事情,偶尔有几束目光抛过来,但只能看到莱莎站在奈特的面前,局促地捏着手指。
“那群农奴们,风暴堡垒外面的那群农奴们,高呼着公爵大人是他们的救世主,这应该是斯多姆男爵的安排吧。这样的礼仪,对我来说有些过重了——我可受不起这样的称呼。但莱莎小姐估计也知道,我这个人比较热心肠,有事就做,不会拖拖拉拉的。信奉的原则只有一个,我只信仰女神;而女神教会我们要走公义的道路。”
奈特的暗示已经无比明显。
莱莎将手搭在自己的胸前,眼神跳动,看着一旁的桌子,没说话。
比安卡又在身后掐了奈特一下,恶狠狠地小声说:
“你……你真是个畜生,你不要把用在我身上的法子,那种下流情感操纵,用在这种小女孩上面……”
奈特翘起一只腿,晃了晃手里的酒杯:
“跟我讲讲你的哥哥吧,莱莎小姐。你觉得我误解了什么事情,可能源于我知道的信息不多。我也是一个虚心求教的人,想多了解了解小姐您和您的哥哥。”
“公爵大人……我的哥哥是一个好人。”
“哦,嗯……”
“他真的是一个好人,我可以用我的生命起誓,他这一生最爱的就是我,也只爱我。他绝对不会做出什么出卖我的事……他是为了我才……”
“变成那样的?”
莱莎不说话了。
这个小女孩还真是好骗,稍稍一套,就把坊间传言的秘密套出来了。
疫病骑士之所以被称为疫病骑士,有传言说,他身上染上了极其恐怖的诅咒与疾病,这也是他为什么总是散发着恶臭,还把自己全身披在厚重的盔甲之下,从不露面的原因。
有人说,他的面孔比地狱的魔鬼还要可怖,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落得如此的下场。
莱莎抿了抿嘴:
“我的哥哥是好人。我的哥哥是好人。我的哥哥……公爵大人,他是个好人。”
“你和你哥哥的家族应该是北境最古老的那一批贵族之一吧?传言你们的先祖,可以追溯到帝国还未建成的时代,据说,是你们的祖先接纳了原本身为海盗的斯多姆家族。但现在,很显然,这座恢宏的堡垒已经易主,斯多姆家族成为了这里的主流。不过,任何一个强盛的家族都应该是枝繁叶茂的,可你们家只剩下了你和你哥哥两位,而斯多姆家族更是只有斯多姆男爵一人留存,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男爵……也是好人……”
“他到现在还没给现身呢,不跟他见见面,我怎么看得出来他是不是好人?”
“他真是好人,他一直在帮助我和我的哥哥,而且只有他能帮助……”
奈特又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这个女孩受到惊吓,但奈特也明显地感觉出来,她嘴里面三三两两只能蹦出来这么些个词汇。
不管怎么吓他,她也只会重复同样的语句,什么他是个好人啦之类的……
并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有比恐惧奈特更加恐惧的事情。
正常人谁会理解莱莎为什么要嫁给斯多姆男爵那样的角色?
她本身拥有高贵的血脉,虽然家道中落,但至少也是贵族小姐,哥哥又是威名赫赫的强者,完全可以出嫁到南方某个贵族,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
莱莎根本不可能爱男爵,最多只是怕。
——然而,显然,莱莎误读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恐惧斯多姆远没有比恐惧奈特更加重要。
奈特缓缓站了起来,把手里的酒杯放下,轻轻地向莱莎点了点头。
“莱莎小姐,距离您的婚礼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这期间,我可能会在外面的营地和堡垒的客房中居住。如果您有什么想和我讨论的,可以随时来拜访我。”
莱莎僵硬地给他回了一个礼,见奈特没动作,又僵硬地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侍从与护卫之中。
刚向其他贵族推销完北境律法的骑士兰登回到了这儿,跟莱莎打了个招呼,莱莎却没注意到他。
“这是怎么了?”兰登对奈特问。
比安卡趴在桌子上,用胳膊撑起脸颊:
“还能怎么,你的奈特大人又开始用他那稀奇古怪的精神控制大法,把人家涉世未深、一辈子关在堡垒里的小女孩吓得不轻。”
“根本没那么严重。”
奈特在桌子旁踱步了片刻,表情愈发的阴沉。
“你觉得,莱莎跟我们说,斯多姆男爵会帮助她跟她的哥哥,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奈特问。
“还能是什么意思,多半如你所说啊,这两个家族抱在一块共同取暖呗——”比安卡撇撇嘴,“两个家族都快绝嗣了,联个姻也很正常。他们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有点啥交易也不会摆在台面上跟我们说。”
“我觉得很奇怪。”
“切,我还说整座堡垒都很奇怪呢。”比安卡掐着鼻子,“一股血腥味……这肉也很怪怪的:我吃过的肉不少,但光看总督面前那盘肉排,我就觉得一点食欲都没有。”
奈特点头:
“斯多姆男爵又不是大款,花这么大精力和钱财来请我们来参加他的婚礼,一定有他的诉求。斯多姆男爵到现在都没现身,也一副根本不着急的姿态,和他着急邀请我们过来的情况不符。看来,我有必要提前去见见他。”
他转过身,对着兰登说:
“兰登,这几天,你多去外面的营地那里联系联系各个贵族,看看他们对这里的看法是怎样的,又有什么新的传言。莱莎和她的哥哥疫病骑士对斯多姆的态度非常奇怪,又恐惧又暧昧,我怀疑他们之中必有什么隐情……而且……”
奈特沉默了一会:
“你们不觉得,这种血腥味道跟疫病骑士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血肉腐烂的气味有点相似吗。”
“肯定是疫病骑士在这里待久了,天天不洗澡,给城堡里也沾染上了这种味道吧?”比安卡满不在乎地说。
“再联想起最近北境爆发出的血肉畸变的瘟疫,很难让人不起疑心。”
“……你怀疑斯多姆男爵还跟血肉畸变瘟疫有关?”
比安卡说完,奈特便以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着佣兵少女。
佣兵少女打了个哆嗦。
“你……你要干嘛?”
奈特伸出手,拍了拍女伴的肩膀:
“你看上去,就是那种很好亲近的人,只要你摆正自己的姿态,跟那群贵族小姐们多走动走动,很容易获得她们的信任,包括莱莎也是。她可能比较怕我,但她应该也很崇敬我。你不是我,又跟我有关系,最好从她的嘴里套话了。”
“我又成工具人了是吗……”
站在一旁的兰登挠了挠脑袋,向着年轻的领主问道:
“那奈特大人,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的计划?我的计划当然是去见见斯多姆男爵了。”
“可是……他不是不在吗?”
“他不在又有什么关系?”
奈特不屑地冷哼一声,将手置于身前,摩挲起了胸前的家族徽章:
“我可是北境公爵,我是冰雾城的领主,我是奈特·逻格斯!在这种地方,我想见谁就见谁,想说什么话就说什么话,没有我见不到的人——我管他生病还是装病,他就是在厕所里,也得提上裤子来觐见我。”
比安卡一脸鄙夷:
“咦……你天天说自己不在乎公爵的身份,到这时候还得拿公爵的爵位来压人嘛……”
奈特攥起拳头,给了比安卡一个脑瓜子。
比安卡哎呦一声,捂着自己的额头,气鼓鼓地撅起嘴。
“这就叫做审时度势,公爵的身份也是一种资源,你自己有的资源不去把握,酿出了大错你就来不及了。”
奈特顿了一下,又打量起了这个穿着礼裙的佣兵少女:
“还有你,我可以张扬一些,但你们不可以——像你这种人,我最了解了,就跟那种急着忙慌找厕所的家伙一样,我派给你的任务就是厕所,谁要是阻拦你去上厕所,你就会一脚把他们踢开,可等到你真的进了厕所,快完成任务的时候,又会拉坨大的给我看。”
比安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