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莎惊异于比安卡还是个农业专家,而比安卡也就事论事显摆了一下自己在农业方面的造诣。
“天呐!那个神奇的炼金粉末竟然也是您研制出来的!?”莱莎捂着嘴惊叹道。
“倒也不是——只是我进行了一番试验罢了,它真正的研究者……呃……”比安卡不好总是透露自己雇佣兵团成员的事情,便闭上了嘴。
两个人又继续闲聊,过了好一会,佣兵少女才状似无意地问:
“您哥哥呢?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疫病骑士大人,行军路上我还见过他,他怎么没来参加宴会?”
莱莎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
“他……他有点事……”
“哦?”
“也、也不是有事。”莱莎赶紧摆了摆手,“比安卡小姐,你如果见过他,应该也知道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不太适合出席这种公共的会议。”
简单来说就是臭不可闻嘛。比安卡心里想着。
“哦,”佣兵少女点了点头,也没继续追问,只是随口说,“我听说疫病骑士大人确实厉害,年纪轻轻就成为了三环职业者,据说逼近四环了,天呐,真想和他切磋一下——他一个人能打多少个我呢?”
比安卡顿了顿:
“不过,他总是把自己的面孔隐藏在盔甲之下,而且他身上的味道确实有点……呃,独特。”
莱莎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裙摆。
“他是为了我才……”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比安卡心里急得忙慌小声默念了半天“你继续说呀,你继续说呀”,结果等了一会,啥也没听到,便只能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只有男爵能帮助我们。”莱莎又坚定地低声道。
这时,两名仆人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摆着刚烤好的肉排,肉香四溢,油脂还在滋滋作响。
晚宴进入中期阶段,很多和莱莎一样的小贵族们都开始品尝各种各样的食物。端上来的肉排似乎是为贵客准备的特制菜肴,看样子,和金斯布里奇总督之前吃的那种有点相似。
“请慢用。”仆人恭敬地将盘子放在两人面前。
比安卡道了声谢,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肉。
她的心里还在琢磨着下面该说什么,才能从莱莎的嘴里掏出更多的信息——肉块入嘴。
她嚼了几下。
比安卡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那块肉在她的唇齿间被咬成了渣子,但是佣兵少女却迟迟没有将其吞咽。
肉质的纹理,那股若有若无的酸涩后味,还有那种熟悉的……说不清的腥气。
她咀嚼过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在战场上杀红眼的时候,她生啃过哥布林的胳膊——多手怪物身体里爬出的蜘蛛,死去的贾斯姆骑士,那些在酒馆里对她出手的男人……
一样的东西。
用某种诡异的方式,培育出来的相同的东西。
比安卡的胃抽搐了一下,她甚至又嚼巴了几口,让肉汁在嘴里化开,然后若无其事地咽了下去。
“怎么了?”莱莎好像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些奇怪,便担心地问。
“没什么。”比安卡露出平静的微笑,“就是这肉的味道倒是挺特别的,从来没吃过。”
莱莎点点头,没起疑心,也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是挺特别的,和前几年尝过的肉有点不一样,不过我觉得还行。”
比安卡看着她咀嚼的样子,手在桌子底下摸了摸自己的大腿。
“莱莎小姐,”她忽然开口,“这肉……是什么肉啊?”
莱莎愣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刀叉,想了想说道:
“好像是……山羊肉吧?我也不太清楚,厨房做的。这几个月,厨房经常拿山羊肉排来做餐食,味道挺不错的——主要是品尝那上面的肉酱和配菜,配米饭啦、配面条啦、配番茄汁或者醋栗汁,不同的汁子就有不同的风味……”
山羊肉?
比安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金斯布里奇伯爵说他的盘子里的是牛肉,这会莱莎又说是山羊肉。
好好好……
她又切了一小块,慢慢地送进嘴里,仔细地品味着那股熟悉到让人作呕的味道。
斯多姆男爵认为他们能蒙混过关——
但对不起,你们遇到的是我。
她放下刀叉,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抱歉,我去上个厕所。”
她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轻松的笑容。
“莱莎小姐,您在这里慢慢吃,待会我再过来陪您聊天。”
莱莎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离开表现得毫不在意——可就算她在意,也不能多说什么,身后还有那一群监视着她的风暴骑士。
比安卡转过身,脚步平稳地朝着走廊走去,口腔里还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
人们的手里,贵族们的手里,捧着各式各样鲜嫩欲滴的肉排,有烤的、有蒸的、有煮的,也有炸的,串成串的、放在盘子里的、切成块的和一整只的,配合上各种各样的蔬菜、米饭、酱汁混合在一块。
人们一边吃,一边谈论着各种的事情。
“你们那边里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谁会去数那种东西?”
“流民太多了,我们的领地根本凑不出那么多粮食。”
“是啊,是啊!这样也好,可以把那群南方来的难民派到前线。”
“他们一死,粮食消耗少了,压力也减轻了。于法律上,公爵和女皇也治不了我们,是吧?”
“就是就是!这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谁会关心农奴的死活,哈!谁又会计算别家派了的人里面,有多少是贵族骑兵,又有多少是那群填线的?”
“话说,黑土伯爵的土地分的怎么样了,公爵大人那边有消息吗?”
“哼,你们我不知道,但公爵大人一定会给我分一块地——我领地死的人最多,出的军功自然也是最大的那一批……哦,不过死的不是本地人,都是那群无关紧要的农奴和奴隶罢了!”
“哈哈哈哈哈哈!!!!”
人们嗤笑起来,笑声盖过了吟游诗人奏的乐。贵族们三五成群拢集在一块,品尝着手里的美食,用牙齿咬碎半熟的肉块,将它们吞咽入腹,吮吸刀叉上的酱汁,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美好的笑容。
比安卡低着头,从人群中走过,她路过哪里,哪里就会陷入沉默,但没有人看得清她的表情。
她转过一个拐角,来到了人少的地方,恰好撞见从门外侍从那里接过自己外套、披上的骑士兰登。
兰登也看见了她。
“兰登,”比安卡皱着眉头对他说,“奈特呢?奈特在哪里?我现在就要见他,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对他说——”
“我也有重要的事情。”
兰登的表情也很严肃,他的衬衣里沾了些灰,指缝里也带着点尘土,看上去就像是蹭到了什么墙壁。
他们四处搜寻起来,寻找奈特的踪迹,但奈特并不在宴会大厅里。
于是他们来到奈特离开时去往的地方,那里还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曾经前来迎接他们的管家站在几位仆人中间,见比安卡与兰登走过来,打了个招呼,又让身旁的仆人离开。
这里只剩下三人。
比安卡问道:
“先生,您看到公爵大人了吗?”
“逻格斯先生吗?”管家依旧是那副看不出任何表情起伏的面孔,“逻格斯先生刚才着急想要见斯多姆男爵大人,尽管我们竭力阻拦,但他说,在这片城堡里,没人能拦他,就连城堡里的人也不行。说完之后,大人他就独自离开了。不过,男爵大人现在正在他的书房里会客,如果公爵大人真的和他见面的话,那应该也会在那里。可二位如果想见男爵,还得等待一会。”
“等待?我们要找的是公爵大人,我才不关心斯多姆男爵在哪里。”
“不……男爵大人也要找逻格斯先生。”管家双手置于身前,戴着一副细小的眼镜,声音低低的,“金斯布里奇总督先生已经移步至了男爵大人的书房,而刚刚赶到的桦木伯爵,亦已在书房之中。那里,我们为到访的三位北境最尊贵的客人准备了一场特殊的晚宴。”
管家对着比安卡和兰登深深地鞠了一躬。
“所以……还请二位留步。”
他说。
比安卡挑了挑眉毛。
空气里那血腥味和铁锈的气息更浓了。
比安卡和兰登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比安卡的右手瞬间掐住管家细长苍白的脖子,轻而易举地将他整个人提溜起来,提到了半空中。
管家瞪大眼睛,双手死死地抓住比安卡握住他脖子的那只手,两只脚在空中乱踢乱蹬,喉咙里面发出模糊不清的可怖的声音。
他挣扎着,挣扎着,望着佣兵少女红色的眼眸——瞳孔在烛火的照耀之下闪烁。
“嘭。”
兰登合上了宴会厅的大门。
比安卡说:
“你知道吗,朋友,你看上去就是那种放在餐桌上自己把自己切成块块,我都不愿意下口的恶心东西——给我上几盘美味可口的‘山羊肉’,然后装作一副清白无辜的样子在这里摆架子,还敢拦住我的去路?天呐,你是怎么想的……”
“咳……咳……”
管家被掐到淤青的脖子和下巴咔咔作响,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你知道吗,我平时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管家先生。但假如有什么事情涉及到了奈特的人身安全,我就会变得很暴躁、很_暴_躁_……一分钟之内,你不能带我去找到他,我就会把你的下巴掰下来盛满葡萄酒和山羊肉,然后嘴对嘴喂给你那亲爱的、可敬的、伟大的斯多姆男爵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