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下一个!”
乔瓦尼原本震惊的脸色由白转青,一直握着画笔的手指尖发白。
他死死盯着那颗头颅,又缓缓抬起眼,望向城下那个还在挥手的金发身影。
比安卡的笑声通过扩音魔法传来,清脆刺耳。
“哎呀,手滑了。本来想直接扔进您怀里,跟您打个招呼的——不过这样也好,您可以近点欣赏一下您同僚最后的容颜。他死的时候一直在乱叫,还用枯萎术搞坏了我一个臂甲。不过最终知道自己逃无可逃的时候,这老头的表情可丰富了,可惜现在有点……走样?”
她说着,又从木棺里抓起一节连着少许皮肉的手臂骨头,随意地塞进另一个小些的布袋。
“刚才那个只是开胃菜。”她一边装填,一边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公爵大人讲过,谈判要有诚意,要带一些礼品过来,不然怎么能让人信服呢?所以我们先展示一下处理战利品的诚意……”
“装填!”城墙上的弩手指挥官终于忍不住嘶吼。
“别急嘛。”比安卡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怎么老是这么急躁?朋友……你们这一群没耐心的南方家伙,你们面前的,只是一个孤零零的骑士,你们居然忍心欺负我一个——还没到最有趣的地方呢。”
她再次旋转投掷。
这一下飞过来的不是头颅,而是刚才那截手臂骨,就像一支恶臭惨白的箭一样,在空中翻滚着越过城墙,不偏不倚地砸翻了乔瓦尼画架旁盛放清水的铜盆。
乔瓦尼后退一步,用手遮住飞溅过来、沾着尸臭的水花。
脏水混合着雨水泼溅在洁白的画布上,夕阳的油彩被晕开,原本被视作太阳的那一部分艺术之处,化作了一团污秽的混沌。
画家的呼吸粗重了一分。
比安卡的动作越来越快。
她不再用投石索,而是像孩童扔石子那样,从木棺里抓出一块块尸骸:半片碎裂的肋骨、一节焦黑的腿骨、连着头发的一块头皮……用难以想象的力量和准头徒手抛向城墙。
“这个是你们左翼冲锋队长的膝盖骨!我记得很清楚,我比你们都记得他们的样子,我比你们都爱他们……哈哈哈!”
啪。一块骨头砸在副官的头盔上,副官踉跄了几步,满脸污秽,怒吼着扒开脸上的血水。
“这个是我刚才在路上捡到的豺狼人百夫长的獠牙——哦,还连接着牙龈,看起来真恶心!”
又一块东西飞过,粘在指挥棚的帆布顶棚上,篷布边缘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还有这个!这个是……”
她像一台不知疲倦、充满恶趣味的抛尸机器,每一块尸骸飞出时,都伴随着她的笑声和认真负责的解说。每一块都精准地落在指挥区域附近,从未造成任何致命伤害,然而——
棚子被打翻了,画布被轰倒在地上。
乔瓦尼手里的墨水和笔都散落一片。
指挥官们捏着鼻子,四处避让。
原本铺着红地毯、插着花,甚至还有专门吟游诗人奏乐的城墙上,成为了一片狼藉的乱葬岗。
每个人,包括乔瓦尼在内,为将军精心布置的优雅之处荡然无存。
将军的嘴唇在发抖,就连眼珠也在发颤。
城墙上的士兵们脸色惨白,有人开始干呕。
将军的艺术已经彻底毁了,而他握着画笔的手则在不断抽搐,那张总是保持着冷淡高傲的脸,表情恐怖地扭曲了起来。
比安卡终于停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叉着腰,仰头喊道:
“怎么样,将军阁下?这份诚意您还满意吗?如果满意的话,我们现在可以谈谈释放俘虏和投降的具体流程。当然,如果您还想继续欣赏我们收集的战利品,我这里还有很多,战场上捡都捡不完!”
她踢了踢脚边的木棺,里面传出骨头碰撞的咔嗒声。
“射击!射击!”
气急败坏的弩手指挥官怒吼道,集结起来的弩手部队开始在城墙上对比安卡发动射击。
然而他们手中粗制滥造的弓弩不及矮人工匠制造出来的十分之一,最大射程也就刚刚够到比安卡所在的位置。
望见朝着自己飞驰而来的箭雨,金发少女愣了一下,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搬起盾牌横在自己面前。
“欺负我一个柔弱少女,是吧!”
箭雨稀稀拉拉地落下,少数击打在比安卡的盾牌上,很快被弹飞。
第一轮攻击来了,又是一轮箭雨,直到对方也知道这样的袭击毫无作用,才放下手中的弩箭。
她身旁的木棺上面也扎满了弓箭,地上的尸体也戳着尾羽。金发少女冷冷地将盾牌挪开,眯起眼睛。
“好……好……等奈特破城以后,我又会多一个理由把你的头放在手心里把玩了,乔瓦尼——那一定会非常有趣。”
乔瓦尼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拿起旁边侍从颤颤巍巍递过来的洁白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仿佛刚才沾染了什么致命的污秽。
然后他忽然抬起手,手中凭空冒出了散发着幽幽光泽的石质画笔,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随着他的笔尖传出勾线般的沙沙声,他面前的空间忽然折跃,术士眼前的景象骇人地变成一团冗杂的迷雾。
【以太穿梭】
画笔伸向前方,迷雾就如同被拨开的水浪一样向四周涌起——笔尖在以太位面再次勾勒出了另一个圆。
圆的另一方是比安卡那张沾着雨水、浑身湿润、散发着闪亮光泽的身体。
“呃?”
比安卡距离这个空间传送门约五米,而传送门外的乔瓦尼也距离对方约五米。
这是一个安全距离,但金发少女已然提起了盾牌。
“喔!你的画还有这种功效,真是有趣,我也想学!”
术士虚眯着双眼,深呼吸了一口气,没有出手攻击,而是发出了低沉的笑声。
“很好。”乔瓦尼说,“我记住你的脸了,漂亮、迷人、危险……把它扒下来贴在画布上,那一定是极美的艺术杰作。”
“哦!天呐,就连奈特都没说过我长得好看呢,真是荣幸至极。”金发少女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嘿嘿,但言归正传——关于投降,您的答复是?”
“你会后悔成为那恶魔杂种的传信官的——因为我记住了你,可怜的少女。我会杀了你,还有你效忠的那个可怜的公爵……呵呵,然后把你们做成标本,做成艺术,成为……”
比安卡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什么玩意?还艺术?就你?哦哦哦,好好,我记下了——这是第三条让我仔细把玩你尸体的理由。”
比安卡话音未落,眼神冰冷至极的乔瓦尼便用画笔一挥,以太位面顿时关闭。
然而在关闭之前,比安卡似乎还有话要讲。
她向前走了一步,又说道:
“喂!何况我根本不是公爵的传信官,奈特真正要说的话还没落到你们头上呢!”
位面传送门关闭的一瞬间,她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乔瓦尼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向城墙内走去,但他没走两步又停了下来。
画家的眉头蹙起。
“她说什么?”
……奈特想说的话,会落在他们的头上。
——雨势见密,将比安卡哼着怪调的背影晕染成模糊的金色斑点。她拖着木棺在泥泞中留下的拖痕,很快被浑浊的雨水填满。
城墙上的守军刚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清理秽物。
“嘭!”
北境阵地后方,几门野战炮同时喷出火光,声音沉闷如滚雷,与先前火枪的脆响截然不同。
但在对方的眼里,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后方堡垒那大粗筒子里蓬勃的火焰。他们只是听到了雷击般的轰响从远处传来,接着天空中飞出五个黑色的东西。
“是魔法……是魔法攻击!”
依然滞留在城墙上的指挥官们大惊失色,瞭望哨的尖叫撕裂雨幕,城墙上下一片混乱,士兵本能地扑向垛口后方。
乔瓦尼刚走下指挥台不到二十步,猛地转身,瞳孔骤缩。
这五枚黑点正以平直的弹道高速逼近,角度太高,不像是要轰击城墙基座以及上面的军队,倒像是……
“魔法拦截!”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敌人魔法师部队制造出的远程攻击手段,尽管他们都忽略掉了一点:一般的魔法师小队根本无法从这么远的距离结阵攻击。
随军的数名魔法师立刻待命,他们一直在提防北境可能使用的攻城魔法。
此刻无论是学徒还是一环职业者,他们的法杖同时亮起,一道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幕在城墙上前方约二十米处展开。
【奥术偏斜力场】
能偏转或削弱大部分元素攻击和实体抛射物。
这是各个军团应对远程魔法轰击的标准战术。
“魔法飞弹”逼近光幕的瞬间,城墙上魔法师们齐声吟唱,光幕泛起涟漪。
然而预想中的剧烈碰撞和轰鸣并未发生。
炮弹在接触光幕的前一刻,于空中十米处齐齐炸开。
如果敌人以为这是某种火焰弹,或是奥术飞弹,那他们错得离谱——只有沉重的噗噗声,以及漫天散落的白色纸张。
“这是……什么?”
纸张被特意裁剪成巴掌大小,如暴雪般簌簌落下,借着风势越过光幕,洒向城墙营地,以致飘向遥远关卡后方农奴兵们所在的地方。
“这……”
一名士兵下意识接住一张。
纸张质地粗糙,是北境常见的廉价草纸,上面用粗糙但又清晰的黑色油墨印着几个大字:
“致黑土要塞的雇佣兵、北境同胞与所有被迫参战者:
“你们为谁而战?
“凡弃械投降者,不杀。”
另一张纸,上面写着:
“北境的同胞们,公爵视所有北境人为手足。南境恶徒让你们流血送死,豺狼人将你们当做食物,然而女神眷顾你们——同胞在我军阵前丢弃武器,便可保全性命。”
还有纸上写道:
“碎石城已被占领,桦木镇豹骑兵将于三日内抵达,你们已无退路,只能投降!”
然而更多的,在雨中艰难翻飞,粘在盔甲上,飘进箭垛里,落在泥水中的纸张上面,只写了一段小字:
“逻格斯在看着你!”
上面印着夜魔和梦魇的恐怖图案。
“逻格斯在看着你!”
识字者脸色巨变,不识字者抓着纸追问旁人。军队里的窃窃私语就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
各指挥官们抓过飘到面前的一张张传单,快速扫过内容,所有人的脸齐刷刷都失去了血色。
“逻格斯在看着你!”
一直维持着优雅和紧绷神色的年轻将军此刻浑身发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混账……混账……呵呵……恶魔的杂种……”
传令兵们早已下令收缴所有这样的传单,然而第二轮“魔法炮弹”已然向着这边发射。
士兵们收缴传单的速度根本跟不上奈特发射的节奏,传单数量太多,飘散范围太广,就连人数最多的农奴兵营地里都充斥着不安、恐惧又愤怒的情绪。
各个军官们都涌到乔瓦尼身边,每个人都愤怒地想要带兵出城。
然而天色已晚,太阳落山,黑夜将至,这不是大规模进攻作战的时机。
乔瓦尼尽管心中涌现了汹涌的怒火,也只能默默忍受,捏紧拳头,咬着牙。
“让士兵们,还有那群半兽人和豺狼人好好休息……北境人一定会认为我们不敢再进攻右翼——让半兽人和豺狼人消耗掉所有的狂化药剂,明天,我要看到那个女人和那个恶魔杂种的脑袋挂在这面城墙上!”
……………………
而此刻,北境阵地后方,奈特放下望远镜,脸上只有冷淡的表情。
“你最好乞求夜晚会过得快一些,乔瓦尼,因为这是我的主场……”
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和文件,他右手轻一挥,指挥帐篷里的所有火光同时熄灭。
【掐灭光源】
奈特披起黑色的大衣,整个人如同阴影一般,完全融入了黑暗。身体里的夜魔血脉疯狂吞噬着一旁汹涌而来的魔力——
外界只能看到一双淡紫色的发光眼眸在黑夜中漂浮。
接着,奈特便如同幽影一样遁入黑暗,向着远处的山坡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