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作战遭受了惨败,这出乎了乔瓦尼军队所有人的预料。
灰头土脸的指挥官骑着受伤的战马冲到了城下,又一瘸一拐地登上了城墙。
他不敢去想,接下来面对乔瓦尼时会是怎样的景象,只敢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回到外城城墙的指挥营地,接受牧师治疗,被众人围观,却一言不发。
而乔瓦尼则悠然自得地端坐在墙边,面前摆着洁白的画布,用画笔沾满各色颜料,对着远处逐渐西下的夕阳勾勒图景。
雾气已然消散大半,天空中时不时有小雨飘过。
乔瓦尼身旁还胆怯地站着为他和他画布打伞的侍从,即便时不时也有些许毛毛细雨沾湿画框。
“矮人的符文火药吗……”在收到前线指挥官的报信之后,乔瓦尼微微眯了眯眼睛,“哼,果然如此,和我猜的没错。冰雾城的军队手里拿着的根本不是某种法杖,而是改良的矮人火枪。”
早有传言说冰雾城获得了矮人王国的帮助,城里聚集着大量矮人工匠,但南方人很少知道这群矮人工匠为奈特做了些什么。
在战争初期,他们还误以为这是某种增强远距施法能力的术师法杖。但现在看来,所谓恶魔步兵,手里端着的,无非是一些没有魔力属性的——
“奇技淫巧罢了……”乔瓦尼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如果矮人的火枪真有这么厉害,那矮人王国早就横扫天下,无所不敌。火枪里肯定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缺陷,也或许他们只是虚张声势,实际根本没法发挥全部的战术优势。否则,也不会躲在战壕里放冷枪。”
一旁的军官们面面相觑,讨论了很久,有一位稍年轻些的军官走上前说道:
“大人,我以前和矮人打过交道,也见过矮人雇佣兵手里的那些火枪。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需要魔法催动和符文火药的参与。但火药和子弹在战场上不能原地手搓,必须要备好一定的储量才行,这也是为什么矮人火枪不好用的原因——或许那恶魔的杂种手底下确实有一些存弹,但只要我们把它们消耗完毕,他们还不任我们宰割?”
乔瓦尼点了点头。画笔在画布上勾勒了太阳的轮廓,沾了沾墨水。
接着他又摇起了头:
“你指望我们怎样消耗对方的弹药?让农奴发起各式各样的无畏冲锋?”
刚才那位军官点点头:“对啊,将军大人,反正那群农奴都是些耗材罢了,死不足惜。我们手底下有这么多人,就算他们两发子弹消耗一个敌人,也至少得消耗四五万发弹药。据我所知,黑土城以及附近的领地根本没有矮人工坊,也就是说,他们根本无法原地造出更多火药和备用弹药,只能靠冰雾城的运输。”
另一旁的一位指挥官插嘴道:
“冰雾城能造出来又怎样?运过来还需要时间,我们的狮鹫骑士可以绕过他们的阵地,直接去后方攻击他们的补给线。只要断了他们火药的来源,子弹迟早有打光的一天。”
乔瓦尼皱着眉头捏紧了画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讨论的军官们,军官们被吓得没敢说话。年轻将军把目光收了回来。
“你指望那群北境人会为我们卖命,为我们无畏冲锋?刚才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北境人只用了一小股披甲战士组成的矛盾阵就阻击了我们整支千人部队——对付这群劣等农奴兵,北境人甚至连火枪都不需要用。”
一旁的军官信誓旦旦地说:“那我们就派半兽人和豺狼人部队过去,只要这些异族部队从对方的防线中撕裂出一道缺口,剩下的雇佣军团就可以一拥而上!”
“那炸弹呢?”
“炸……炸弹?”
乔瓦尼看了一眼远处敌军右翼前方一片狼藉的战场。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把符文火药桶埋在战场上的任意一个角落?”
军官愣了一下,没说话。
乔瓦尼又道:
“我们不能试探敌方火药桶的储量。奈特知道走在前面的农奴兵只是挡枪的,后方的半兽人和豺狼人部队才是重中之重,所以他特地等到半兽人部队进入爆炸中心时,才引爆符文火药桶。北境人后方大本营还藏着一堆被布盖着的物资,不能确保那些不是储存起来的火药。别拿我们军队里那群畜生的命不当命——”
他顿了一下,冷哼一声:
“哼,这些长着豺狼脑袋和尖锐獠牙的生物可是卡尔卡诺大人的心头宝。有折有损,卡尔卡诺大人可要怪罪下来。”
“那……将军大人,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继续攻击!——”
乔瓦尼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敌军右翼的火药都消耗完了,快召集所有人,直冲披甲战士的防线,我就不信他底下还埋着三四层符文火药桶——天都要黑了,再拖下去时间是个问题——还不快去!”
“是!”
身后的一众指挥官们接到命令,向乔瓦尼敬了个军礼。
他们刚分散开来,突然间,城墙楼梯那涌来两三个急匆匆的传信兵。
传信兵冲到将军面前,半跪下来,弯着腰,紧张地报告道:
“报告大人,城墙下面,出现了不明人物!”
………………………
敌军还没有组织好再一次冲锋的阵型,消散的迷雾与尘土边缘,却缓缓走出来一个背着巨盾、扛着棺材般木箱的金发少女。
“呼……看来没迟到……”
天空中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滴在少女的发梢,顺着她的脸颊,从下巴落到胸口。
比安卡低头瞧了瞧挂在胸口皮肤上的雨点,伸手抹了抹,又抹了抹额头上的雨珠。
“终于走到了……”
根据矮人画师和自己的目测,战场上的这棵孤零零的小树,就是她此行要到的目的地。
而随行的冰雾城步枪兵则在她后方一两百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约莫五十人的小队将比安卡围成一个半圆,枪口并没有对准地面,而是对准天上的狮鹫骑兵。
在天空中盘旋侦察的两只狮鹫吼了几声,其上的骑士赶紧拉动绳索,用魔法推动通讯,把狮鹫带了回来。
至于比安卡,独自一人站在前方:
“五百米,五百米……呃,大概是这么远的距离吧?”
比安卡实际距离城墙的距离要稍远于五百米一些,但这个距离已经完全在她可投掷物品的操纵范围以内了。
所以她便也没想那么多,幽幽地叹了口气,将棺材箱和盾牌卸了下来,然后拍了拍雨,望向远端城墙上方的人影,虚眯着眼。
城墙上的乔瓦尼和一众指挥官也瞪大眼睛看着她,看着这个站在战场中央,站在一堆尸体旁边,踩着农奴兵、半兽人和烧毁杂草树丛的少女,踮着脚尖向城墙上张望。
“她是谁?”乔瓦尼张张嘴,咬紧牙齿,低沉地问,“北境人吗?”
城墙上的一名普通士兵向外望去,当望见那标志性的金色长发和巨大盾牌时,立刻恐惧地向后退了一步,嘴唇打着哆嗦。
“那是北境恶魔骑兵的指挥官,我知道她,我认得她,就是她杀死了褐袍老者!就是她!……她把褐袍老者打成了血雾!”
“什么?”
“她杀了那个死灵法师,那个女人是个疯子!非常残忍,比豺狼人还要残忍!”
不知道是见证了何等恐怖的场面,那个士兵望着脚下成堆的尸体没有恐惧,而仅仅是看了那少女一眼,就吓得双腿打哆嗦。
年轻的将军冷哼一声,伸出手向副官要了个望远镜,然后抬起镜片看着那个少女。
少女没穿沉重的铠甲,只带了面盾牌,穿着简单的衣服,隐约间嘴角还模糊地上扬。
“这……”
比安卡也注意到城墙上有镜片闪烁:有家伙在用望远镜盯着自己。
“嘿嘿……”
少女笑嘻嘻地对着他打了个招呼,眨了眨眼,还比了个耶的手势。
接着,她将两只手合拢,放在嘴边,摆出喇叭似的手势,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喂,对面的那个!对面的那个,你好啊!城墙上的那位应该是大名鼎鼎的乔瓦尼将军吧!”
她的声音很响亮,但是在淅淅沥沥的小雨和城墙上众人嘈杂声音的干扰下显得微不足道。
乔瓦尼皱着眉头,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只听到模糊的几个词语。
“她说什么?”
“不知道……”
比安卡就这样在城墙下手舞足蹈地说了好多话,结果要讲的东西才讲到一半,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魔法卷轴没用。
“靠!忘记了……”
金发少女连忙从裙摆下,大腿那里的绑腿取出了一个小卷轴。
卷轴是黑土伯爵旗下的魔法师撰写的,用了它,就可以在一定时间内随意开关扩音魔法。
把卷轴上的魔法激活,然后将废掉的魔法卷轴随手一丢,少女咳嗽了两声,又重新比划出扩音的姿势,对着城墙上面大喊。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忘记用扩音魔法了,说了一大通但你们都没听见,真是对不起!”
扩音魔法的效果很显著,她的声音顺着她手掌并拢的方向传到城墙上方。
而听到她说话的指挥官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乔瓦尼也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真是疯子。”
比安卡听不见对面的回应,她也不需要对面有任何回应。见对方依旧站在城墙上望着自己,她便笑嘻嘻地对他们点了点头,又开口道:
“乔瓦尼将军,你好!”
“……”
“喔,其实呢,我本来为我要说的话准备了一长串很多很多的草稿,现在想想,感觉都没有必要讲了。公爵大人说得对,面对敌人,讲废话其实是一种在延续他们卑劣生命的愚蠢行为。所以我也就长话短说——”
比安卡微微抬起右脚,然后重重踩在一旁木棺上金属制的铁索。
铁索发出嗡的一声声响,瞬间崩坏,木棺被移开,里面露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头和尸骨。
比安卡咳嗽了两声,微笑着道:
“公爵大人希望乔瓦尼将军您能释放所有北境俘虏,带着雇佣军和半兽人、豺狼人们出城投降,让公爵大人和您自己有一点台阶下,方便找理由给您留个全尸。”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布袋和像大型投石器一样的绳索,随手抓起拼接而成的亡灵法师的头颅,塞进袋子里,装进投石器。
“我相信将军阁下生前是个体面人,死后也应该有一点体面的走法:被绞死或者被斩首,而不是死在战场上,像条野狗一样,像个笑话一样,像个垃圾和小丑,像……像这个人一样。”
城墙上手持望远镜的众指挥官都看清了木棺里的东西。
南方军团最珍贵的亡灵法师们,此刻像一颗颗腐烂的南瓜一样,被塞在木棺与布袋中。
——堆积如山的头颅腐烂程度不一,但最顶上那颗那张扭曲僵硬还沾着法袍碎片的灰败面孔,任何人都认得。
“她!她怎么敢!”一名军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比安卡没有给城墙上的那群家伙们更多反应时间。
她把布袋口扎紧,系在特制投石索的皮兜中央,后退几步,靴子碾过泥泞的泥土,开始像铅球运动员那样旋转身体。
一圈、两圈、三圈,金色的长发在细雨中甩出水弧,她的动作带着一股优雅又怪异的韵律。
城上的守军屏住了呼吸,弓箭手本能地搭箭。乔瓦尼没有制止,而是眯着眼睛看这疯子到底要干什么。
等到第四圈达到最高速时,比安卡松手了。
“走你——!”
投石索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呼啸,沉重的布袋化作一道模糊的抛物线,穿过雨幕,精准地——或许有点过分精准地——越过城墙垛口,朝着指挥棚所在的平台区域飞去。
“掩护!”
“是炸弹!是炸弹!”
士兵们慌不择路地在城墙上跑动起来,弓箭手们刚搭起来的弦便被松下,披甲战士举起盾牌。
一些职业者或骑士学徒们冲向指挥部,想将里面的所有指挥官,包括乔瓦尼将军在内的众人保护起来。
然而乔瓦尼却没有动,皱着眉头。
“没有魔法与符文的气息——”
布袋没有爆炸。
它在空中划过一个优雅的弧线,噗的一声闷响,重重地砸在乔瓦尼面前三步远的木板平台。
布袋摔散了,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正是褐袍老者那颗早就被锤烂、但被强行缝补而腐烂可怖的头颅。
它滚了几圈,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乔瓦尼,撕裂的嘴唇歪斜着,仿佛在嘲笑。雨水打在灰斑的脸上,冲下暗黄色的脓水。
还有一团信纸模样的东西。
“这是……”
乔瓦尼身旁的军官气急败坏起来,他们命令一旁可怜的披甲战士上去检查人头。
收到命令的士兵紧张又恐惧地半跪下,捏着鼻子走到早就发臭不堪的人头旁,忍着恶心将那团信纸从尸水里捞出。
“呕……”
他打开信纸,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字:
“逻格斯在看着你!”
指挥棚内外一片死寂,只有雨声淅沥。
士兵颤颤巍巍地又将纸张翻过去,另一面也杂乱无章地写着同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