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陆千百年来的战争史上，一支数量仅在50人左右的小股部队冲入数千人混战的大战场，顷刻之间就扭转了战争的局势的情况，这样的例子可谓极其罕见。
溃逃的褐袍老者部队残兵冲向己方仅存于北境平原中唯一的突破口——黑土要塞。
然而一想到城下还徘徊着那一群他们口中的恶魔部队，无论怎样，佣兵们是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了。
至少有五成的人选择骑马跑路，包括那两个还活着的狮鹫骑兵。
在保命面前，所谓军功，哪里比得上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
他们三五成群，组成商量好的小队，有的人直接乔装打扮混进了流民队伍，有的还抱有一丝希望的，则向着后方的补给部队冲去。
负责送信的苦命信差一接到消息，又连夜赶路，来到了碎石城外，将褐袍老者大溃败的情况禀报乔瓦尼将军。
此时，伫立在层层丘陵之内、被守得严丝合缝的碎石城中，骑马连夜奔腾却胆怯到面色发白的信使，在身高两米多的半兽人的指引之下，来到了这座城市原本的领主堡垒之内。
曾经的碎石城子爵的人头现在就挂在城墙外边。
凡有来自桦木镇或者女皇军队的部队尝试进攻碎石城，城内的投石机就会把数量多到数不清的居民的尸首抛丢出去。
也许是半兽人、狮鹫甚至豺狼人的味道太严重，城内弥漫着腥腐可怖的恶臭。
头上扎根羽毛、假装冷静的信使根本不敢捏住鼻子，生怕引起前方肌肉虬结的半兽人不快，一斧子被劈成两半。
“大人。”
信使走进领主庄园，气味终于好了许多——
或许是有意无意喷洒香水的缘故，这里弥漫着浓烈的炼金焚香的味道，但相较于外面浓烈的恶臭，信使甚至觉得自己的鼻子都通畅了不少。
与城市外围或城市其他地方碎石嶙峋、苍白无色的面貌不同，领主庄园内铺着奢华的地毯，点着豪华的吊灯。这里的人类仆人脸上虽有胆怯与恐惧的神色，但至少衣着还算得体，甚至被安排得有条不紊地于此服务。
乍一看，这根本不像是位于战争中心的某座军事城市，更像是和平年代一位奢华领主的私人庄园。
酒红色的地毯上面软塌塌的，信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随着得体的仆人推开大门，他走到了一间宽阔无比的豪华书房内。
书房内站着几个紧绷着身子的女仆，一边还有手握宝剑的骑士护卫。
而在房间正中央的椅子上，一个看上去只有30岁左右、脸上无须、模样英俊的男人坐在那里。
乔瓦尼·巴蒂斯塔将军——强大的职业者、强大的战术家，同时还是一名画家。
“大人！”
信使一见到他，立刻屈膝跪在地毯上，额头紧贴着地面，嘴唇打着哆嗦，声音里还带着哭腔——这是信使在脑子里排练已久的开场白，是为了给自己博得一些怜悯。
他早就听说这个男人表面和善，实则冷酷无情到极致——不需要别的来证明，外面城内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就是最好的佐证。
老人孩子全都被杀了，城内游走着残暴无情的半兽人和豺狼人。
半兽人还好说，而那群可恶的豺狼人是会在空地里架起篝火，肆无忌惮地烤制人类的肢体食用的家伙。
那副血腥残忍的行径，让无数踏入城市的普通士兵心惊胆战。
当然也包括信使。
然而，眼前的年轻将军却毫不在乎地坐在洁白画布的后面，手里捧着沾满不同颜料的调色盘，另一只手握着画笔，正对着侧卧在奢华沙发上的一个赤裸少女作画。
“嗯……”
少女身旁的桌子上还摆着串鲜艳的葡萄、梨子与苹果，另外一边则放着些许的茶杯。
而在乔瓦尼将军面前的画布上，他已经勾勒出了女人、沙发、茶几以及茶几上静物物品的轮廓，正在认真地为之上色。
乔瓦尼并没有立即回应信使，信使便胆怯地抬起头，目光正好与沙发上那个恐惧的少女相碰。
少女的身体僵硬，手臂在微微发颤。很显然，保持这样一个姿势如此之久的时间，让一位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少女的嘴唇发着哆嗦，额头上冒着汗，但她却一点都不敢发声请求休息。
她的双腿并拢，胆怯地按照要求调整自己，以一种装出自然的体态横在画布之后。
然而乔瓦尼似乎对这一切的布局非常满意，一边画着，一边微笑着点头。
“大人……”
信使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乔瓦尼默默地蹙起了眉头，没有立刻放下画笔，故意往画布上多添了几抹颜色，才缓缓地将调色盘放下。
年轻的将军淡淡地说：
“那个老头死了，对吧？”
信使准备了一大堆简明扼要概括发生情况的话，却被这句话全部塞回了肚子里。
他跪着伏下头，害怕地说了几声“是的，是的”，就没再发言。
乔瓦尼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皮笑肉不笑地又提起画笔，笔尖在调色盘上转了两圈，掺了点奇怪的粉色颜料。
接着，他开始仔细地涂抹画上少女的身体。
侧卧在沙发上的少女用求助般的眼神看了一眼信使，但信使现在都不敢抬头，连自己的安危都不一定保得住，怎能顾得上她。
她大概在乞求信使转移一下乔瓦尼的注意力，好让她有一些放松和休息的机会，但乔瓦尼的目光依旧落在她的身上。
“嗯，我都快忘记他的名字了。那个死灵法师太过自负，又自作聪明，最终会落得这样的结局，我早就能猜得到。你不会是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的吧？”
“不，不是的，乔瓦尼大人……那个，那个……”信使真想因为这张结结巴巴的嘴抽自己两巴掌，“我们被一支恐怖的马上魔法师击败了。是的，他们都来自于冰雾城！”
“马上魔法师？”
乔瓦尼愣了一下，第二次放下手中的画笔，这下他侧过身子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信使。
沙发上的少女如蒙大赦，颤抖着将自己的身体微微垂了三分，喘息急促，偷偷分出手背来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
信使点着头，胆怯地望着年轻的将军，把在战场上发生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乔瓦尼。
当然，免不了要添油加醋，他总不能贬低对方的战斗力——吹嘘一下稍微挽回了一下己方的脸面：
“大人，一共来了百十来名从未见过的骑兵，身上都画着恐怖的恶魔符号，有夜魔的有梦魇的……他们来自冰雾城，而且他们都用一根奇怪的法杖，在很远的距离就可以把人杀死。”
“很远……”
“比弓箭手远，比我方的魔法师还要远。”
“术士……远距施法？”
这回到了信使的知识盲区了，他低着头不敢说话，任由乔瓦尼眯起眼睛思索了一会。
“百十来名骑在马上的术士，而且个个都拥有着远距施法的能力——这可必须得是一环职业者才能做得到的事情。”
乔瓦尼放下手中的调色盘和画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每向着信使走一步，信使的身体就会颤抖着往后缩一下。
直到阴影投在他的脸上，信使才心惊胆战地仰起头，对上了这个身着华丽服装、有着一头黑色卷发的年轻将军——他正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冷冷地俯视着他：
“在向我开玩笑吗，朋友？别说冰雾城，就是整个北境，你上哪给我找出上百名至少达到一环的术士，而且个个还会骑马，个个都会远距施法，能在数百米外悄无声息地杀死你们……”
“不是悄无声息！不是悄无声息！”信使赶紧说，他真怕自己什么都不讲，下一秒就要人头落地，“他们手里的法杖每次攻击的时候都会发出爆鸣和火光，接着有一枚类似火焰弹一样的东西会以超快的速度飞过来，击穿我们的身体……”
乔瓦尼没说话，信使又赶紧补充道：
“如果不是那一群阴险狡诈的北境人利用这种优势打游击，我们随随便便就可以把他们从马上砍下来，但他们精明狡猾得很，边打边撤，寻常的方式奈何不了他们……”
“狮鹫骑士呢？我不是分配了5个狮鹫给你们吗？一般的马匹看到狮鹫朝他们冲过来，早就吓到腿软。难道你要告诉我他们连狮鹫都能打得下来？”
信使张了张嘴，又吞了口口水，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乔瓦尼揉了揉自己的眼眶，他向后退了一步，差点碰到自己的椅子。
众人心惊胆战地望着他，只见他低着头冷笑了几声，像个疯子。
“嗯……好，好……奈特……奈特是吗？”年轻的将军嘴角上扬，低沉地发出了阴森的笑声，“有意思——听起来，他们手里的东西像是某种矮人的火器，但火器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威力和效果？传说，奈特跟矮人们勾搭在一起，我看更有可能是那恶魔的杂种想起来自己是个什么角色——很好，那杂种最好别让我失望……”
他挥了挥手，一旁等待号令的骑士便走上前去。
乔瓦尼又说：
“告诉那群半兽人和豺狼人的指挥官，准备动身了，碎石城这地方也没什么好玩的。该去的都去过，该玩的也都玩完了。走之前记得让他们把能带走的粮食都带好，别老是惦记着那几个人肉——等攻进了北境，和斯多姆男爵汇合之后，他们想吃多少人就吃多少人。”
“是，大人。”
骑士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转身推开了门。
而那个信使则打着哆嗦，惊恐地看着乔瓦尼。
“斯多姆……斯多姆男爵……”
就如同军中传言的那样，卡尔卡诺一定在北境有自己的盟友。
信使也曾和同伴们八卦过，猜测过各种各样的可能，猜过掌控着金斯布里奇港口的金手会总督，猜过桦木镇的那个半精灵，又猜过北境的其他领主，亦没有忘记整个北境最强大的军事力量——风暴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