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箭矢嗖地向比安卡射来,命中了她战盔的一角,发出清脆的“当”的一声。
箭矢崩断,连些许白色的凹痕都留不下。
金发少女疑惑地拍了拍自己的战盔,转过身去,望见那个站在战场边上、放下手里弓箭、恐惧地盯着她的敌方士兵。
“哈……哈……”
比安卡的笑声挺大,但在战场嘈杂的环境之下,只有她身旁恐惧到手足无措的黑土伯爵能听到。
这个中了失明诅咒的可怜男人手里紧紧握着地上不知道从哪个尸体上扒下来的长剑,胡乱挥舞着;在长剑还没有命中任何目标的时候,他又听见身旁传来巨盾破空和骨骼碎裂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
沉闷的巨响从那支箭矢声音的源头传出,接着便又是几下捣碎血肉的恐怖撕裂响动。
“你别老是乱动——”黑土伯爵手里的长剑被人紧紧握住,他下意识地捏紧手指,但还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得倒在地上,“别老是乱捡东西,妨碍我行动。我还等着你承诺好的500枚金币呢。”
“女……女的?”
在魔法存在的世界当中,女性骑士依旧罕见,黑土伯爵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自己的军团当中有哪一位女性战士——
“你……你是谁?”
“啧,你怎么跟鸭子一样叫个没完,真麻烦。”
比安卡单手拎着黑土伯爵的后颈甲,这个壮年男人在她手中像只待宰的鸡仔般胡乱蹬腿;另一只手则护卫着一面足有门板大小的精刚巨盾,盾缘在阳光下闪着危险的寒光。
“左边三个!”
她喊了一声,还带着尾音拖长的笑声。不过,她这并不是向任何人求援,更像是在玩某种报数的游戏。
巨盾横扫而过,三个扑上来的敌军雇佣兵就像撞上了墙壁:
第一个被盾面直接拍中胸膛,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第二个试图用长剑格挡,武器被震飞的同时,半边脸颊也被盾缘削去;第三个最聪明,试图俯身攻击她的下盘,结果巨盾垂直砸下,将他的整个上半身压进了土里。
血肉碎骨和泥土混合在一起,溅了黑土伯爵满脸。
什么都看不见、却被拎得天旋地转的黑土伯爵腹中翻涌着不久之前才吃下去的食物,他“呕”了一下,嘴里面充斥着烤乳鸽和麦酒的气息。
这伯爵大人刚想呕吐,就被比安卡拎在空中转了个圈,避开一支射来的箭矢。
“别吐我盔甲上,这可是我从贾斯姆骑士身上扒下来的……大概……很贵吧,我也说不清楚。”比安卡的语气轻松惬意,但她那双隐藏在盔甲下的红色眼睛里却闪烁着冷光,“你说的500金币,对吧?我记账了哦。”
她突然一踏步,将巨盾重重插入地面。
四名披着虚假生命紫光的敌军重甲兵从两侧包抄而来。他们的武器上泛着淬毒的绿光,显然是专门对付重甲单位的特制武器。
“啊,啊呀——”比安卡歪了歪头,肩颈上的锁甲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金色的长发从铜盔缝隙中飘出几缕,“又有人要杀你来了,黑土伯爵,你还真是抢手——如果我是安德鲁队长,肯定不会为了这500金币冒这么大的风险,不值得。”
“你是……你是雇佣兵!”
“我是比安卡。我是比安卡。我是来自诺安娜冒险者训练营的比安卡,我是来自冰雾城的比安卡……”
黑土伯爵的鼻边飘来一缕花香,他这才意识到,这是身旁的那位雇佣兵少女身上散发出来的。
比安卡腰间的香球在她的盔甲缝隙中晃来晃去,散发着让人镇定的气味——这味道悠悠地钻进黑土伯爵的鼻孔,甚至让他的心跳也慢了下来。
然而,比安卡的动作丝毫未缓。
少女没有后退,而是直接前冲去,拖着那面巨大的盾牌,宛如一头全速冲锋的犀牛。
盾牌底部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沟,尘土飞扬。
一个重甲兵试图用长戟卡住盾牌边缘,但比安卡在接触前的瞬间微微调整角度,长戟划开,盾缘精准地切入他脖颈与胸甲的缝隙。
在快到荒谬的攻击之下,就算是钝器也能轻松地凿烂敌人的脖颈——人头飞起,紫光闪烁几下便熄灭了。
“小心一点,接下来可能会有点晕哦,伯爵大人。”
第二个和第三个同时攻击她的两侧。
比安卡突然松手,放开黑土伯爵——伯爵惨叫着坠落——双手握住盾牌中央的握把,一个狂暴的旋转,盾牌化作金色的死亡旋风,两人的武器被弹开,接着是他们的身体。
第四个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他们能对付的敌人,转身想逃。
比安卡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谁掉落的长矛,掂量了一下,然后像投掷标枪般掷出。
长矛穿透重甲兵的背甲,将他钉死在一辆翻倒的辎重车上。
“五个、六个、七个……”她重新拎起砸在地面上、已经吓傻了的黑土伯爵,继续数着,“啊,数乱了。算了,反正很多就是。”
失明术的效果在减弱,黑土伯爵眼前已经开始逐渐闪烁起朦胧的光晕。
他揉着眼睛,好像这样就能快速消磨掉法术的效果;结果还没等他彻底看清眼前的一切,那个站在他身旁的雇佣兵少女又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拖到了后方。
“回来吧,骑兵来了。”
“什么,什么骑兵?什么骑兵!”
他听见天空中狮鹫的咆哮声响起,勉强抬起眼皮,一缕光线照在他的眼睛,同样映入他眼帘的,还有一个身高两米、有着鹰的喙、爪、翅膀和狮子身躯的巨大怪兽扑面而来,张开恐怖的巨喙,猛地朝他撕咬。
“啊啊啊啊啊啊!”
黑土伯爵身为一个一环战士,此刻却本能地恐惧到失声。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狂乱地把手伸到面前挥舞,直到“嘭”的一声响起,朝他飞扑的狮鹫头颅猛然向右侧歪去,整个巨大的身躯翻倒在地上,轧过他的身体。
黑土伯爵被沉重的巨物按在深坑当中,若不是他一环战士的体魄,外加身上坚硬的蓝钢盔甲挽救了他,否则他也会被碾成一团肉泥。
“啊……啊……”
怪物的身体翻倒着,滚到一旁。
黑土伯爵从尘土中艰难地站起身,捂住折断的左臂,一瘸一拐地挺直了身子,瞪大眼睛。
狮鹫的脑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血窟窿,里面冒出白色的青烟,还散发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类似硝石的味道。
“比安卡队长!”
伯爵耳旁传来这么一句话。
中年男人侧身一看,一个骑着马、身上穿着简单皮甲和制式军服、手里握着怪模怪样长杆武器的男人立在他面前,手里武器内,黑乎乎的洞口里冒着一缕白色的烟。
黑土伯爵这才看清自己的身旁站着一个身高和自己差不多、背上披着染血白色披风、全副武装的骑士。
那个骑着马的骑兵对着骑士简单点头致意,然后拉起缰绳,落下,高大威猛的北境马便嘶鸣一声,再次向着战场远端跑去。
“呼……刚才好险。”
闷闷的女声。
身披白袍的骑士转过身来,黑土伯爵望着她胸前的夜魔和梦魇标志,愣了一下,甚至都忘记自己身处战场——双腿有些发软,双臂打着哆嗦,就连嘴唇也恐惧得发白。
“奈特……奈特来了。”
“奈特没来……不,奈特来了。”
………………………
褐袍老者美美地坐在阵中指挥部的马车上,搭着帐篷,四周还有守卫。
他位于高处,俯瞰着整个战场。
按照计划,前方的骷髅兵用于吓跑第一批未经训练的农奴兵阵型。等到闯到后方大部队之后,骷髅兵再负责给自己的披甲战士与其他兵种铺路。
他带领的骑兵数量虽然不多,但仍然可以对敌人的阵型造成有效的冲击。
北境军队的沥青火燃烧的时候,同样会把木质的拒马桩烧掉。
这样一来,也有了褐袍老者军队骑兵的用武之地。
果不其然,在第一批骷髅们消耗殆尽之后,敌人的沥青防线也已经尽数攻破,他们终于冲到了贵族子弟兵们原本用于驻扎的营帐区域;只要野战改成了混战,那么自己就可以吃尽人数众多且士气高涨的优势。
“骑兵,冲锋!”
随着己方骑兵指挥官一声令下,约莫200名手握长枪的披甲骑兵向着敌军阵营的侧翼冲击过去。
他们负责骚扰那些能够对前线死灵法师小队造成威胁的弓箭手、掷枪兵等等,同时也能够很有效地打乱他们的防守阵型,直至全部击溃。
战事的天平开始往自己这方倾斜。
褐袍老者那扭曲的脸上也露出了恐怖的笑容。
“哼……北境人也不过如此……”
褐袍老者大手一挥,又命令道:
“传出去,凡捉拿敌方贵族者,赏黄金百枚;若能够带回来黑土伯爵,无论生死,都可以加官进爵!”
虽然褐袍老者并没有任何关于爵位封地的实权,但牛还是要吹的。对于死灵法师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职业者来说,幻想一下成为贵族、吆五喝六的感觉也会让他很爽。
于是,就连他身旁的几名护卫也蠢蠢欲动——在战争明显倾向于己方,且就快要打完的时候,很多原本在后面划水的家伙也来起了劲。
谁都知道这时候正是上去捡人头、要军功的好时机。
于是,零零散散的,阵营后方也有一些精英的雇佣兵们开始涌上前去。
一时间,就连褐袍老者都乐呵得忘了自己并非完全脱离战场,依旧需要注意周围的情况。
直到远处逐渐传来那熟悉的“嘭嘭”声响……
他表情耷拉了下来。
不久之前派出去的骑兵已经初见端倪,有一批十几人的骑兵小队又从前线折返了回来,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带着惊恐的神色。
看见褐袍老者坐在后面,为首的骑兵挥舞着双手,恐惧地大喊道:
“大祭司,大祭司!他们魔法师部队又来了,他们的魔法师部队会骑马!”
“什么?”
褐袍老者差点从自己的位置上摔下来。
上次死之前,那一声恐惧的脆响依旧回荡在他的脑海当中。
他很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更清楚自己是如何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被敌方“魔法师”在超远的施法距离、诡异而无前兆地击中。
褐袍老者大惊失色,连忙卷起袖子,招呼着身旁的几个还站在这里的士兵们,大声说道:
“快!快命令他们冲锋,一定要把那群魔法师们干掉!”
“他们会骑马!”
“什么,什么?怎么可能!”
“那群魔法师,会骑……”
这个刚准备下马报信的骑兵话音未落,伸出的右手忽然崩断,飞溅的血肉溅了褐袍老者一身,也吓了他一跳。
“啊……啊啊啊啊!”
那令人恐惧的怪异声响再次不绝于耳。
褐袍老者吓得翻下马车,在盾兵的保护之下向后退去——众人眼瞅着那个骑兵原本好端端的,结果就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又被那莫名的法术击中——
整个人的手臂断成两截,只有中间一团血肉模糊的筋皮还连接着耷拉的小臂。
骑兵惊慌失措,猛拉缰绳。
受惊的马匹则扬起前蹄,将他掀了下来。
“快冲击他们!快!”
后方的指挥官很快将信带给了前线,然而前线的士兵们也乱作一团——
他们耳朵每听见一次那怪异的声响,身旁的士兵便会倒下一个。
有亲身经历那场夜袭的士兵惊恐地喊叫,说是敌方的魔法师部队再次袭来。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又慌起神,也不顾着向前去捡前线贵族们的人头了,全都一股脑地向后跑去,阵型再次收缩。
而被保护在中央的、由死灵法师学徒组成的魔法师小队见阵型松散起来,跟着慌了神。
他们想到褐袍老者的嘱咐,于是便不得已地撤下还在释放的疫病射线与衰弱射线法球,转而凝结出了另一个阵法。
【镇定术阵】
按照后方传达褐袍老者命令的传讯兵的要求,死灵法师学徒们开始指挥士兵们向着那几名骑马的“魔法师”们冲去。
然而,马上的步枪兵望着乌压压、悍不畏死的杂兵向着自己方冲来,知道寡不敌众的他们立刻后撤,边打边跑。
遵照奈特和安德鲁的要求,他们有意识地与敌方能够攻击到他们的弓箭手与魔法师隔着100米远的距离——这个距离,弓箭手和魔法师无法攻击到他们,但是他们手中的后装步枪却可以轻而易举地精准射击。
这个时代,有了魔法与神术的辅助,军队变成了一场纯粹的比拼数量和顶级职业者水平的游戏,没什么战术博弈,也没什么阵型调动——被枪骑兵们稍微拉扯一下,敌方刚刚组织好的阵型便又松散了开来。
“到我这里来!”
纷纷撤退的敌方部队在阵线中留出了一道口子,比安卡站在缺口中央挥舞着盾牌,指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