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袍老者的部队大败而归后,余下的五十余名士兵仓皇逃回阵地。
群龙无首的先遣部队驻扎在营地的约莫五百多人,这么一大群泱泱的士兵,面对如此局势也傻了眼。
当中,有褐袍老者的亡灵法师学徒,懂得如何用献祭的仪式换回自己师傅的性命。
在大大小小的战事里,南方军营里成熟的亡灵法师极其珍贵,所以他们的指挥官通常都会要求亡灵法师必须保护自己,就算死,死后也得想尽一切办法把他们从战场上拉回来。
动用禁术在所不惜。
人总是会将自己理解不了的事情夸大其词,在面对失败时把敌方描绘得极其强大,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弱小。
逃回来的那一群士兵们的传言很快在营帐中散开,大家都以为伏击他们的不是八名散兵,而是成百上千位北境的精英部队,其中还有大量的魔法师。
他们向着阵中发起“激烈冲锋”,顷刻间打散了阵型,尽管所谓的“我方”拼死抵抗,仍有不敌,乱军里褐袍老者也惨烈阵亡。战场混乱程度之高甚至使得他旁边的手下没来得及把老者的尸体带回来。
这样的话,就必须要有祭品血肉存在。
他们向后方写信,但没了褐袍老者的手笔,基本上得不到固守碎石城的乔瓦尼将军的回应,只周旋来了另外的几百名武装程度各异的杂兵和新的两头狮鹫。
狮鹫骑士凑起来也一共就五位,而且大多数都是最普通、训练程度最低的那种。
先不说这脾气暴躁的玩意一天到底要吃多少肉,它是否愿意配合作战、飞到敌军上空都是个问题。
不得已情况之下,死灵法师学徒们只能尝试用他们师傅没教给他们、但藏在笔记和秘典里的方式搭好了祭坛——
说是祭坛,其实就是一个画着死神托尔符号的十字架形火刑柱。
他们从碎石岭那绑来了十名赤裸着身子的可怜土著少女,将她们推上火刑架,另一旁则是用平滑大理石堆砌而成的石座。
那石座看上去就跟哪个贵族死了之后会在入葬前躺的地方一样,事实上也差不多如此。
亡灵法师学徒们将火刑柱围起来,默念起了托尔的咒语。
他们双手各握着骇人的骨杖,仪式启动的时候,四周冒起了绿油油的恶心光芒。
接着,点火人胆怯地上前,将火刑架燃起。
这十余名被围在其中的可怜少女,就这样葬送在了茫茫火海之中——不同于一般被烧死的人,她们的血肉皮肤与骨骼并非被炽热的高温烧焦,而是受到了绿色黏糊糊光芒的保护,从一团焦炭变成了类似粘液一般的流状物质。
仪式中散发出了剧烈的恶臭,这幅场景让阵营里的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呼吸,纷纷避让。
就连一直跟尸油和蛆打交道的亡灵法师学徒,都有人撑不住,低着头一边呕吐一边施法。
然后,这群滚烫流动的血肉溶液逐渐涌向一边的石质平台,化成了人形的模样。
等火焰烧完,少女们的身体彻底变成了白骨,化成了几具同样怨气冲天的骷髅。
这群骷髅挣扎着从火堆里爬出来,疯狂地攻击附近的人。早有预备的侍卫们冲上前去,把这些刚刚制造出来、行动还不甚灵敏的家伙们,用铁锤一个一个凿碎。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期。
石台上的那个人形实体逐渐化形,终于形成了与褐袍老者面容相似、但又非常扭曲恐怖的身体。
与此同时,把褐袍老者尸体带回营地准备研究一番的瑟琳小队成员突然惊叫一声,负责搬运尸体的两名农奴慌慌张张地把手里的躯体丢下来。
精灵少女回过头,眼前出现了骇人的一幕:
那具躯体的血肉渐渐崩毁,就像被人用无形的刀剔走了一样。四周温度没有变化,躯体却如同沸腾般冒出了无数个血泡。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大喊一句:
“快跑!”
瑟琳扑向靠着尸体最近的两个农奴,用力将他们按倒在地。
“嘭!”
尸体发出了尖锐的爆鸣,最后彻底融化在地里。
接着,亡灵法师躯体里冒出一团绿色的幽光,直直地朝天边飞去。
这是刚才那个褐袍老者还未消散的灵魂。
灵魂虽有残缺,但仍保持一定的意识。
等幽光回到远处敌军阵营里的祭台上时,祭台上那个不人鬼不鬼模样的躯体便睁开了眼睛。
“呕!”
复活过来的褐袍老者刚一个鲤鱼打挺从台子上坐起来,便立刻开始疯狂地呕吐,吐出了一团混杂着尸油、血水和腐烂东西的秽物。
他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瞪大眼睛看着周围露出笑容、朝他扑过来的学生们,气得直接从台子上跳了下来,直直地给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亡灵法师学徒面门上一拳。
“他妈的!臭小子们,我不是说了,我死了就死了,不要他妈的复活我吗!?”
这个没穿衣服、浑身血肉畸形、丑陋不堪的亡灵法师,扑到一旁的水池边上,望着自己那五官扭成一团、烧伤病人和畸形怪胎一般的脸,绝望地坐在地上大哭大闹了起来:
“不要啊!我不要就这样子活着!他妈的,我要再死一遍!”
亡灵法师真想一头撞死在缸上,但他的学生们也不顾老师身上黏糊糊、臭烘烘的味道,扑上去拉住他。
推推攘攘了半天,这个老头才哭丧着脸坐在地上。
亡灵法师学徒们给褐袍老者换好了法袍,让他至少看上去没那么畸形和恐怖。原本的法杖没了,只能换根新一点的、次一点的。但对于褐袍老者来说,这都无所谓了。
从本该死去的尸体上强行拽回灵魂,对于人类脆弱的魂灵来说是非常严重的损伤。
褐袍老者的法术没有退步,但神智却虚弱了很多,走路都需要别人搀扶着。
再加上他那个可怕的脸,营地里无论是农奴兵、精锐一些的雇佣战士,亦或是那几名狮鹫骑士,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些许的畏惧。
“进城!进城!”
褐袍老者几乎是扯着嗓子大喊。
没人怎么办?
“要人!要人!向碎石城要人!”
———
第七天。
清点人数的时候四舍五入,把后勤的、做饭的、洗衣服的家伙们全部集合进来,终于凑够了三千人大军的褐袍老者蒙着面,躲在军阵后方,集结到了已经被基本烧毁的黑土要塞外围。
他们仔细排查了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在白天搜寻每一处山坡,确认没有埋伏之后,小心翼翼地架起了云梯,准备攻城。
彻底进城之前,褐袍老者连带着自己的死灵法师学徒,还特地小心翼翼地又召唤了几十具怨气冲天的骷髅。
这群骷髅不分缘由地一通乱杀,弄死了自己家的几个农奴兵之后,终于领着部队进入了要塞。
结果,城堡里空无一人,只留下一地烧焦的狼藉和到处乱窜的老鼠。
攻城损失12人,伤者18人,全部是被自家骷髅误伤的。
“去你大爷的!黑土伯爵,我要杀了你!”
…………………………
褐袍老者把这一切的阴谋都归咎于负责守护要塞的黑土伯爵,在他的眼里,黑土伯爵是比卡尔卡诺更加阴险狡诈的指挥官。
竟然敢先于大晚上的伏击他,伏击完了之后再制造一番空城计来拖时间,消耗自己这方的精力,以便达到养精蓄锐,等待援军的效果。
这招太毒了。
然而,此刻在黑土城里大吃大喝、丝毫不慌的黑土伯爵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至于他为什么丝毫不慌,是因为前线有信使来报,说北境公爵奈特·逻格斯的主力部队距离黑土城也就只有三日的车程。
既然奈特这个名誉上的北境老大哥要来了,黑土伯爵这个现在的战场指挥官,就可以放下心来,好好把指挥权移交出去。
北境是北境人的北境,这话没错,但要想让黑土伯爵冒着丢失领地的风险承担军事指挥战败的责任,他可不干。
这个有着一脸黑色大胡子的伯爵精明得很,知道一码归一码的道理——
历史书上,凡是打出胜仗的,基本都用的是春秋笔法,大肆吹嘘一下指挥这场战争的贵族有多么高明,多么睿智;而凡是败仗则会肆无忌惮地把每一个细节都要记录下来,严丝合缝地将责任推给根本不重要的人。
输了某场战争,责任要么归咎于细枝末节,要么归咎于总领帅。
像黑土伯爵这个马上要成为中层指挥官的家伙,反而是最容易摸鱼划水的那种。
然而,褐袍老者才不会惯着他。
褐袍老者为了防止再次出现像上次晚上那样,偷摸着带领小股部队前进却遭受到伏击的情况,特地选了大白天,调遣几乎所有的兵力,全速向前冲锋。
就这样,黑土伯爵此刻还在黑土城里,和几个认识的其他领主饮酒言欢,结果却收到了前线的速报,说已经占据黑土要塞的敌军在关内集结了起来,开始对自己这方阵地发起了冲击,甚至一路逼近到了黑土城外的重要堡垒。
这才反应过来的黑土伯爵登城一看,冷不丁就望见城外盘旋着三五只狮鹫骑士,盘旋着观察下方的战局。
黑土伯爵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赶紧把大门紧闭,又缩回了宴会厅当中。
他可不敢赌天上飞的狮鹫骑士会不会一个俯冲冲到脸上,把自己一口咬死。
他一把揪住身旁的传令兵,质问他为什么敌人都打到城下了,传信兵才赶来这里报信。
但对方支支吾吾讲了半天,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其实不能怪传信兵报信速度太慢。很多时候,战事破近的消息不是由传信兵通报的,而是由逃兵带来的。
能在面对敌人突袭时,正常组织起来抵抗,然后派人向后方指挥部报信的情况只是少数。
大多数农奴军在没有过分准备之下受到敌人军队的突袭,那情况只有一个:溃逃。
还在前面挖防御工事的农奴兵们没反应过来,看见远处黑压压地冲过来一堆没有血肉的白骨朝着他们疯狂攻击,顿时傻了眼。
前面的人逃跑,后面的人也就不明所以地丢下铲子也跑。大家一个劲地往后撤,冲到营地当中,却什么有效的信息都给不出来——没人知道为什么跑,跑就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