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正一个错误,”奈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这玩意可不只是一个放大的火枪。还有,把耳朵堵上。”
“什么?”
“把耳朵堵上。”
炮筒上的瞄具是一套纯机械的标尺、照门、准星系统。标尺板可以调节,对应不同装药号的距离射表。
装填手装配弹药,瞄准手用其上的一个带有刻度的半圆仪测距。半圆仪中心悬挂一枚用秘银细丝悬挂的坠子。秘银对重力方向的感应极其敏锐和稳定,能提供比普通铅坠更精确的俯仰角度数。
魔法学徒手中有一个辅助装置,是地平水准仪:一个密封的玻璃管里装有特制液体和一枚由秘银制成的浮子。学徒为其充入微量魔力,激活后,秘银浮子会发出柔光,即使在夜间或者光线不佳时,也能清晰地指示炮身是否水平。
一旁的炮兵指挥官立刻掏出一张纸张印刷的射表,其上详细列出不同弹种、不同装药号对应的仰角和射程——这是整门火炮的大脑,是矮人和人类工匠共同的智慧结晶——
或者说,这是这个世界上的一群普通人的智慧结晶。
“我说,比安卡!把耳朵堵上!”
炮闩手击发大炮。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响,连带着灼目的火光齐齐绽放,地面上的尘土都因为巨大的后坐力而飞溅。
在后方的炮兵组们因为提前携带了耳罩,没有受到影响。奈特、安德鲁等人也因堵住了耳朵安然无恙,但奈特的话在比安卡那里被当成了耳旁风。
比安卡被巨炮的声响震得摇摇晃晃,但她脸上却写满了兴奋之情。
“天哪!”
少女站在尘土当中,伸出手指向远处射向天边的炮弹。
像颗火星,像颗闪光,像缩小版的太阳——母弹在半空中划过优美的曲线,然后按照预定的流程,在空中爆开。
散射的子弹如同无数流星,向预定的岛屿标靶那儿坠去,接着,远端又一次发出了接连不断的爆鸣声。
“轰轰轰轰!!!!”
它精确、优雅、完美地覆盖了所有目标,击碎了标靶与山头——奈特的耳旁,传来轻微的咔嚓声,好像炮弹在这一时刻,同时击碎了这片大陆原有的秩序。
它把一旁对奈特科技有偏见的安德鲁震惊得目瞪口呆。
雇佣兵愣在原地,先是用手拨弄起了自己的头发,然后又不安地双手抱胸。
“我的天哪……得让卡珊德拉过来看看……这不就是魔法吗……或许只有独立的三环魔法师,或者是一支四五名一环魔法师组成的魔法师集群,才能造出如此的效果……”
“喔,是吗?”奈特微笑着走上前去,找到了刚才为仪器注能的那个炮兵部队里唯一的魔法学徒,拍了拍他的肩膀,“士兵,你是几环魔法师?”
“我……我吗?”那魔法学徒挠了挠脑袋,“我还没入门呢……”
奈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对着安德鲁说道:
“看看,这就是根本不需要职业者也能用出来的武器——我猜,这就是普通人的力量——这下,你该有点相信我之前和你说的,关于那些我要创造的人造奇迹了吧?”
安德鲁没说话。
兰登也吓傻了,他眯着眼睛,望向那些被击毁的标靶和炸烂的山头,向后退了半步,嘴唇有些发白。
茉莉侧着身子,伸出手掸了掸飘在肩膀上的泥土,面无表情,却微微蹙眉。
唯有比安卡一个人兴奋地大叫,她在灰尘里面转来转去,绕着大炮口冒着的青烟,蹦哒了半天,大声说:
“太有趣,太有趣啦!”
佣兵少女跳到奈特身前,挺直了身子,给他敬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冰雾城士兵们都会敬的军礼:
“指挥官大人!我要上战场!”
“你上个头啊……”
被炮声吓到和吸引的不仅有站在旁边的士兵,还有军营附近新工业区一些工厂里的工人们。
奈特从不禁止他们围观,于是人群便渐渐凑了过来,其中有人类、有矮人,也有精灵。
奈特不在乎所谓希洛薇的眼线,他暂时女皇和自己是一伙的。奈特也不在乎有卡尔卡诺的谁谁谁间谍跑过来窃取他们的技术,因为如今能造出这样精密膛线与武器机床的,唯有自己一家而已。
除非他们能把这里的所有矮人工匠全部掳走,但那样的话,矮人王国的皇子必定会震怒下场。
他就是要让人们知道,要让南方的那群古板老旧的贵族们知道,沉寂无数年的北境、沉寂无数年的冰雾城,现在又重新站了出来,并且要改写这个世界的规则。
每当遇到人们惊奇地围过来时,奈特总会默默地退后。
除了茉莉跟着他以外,他悄咪咪地凑到了人群的边缘处,站到了一处无人的树荫那里。
就像围观之前的火车一样,人们用好奇、恐惧又带着敬畏的目光望着这个从未见过的可怕东西。
奈特满意地微笑着,沉默不语地注视着众人,很享受这种做了某件伟大的事情,但不被人所吹捧的感觉。
何况,这伟大的事情是由伟大的人民创造出来的,他不觉得这纯粹是自己的功劳。一份功劳,一份收获,只有在德且配位的时候奈特才会感到快乐,就比如现在。
远远的,有一个女人的身影吸引了他。
那家伙一副纺织厂女工的打扮,但她不像被吸引过来的其他女工们一样,而是手里捧着布条,远远地站在河岸边,静静地注视着他。
没错,是注视着他,而不是注视着那门大炮。
奈特眯着眼睛看向那家伙。她的脸有些熟悉,非常的熟悉,但奈特却一时半会想不起她的名字。
奈特走了上去,而那个女人则毫不畏惧地望着奈特的脸,盯着他看。
“你……”
终于,年轻的领主走到普通的纺织女工面前时停了下来。茉莉跟在他的身后,皱着眉头警惕地望着眼前的女人。
“你是……”奈特犹豫。
眼前的女工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她冷哼了一声,用鼻子发出不屑的、轻蔑的笑。
“哦,天哪,看看这是谁?我们伟大的奈特·逻格斯大人,在这样重要的日子还能屈尊来看我这个平凡而普通的可怜女人,真是受宠若惊。”
“多米尼克太太?”
“大人竟然还记得我的名字——需要我下跪道谢,亦或是痛哭流涕?”
“你该做的,是精进一下阴阳怪气的水平,而不是让你说的话变得这么可笑。”
多米尼克太太。
奈特好久没见她了。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半年前。
那个时候,这个女人还是农奴斯通所在农庄小领主的领主夫人,而当时,奈特带着刚认识的比安卡,去他们那做了第一次农业视察。偶然间,得到了多米尼克夫人从伪装成黑市商人的暗精灵卡特那儿购买来的农业炼金粉末。
在奈特依照冰雾城不允许私藏军备的法律,将她的丈夫吊死之前,多米尼克太太曾经跪下来扒住他的衣服,为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们求情。
但奈特可不是会因为这样就改变想法的人。
他照样当着本地所有农奴的面杀死了她的男人,无视了她的请求。
但现在……
“半年时间没见,你倒是大变了样,多米尼克太太,我差点都没认出你。”奈特微微扬起下巴,俯视着她,笑着说,“看样子,你并没有如你所猜测的,被农庄里的那群农奴们奸杀,对吗?”
多米尼克太太歪着脑袋,先是扫视了一眼他身后的女仆茉莉,又看了一眼奈特,冷笑着:
“哦,是的,是的,女神保佑。”
多米尼克太太曾下过判断,她说她如果落在农庄里的那群愤怒的农奴手里,一定会被强奸之后再杀害。
但很显然,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她活着,而且成为了冰雾城纺织厂的一名普通女工。她的手里抱着粗麻布和一篮子羊绒,身上有一股纺织机械和羊毛的味道。
味道并不难闻。奈特从来不会觉得工人们身上会散发着恶臭。这股味道,让他觉得,眼前这个消瘦冷脸的女人也变得可爱了些许。
“你竟然成为了工厂里的工人——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用劳动来创造价值,没什么不好的。只有劳动人民才值得被尊重,劳动人民才最可爱。你的样子,比以前在农庄里我见你的时候漂亮多了。”
“是吗?呵呵……”多米尼克太太轻轻笑了起来,“你是在逗我笑呢?奈特大人,我哪里看起来比以前更好了?”
“光看模样来讲,你貌似是比以前更憔悴、更瘦,没那么圆润,皮肤也没那么惨白,但你的眼里有光——没跟你开玩笑,我没跟你胡说八道,就连茉莉也看得出来。你看上去比去比以前有活力多了,至少不会像之前那样哭哭啼啼跪下来向我求情——甚至,还敢这么跟我没礼貌地说话。当然,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你现在成为了一名工人,我尊敬你。夫人,您的孩子们呢?”
“……谢大人的关心,他们很好。我的长子现在在码头那儿当装卸工人,我的次子跟着我在纺织厂里做工,我还有一个小儿子留在家里。我教他织衣服、裱花,他也能赚点外快。等明年立春,你的学校招生的时候,我准备把他送进去,让修士和修女们看管他。你那个成人夜校我也报了名,只是他们好像没怎么看得上我,或许得明年再试吧。”
“那祝你好运。”奈特依旧微笑着说,“看到你们一家子现在过得如此充实,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多米尼克太太嘴唇蠕动了一下,她的表情复杂而扭曲。
女人的目光像灼热的射线一样,朝着奈特投射过来。然而奈特这家伙百毒不侵,是纯寒之体,这样的眼神于他而言一点用都没有。
“好?”多米尼克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讽刺地点了点头,“好在哪里?”
“哪里都好。”
“哈,哈哈哈……”女人的两只手都在颤抖,手里捧着的布条和篮子里的羊毛,随着她的身体一起一伏,“好,好吗?”
女人凑了过来,站到奈特的身边,跟他贴得很近。身后的茉莉立刻警觉地眯起了眼睛,走上来推开她。
“哼。”
女人后退了半步,看了一眼茉莉,没理她,而是继续盯着奈特。
“奈特,此时此刻,我本应该和我的孩子和丈夫们住在祖传的宅邸里,享受着仆人们的伺候,吃着美味的佳肴,像曾经一样,度过又一个温暖的冬天。然而现在呢?我连柴火都要自己去买——一枚铜币一捆,一捆只能烧一个晚上,有的时候,我的长子还得去港口卖捕捞的鱼类,或者去后山砍柴补贴家用。好在哪里?”
“好在,一切都是你们用双手挣得的,这比什么都强。”他的语气非常平静,两只手交叉置于身前,淡淡地说,“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遍,我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你的丈夫。杀死他的不是我,是他自己而已。哦……或许还有你的纵容。”
空气沉静了一刻。
“哈哈哈哈……”多米尼克太太大笑了起来,眼角噙着泪水,“你不懂,奈特,你太蠢了,奈特……或许冰雾城太小,反抗你的力量也太少。但如果你敢把你所做的一切推行到其他城市……哼,哼……等着瞧吧,连冰雾城你也保不住。”
“哦?”
“冰雾城你也保不住。”多米尼克太太又重复了这句话一遍,嘴角上扬,“你敢把手下的那群愚昧的军队派往南方,那冰雾城你也保不住。我们走着瞧……”
这女人抱着布和羊毛,转身向着纺织厂离开了。
茉莉捏紧拳头,向前走了半步,似乎想追上去,但被奈特拦住。
“好了,别急。”
“老爷!”茉莉咬牙切齿地说,“一个被抄家的假贵族,居然敢这么跟您说话?”
“哦,没事,没必要把心思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面。我以前或许会生气,但现在只会觉得搞笑。”奈特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要因为民众的愚昧而生气,我们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