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您的领地如此庞大辽阔，您治下的人口如此众多繁杂，甚至还掺杂着许多习性各异的异族存在，那么奈特先生您所坚守的道德，反而会成为限制您领地发展、束缚您继续前进脚步的一种沉重枷锁。”
奈特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了一丝不以为意的神色。
这种类似的言论，在他刚刚上任之初就已经听得太多了：那些激进的贵族们在被送上绞刑架吊死之前，都会对他极尽辱骂和嘲讽，而那些稍微温和一些的小贵族们，也都会以类似的话术来劝解他，试图让他改变主意。
他并不觉得这个年轻的尼科洛能说出什么新奇的玩意，但他还是耐着性子，沉下心来开口问道：
“何出此言？”
尼科洛将一只手轻轻搭在光滑的桌面上，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说：
“领主大人，您的一些法案我已经仔仔细细阅读过了，包括那些解放农奴的、主张种族平等的等等……关于货币度量衡的统一，以及市政规划与基础建设之类的实用政策，我暂时不做任何评价，因为我对于生产建设这方面懂得确实不是太多。但是涉及到政治层面的把控，以及人身自由的界定……我觉得，大人，您实在不应该对农奴们的道德抱有太高的期待。”
奈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而尼科洛又接连补充了一句，语气越发笃定：
“当然，不仅仅是农奴，应该说是整个的人类族群，或者更严谨地讲，所有拥有智慧的种族都是一样的——无论是人类，还是擅长锻造的矮人，还是优雅高贵的精灵，亦或是孔武有力的半兽人之类——首先是一个遵循本能的动物，其次才是一个拥有智慧的人。
“动物的本能占据了我们身体当中一半甚至更多的部分：吃饭、睡觉，还有迫于其他生理需求的基础欲望——这其中，就包括了与生俱来的自私本性。”
年轻的领主摇头：
“我不觉得人性自私和我解放农奴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冲突。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人性自私，我才更要坚定不移地解放农奴，因为这对整个领地的发展生产力有着莫大的益处。”
奈特继续解释：
“当我给予了一个农奴真正的人身自由的时候，他就会想方设法地去改善自己的生活，他会为了自己和家人而努力活下去，必然会在劳动方面变得更加卖力用功。
“这种情况或许在开始的时候还不够明显，但是我又增添了新的技术器械与魔法力量的辅助，使得一个农奴被解放之后，个人所能生产的粮食产量得到了大大提高。”
尼科洛闻言，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摇摇头说：
“大众总是容易被事物的外表和眼前的结果所吸引，而这个偌大的世界里，尽是这样目光短浅的大众。当多数人能够凭借着眼前的利益站住脚的时候，少数拥有远见的人，往往是没有任何活动余地的。君主必须是一个伟大的伪装者和假好人，只有这样才能牢牢掌控住自己的权力。”
“……”
尼科洛说完这番惊世骇俗的话，奈特脸上没什么反应，他自己倒是先愣了一下，随即便慌张起来，有些心虚地四下看了看。
整个房间里，只有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仆正冷冷地盯着他，他这才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补充说道：
“当然，奈特大人，我绝对没有说您是一个君主的意思。天呐，我又说错话了。现在的帝国只有一个唯一的君主，那就是尊贵的希洛薇女皇帝陛下。女神在上，我这真的只是口误，完完全全只是口误而已！”
“……没事。”奈特轻轻叹口气，对着他摆了摆手，示意让他继续讲下去。
尼科洛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圈，大概是想装作自己在学堂里授课时候的样子，但这位年轻学者的表演天赋实在太过低劣，那副手舞足蹈的模样看上去又尴尬又滑稽。
“君……领主必须懂得如何利用野兽的天性，必须同时是一只聪明的狐狸和一头勇猛的狮子。狮子虽然凶猛，却不能防御猎人精心布置的陷阱；狐狸虽然狡猾，却不能抵御饿狼的侵袭。
“所以，想要发现暗处的陷阱，就必须当一只谨慎的狐狸，想要吓走凶狠的饿狼，就必须当一头强悍的狮子。那些仅仅想当狮子的人，根本就不懂得真正的政治——
“有的时候，为了维护国家的稳定和发展，领主就不得不背信弃义，不讲仁慈，悖乎人道，甚至违反神道……”
茉莉眯起了眼睛：
“你应该庆幸奈特大人不信教，而且这里也没有教会的牧师存在，否则就凭你刚才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足以把你绑到十字架上，活活烧死了。”
奈特也没有开口，不过他的心里倒是瞬间明白为什么南方的那些领主们会把他赶走。要是真的听信了这家伙的话，或者把他这本惊世骇俗的《人性论》书籍公之于众，那么不仅是尼科洛自己要倒大霉，就连收留他的领主也得惹上麻烦。
这理论实在是太吓人了。在女神教会拥有极大权力的帝国南方而言，说出这种违反神道、不遵守女神的教诲和《残典》旨意的话，被拉上火刑架都算是轻的。
很显然，这个莽撞的年轻学者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便又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
“人是如此的单纯，并且如此容易受之于当前的需求所驱使，因此要进行欺骗的人，总能找到心甘情愿被欺骗的人。
“领主大人，您给予农奴们自由，这并非是出于仁慈之心，而是因为现在的自由，比奴隶手中的鞭子更好用、更能激发他们的动力。
“但是……正因为人性自私，所以一旦他们吃饱了肚子，就会想要更多的东西，永无止境。
“您必须在给他们面包的同时，给他们制造一个新的神明，或者树立一个新的敌人。
“如果他们不忙着憎恨外面的敌人，那么他们就会很快开始憎恨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