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数贵族的陈词滥调的狂轰滥炸下,听到一些有见解的观点,奈特倒还是挺高兴的,至少这证明了,并不是这片大陆上所有的迂腐学者都是毫无创新、只会不断重复的孬种。
但是对于奈特而言,这种理论依旧有些过时。
他只是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在尼科洛看来,这幅微笑是一种礼貌,然而,奈特只有在思考如何反驳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神色。
尼科洛一口气说完,奈特缓缓地摇了摇头:
“……开始憎恨我?我倒不这么觉得。我还有点认为,我在冰雾城以及北境人的心中,地位还是蛮高的。或者说,那群被我解放或者期待着被我解放的农奴,并没有像你所说的这样憎恨我。”
“那是因为现在他们还没有到了憎恨您的地步。”
——尼科洛立刻说道:
“根据我的观察,很多领地的新领主上任的时候,都会施予底下的农奴一些小恩小惠。这些小恩小惠在初期的确有些效果,但是很快,没过两个月,农奴们又开始抱怨这抱怨那。
“奈特大人,您所做的行为,只不过是把小恩小惠换成了在他们眼里的某种大恩大德。事实上,任何赠与在人性贪婪的无底洞前,都是无法带来真正的满足的。
“奈特大人,您收获的这些感恩又能持续多久呢?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但迟早有一天,他们终将忘却大人您所做的一切,沦为一种只会抱怨、只会索求的机器,这就是人性的本质。”
奈特否认道:“我不觉得人性是一个可以被定义的东西。”
“怎么不可以呢?”尼科洛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就拿大人您的所作所为举例吧。您也知道,北境很多领主对于您的改革都持悲观态度。但是根据南方学者的记录,奈特大人您上任两个月以来,就已经吊死或斩首了几十余名北境的小贵族——
“您难道没有担心过,他们中有谁会反抗吗?您难道没有想过,可以采取一种更怀柔的政策来推行自己的改革?可您为什么要如此决绝的杀死他们?
“还不是因为您知道,如果不把事情做绝,迟早会遭到报复——对于那些旧时代的贵族,要么善待他们,要么彻底消灭他们。因为人们受到轻微的伤害会进行报复,但对于沉重的伤害却无能为力。所以,如果我们要对一个人进行伤害,那就必须伤害到他无法报复的地步。”
尼科洛一口气讲完这么多话,憋得脸都有些发红。
在他说完自己的想法之后,奈特特地没有立刻表明自己的看法或者进行任何的反驳,而是观察了一下一旁茉莉的神色。
果不其然,跟他想象的一样,茉莉本人貌似对于尼科洛的说法有点赞同。她刚才对于这个年轻学者的态度比较不屑,但现在,茉莉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眯着眼睛没说话。
奈特下意识地用手摩挲着胸前的徽章,沉默不语地靠在椅背上。
领主正准备发言,然而,门外却忽然响起一阵躁动的掌声,声音大到即便在帐篷内的几人也能清晰地听见。
“哦……看来我们的讨论得暂时终止了。”奈特微笑着说道。
守门的守卫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向着奈特鞠了一躬之后,说道:
“领主大人、茉莉小姐,还有……”守卫思索了一下才想起刚才进来的这个家伙叫什么名字,“尼科洛先生,搭载着山姆蒸汽机的蒸汽机车车头运行仪式就要开始了,大家都很期待奈特先生您的到席呢。”
奈特点点头,假模假样地推脱了一下:
“哈,这有什么期待的?我又不是蒸汽机车的总工程师,真正该到席发言的应该是那群矮人才对……不过他们毕竟也是我的手下,走吧,去捧捧场。”
奈特站了起来,尼科洛也慌张地站了起来。
桌前的热水还冒着热气,一口没动。
年轻学者连忙弯了弯腰,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既然如此……那既然如此……我就先不打扰奈特大人您了,我出去先找个旅店安顿一下……但是奈特大人,您一定要记得我呀!我叫尼科洛……如果,接下来还有机会……”
“不不不。”奈特微笑着摇头,将桌上他写的那本《人性论》还给他,说道,“你跟着我一起。”
年轻学者明显愣了一下,挠了挠脑袋,没反应过来,甚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奈特先离开了帐篷。
茉莉紧随其后,意识到尼科洛傻站在原地之后,便停下了脚步,抿着嘴,声音冷冷的:
“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你想错过跟老爷会面的机会吗,这种好事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嗷……好,好。”
茉莉跟在奈特侧后方半步。
尼科洛愣了一下才慌忙抱起自己那本厚重的书,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差点又在门槛上绊一下。
外面已经聚拢了不少人。
工人们暂时放下了手头的活计,工匠们用沾着油污的手搭着凉棚朝一个方向张望,平民们拖家带口,踮着脚尖。
嘈杂的议论声、兴奋的呼喊声和小孩的嬉闹声混成一片,嗡嗡地回荡在蓝雾河畔的空气里。
人确实多,从河岸边的工坊区一直延伸到远处新开辟的平整路基附近,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
奈特没有带随从,也没有骑士开道,只是自然地向人群走去。
人群看到他,便自发地向两侧让开一条通道,许多人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或是恭敬地点头,喊一声“领主大人”。
奈特只是偶尔颔首回应,脚步没有停。
尼科洛紧跟在后面,穿过这条人墙构成的通道。
他能闻到汗味、泥土味、河水的湿气,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烧热金属的味道。
人们的目光大多追随着奈特的背影,但也有些好奇地落在他这个陌生的南方人身上,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抱紧了怀里的书。
他们很快来到了那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条平行的、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轨道,笔直地向着北方和东南码头方向延伸出去。
轨道铺设在厚实的碎石路基上,枕木是整齐切割的硬木,刷着黑色的焦油。
这铁路本身就像一件巨大而精密的工程造物,透着一种冷硬而陌生的秩序感。
铁路旁的空地上,人群围得更加密集,几乎是人山人海。维持秩序的士兵勉强拦出一条线,防止人群太过靠近。
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聚集在十几丈外、停在轨道上的那个钢铁造物上。
那便是蒸汽机车的车头。
它比尼科洛想象中要庞大得多,通体是未经修饰的铸铁黑色,在阳光下泛着哑光。
车头前方是一个粗壮的圆柱形锅炉,上面铆钉密布,几根粗细不一的管道和阀门从锅炉身上延伸出来,如同钢铁的血管。
锅炉后面连接着相对低矮些的驾驶室和煤水车。
车轮巨大,轮缘高过人的膝盖,牢牢地卡在钢轨上。
整个车头静止在那里,却散发着一股沉甸甸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与周围木石结构的建筑和衣着朴素的人群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