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伟大、高贵、圣洁、心怀慈悲之心的光之圣女、爱之女神、治愈之神、万物之母、终焉之光、裁决者、人类种族的守护者维斯特丽齐女神，所施下的神罚，是让一具尸体变成一团扭曲畸形的血肉炸弹，接着，在祂虔诚的信徒保罗和祂勇敢的领主奈特，以及他们的同伴中央爆炸，企图杀死被祂庇护的四位人类，并且还是用这种……呃，惨无人道的方式？”
比安卡站在病床旁边，一只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
能让比安卡称之为惨无人道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多见，很显然，那天晚上发生的人肉炸弹事故就算其一。
领主庄园的医务室里又迎来了它的第二波客人。上一次是一个月前被失控的比安卡掐昏在这里的瑟琳，今天则是被血肉炸弹炸伤的修士保罗。
修士自己用神术止住了大部分的伤口，但神术的性质导致女神的赐福在一个人的身上有累积的限量。
治愈术止住了血，愈合了一部分伤口，后续的休养和调整还得慢慢进行。除非更高等级的牧师混在即将到达冰雾城的南方支援队当中，否则，保罗本人就是整个冰雾城里最强大的治疗者。
雇佣兵团的人都过来看望保罗，甚至包括每次出面都要花很长时间化妆的卡珊德拉，以及沉默不语的精灵斥候里奥。
保罗坐在众人的中间，面向自己的队长安德鲁和其他的队员，依旧对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耿耿于怀。
“……我现在就想知道，你们推着具尸体到我房间来到底是想做些什么——还问出那么亵渎的问题，结果……受伤倒还好说，可到头来把我的房间炸没了，这算怎么回事啊？”
保罗露出了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又说：
“这房间可是那群工人们新建出来的——漂亮的二层小木屋，虽然占地面积不大，可也是他们辛辛苦苦按照我的设计一点点打造而成，其中还有修道院学生们的功劳。你还记得不久前我们在办公室的时候，遇到的那两个赠送贝壳和千纸鹤的小女孩嘛，奈特？——人家还亲手挪了几块石头，帮助搭建房子的地基呢。我才在里面睡了没一个星期，全炸没了……”
奈特站在一边，有些无语地双手抱胸，轻轻叹了口气：
“我哪知道会出现这样的结果？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所谓的神罚——正常人都会以为，神罚这种东西一般都是用来审判罪人，从天上聚点乌云，然后轰隆隆地冒出一堆雷电，直劈下来把人劈死那种的吧……血肉炸弹这种事情，难不成保罗你预料到了？”
“……你要说预料，那倒没有。但我以前在帝国首都伽兰德的求知学派图书馆里，读过类似的描述。”
保罗一边说着，一边稍稍抬起胳膊。
坐在他休养的病床上的，还有那个身高两米的强壮雇佣兵安德鲁。但此时，安德鲁却非常耐心且细致地为保罗更换胳膊上的绷带。
“描述？”奈特顿时来了兴趣，“我怎么不记得《残典》上有这种记录？”
“不是《残典》上的……”保罗眉头紧皱，好像被胳膊上的伤口痛到了些许。他思索片刻之后说道，“那是很久前我翻到过的一本古籍上的描述——说实话，那书里其他的东西讲的什么我都记不得了，名字和作者也早就忘记。但是里面有一段记载我的印象非常深刻——
“‘圣洁而非无锋’，这是《残典》里的原话。意思是女神虽然仁慈善良，平等地爱着每一个人类，乃至于其他种族的生物，但是，祂并非软弱无能：在审判罪人和渎神者的时候，祂同样也会使用雷霆手段。”
比安卡挠了挠脑袋，显得有些疑惑：
“可是大多数时候，行使审判权力的不是教会吗，女神怎么会对一具尸体下手呢？”
保罗摇了摇头：
“……那本古籍上写了一段秘闻，说是在千年之前，域外恶魔降世、女神显圣的时候，有一批来自南方沙漠地带、信仰死神托尔的教徒们用亡灵法术对抗女神。
“这群死灵法师擅长把尸体做成僵尸和骷髅，将敌人和同胞起死回生之后，指挥尸骸用各种残忍的手段对女神的信徒们发起攻击，引得女神震怒。
“维斯特丽齐女神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轻松控制了亡灵法师们麾下的亡灵大军，并将其在他们的大本营里引爆。
“哎，具体的过程我记不太清，但书中描绘的那副惨烈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尸骸们疯狂膨胀，成为一团血肉之球之后，再迅速将其内的能量释放，引来又恶心威力又大的爆炸，从内部摧毁了那群托尔信徒。”
安德鲁一不小心将绷带收紧，疼得保罗龇牙咧嘴。
一旁的魔法师卡珊德拉赶紧打了一下安德鲁队长的手臂，瞪了他一眼：
“我来吧，你太粗鲁了……”
卡珊德拉接替安德鲁的位置，替保罗拆装绷带和棉布，叫来一旁的斥候里奥端来一桶水，她用毛巾轻轻擦拭修士的伤口。
安德鲁现在站到了奈特的旁边。
佣兵队长很显然是因为刚才听保罗讲话的时候过于认真，没注意到手上的动作走形。他说：
“这可就奇了怪了。那本古籍上记载的故事如果是真的，那么剧情跟现在的状况完全不一样——貌似南境那边，如今还有零零散散的部落信仰死神托尔，然而官方却没有将托尔教派定为邪教，而那群亡灵法师们也并没有大肆露头。千年前跟女神教派作对的那些神祇，现在可混得都很惨，没有销声匿迹的，也都被打为邪教，四处受人追杀。”
保罗没说话，大概他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而奈特却察觉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我不了解南境。你们当中有谁跟那群亡灵法师们打过交道？”
众人都愣了一下，随后安德鲁和坐在床边的卡珊德拉对视了一眼。
安德鲁说：
“我和卡珊德拉都曾经在南境待过一段时间，见到过一两名亡灵法师。这有什么问题吗？”
“……嗯，我想问，这群亡灵法师同样也是托尔的信徒，对吧？”
安德鲁点头。
奈特双手抱胸，在房间里踱了半圈步，沉思道：
“这就奇了怪了。在我的印象当中，我也没有听说过有什么信奉托尔这个神明的信徒使用的术法是神术。跟女神信徒、匠神信徒，乃至于精灵族那边的世界树神职人员都不一样。大陆上每一个正神神明座下的牧师，就算会一些法术，有一定的魔法天赋，但他们从各自的神明那里汲取力量释放出来的，也都是神术——唯独托尔信徒是个例外。亡灵法师们的能力都是魔法，这倒是奇了怪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比安卡一副大脑宕机的模样，甩了甩头：
“不是，所以这一个个神明还有一类类信徒之间有什么关系？我怎么啥都听不明白呢？”佣兵少女瞪着眼睛望着年轻的领主，“所以奈特，你是猜想到了什么吗？”
奈特沉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没有。”
“……”
“现在我唯一能知道的就是，又有话题要跟希洛薇女皇陛下聊天了。但愿我们亲爱的皇帝陛下，不要因为我三天两头找她唠唠家常就嫌我烦。”
面对这么多突如其来的问题，奈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获取信息的渠道就是希洛薇。
但是他也不能够因此而对那个表面上人畜无害、实际老谋深算的年轻女皇帝掉以轻心。
在俘虏们的口中，奈特也得知了一些关于希洛薇的三言两语——说什么希洛薇赢得这场胜利之后，就会有域外邪魔降临。
不管这事是不是真的，奈特都得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那个女人亲口承认了自己在冰雾城当中有她单独的眼线，说不定皇帝已经了解到了尸体爆炸的事情。
奈特到现在，在帝国权利网里还是一个边缘人物，不能掺和到核心的阴谋当中。
有的时候，实力太过弱小还想着强行入局，只能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奈特离开了医务室。
没走两步，身后的佣兵少女比安卡便追了上来，一副焦急的样子，拍了拍领主的肩膀：
“喂，白发男，你不会真准备就这么把事情告知给希洛薇吧？”
“你指的是什么？”
“当然指的是这些神啊鬼啊的事情，亵渎得很呢！”比安卡双手叉腰，站在院子旁，看着领主说道，“我虽然不是神职人员，不是信徒，也对各个教会不感冒吧，但是女神教会毕竟是帝国的国教，你要是跟女皇陛下谈论起那个魔法师说的话，以及刚刚保罗所讲的那些个故事，会不会引起对方的厌恶，甚至招来罪责？”
“你想的倒是挺周到。”奈特点点头，“的确，确实得先分析一下俘虏以及死去的韦斯利骑士灵魂透露出的片言只语里的内容，再挑三拣四地跟希洛薇讲一讲。大概的，我已经想好了，就说冰雾城伏击到了卡尔卡诺的一批逃兵，然后，那些逃兵俘虏跟我讲述了卡尔卡诺希望寻找某些重要的东西……至于希洛薇跟域外恶魔有关的猜测……我看还是得再去调查调查。”
“那另外的呢？”
“什么另外的……”
“当然是有关于所谓‘神国碎片’的事情喽。”比安卡提醒道，“你打不打算向希洛薇问一下这个。”
奈特愣了一下，赶紧摇头：
“你疯了？卡尔卡诺意欲成神的事情太过骇人听闻，太过匪夷所思。正因为如此，这件事情若是真的，仅是了解都是罪过一件。如果卡尔卡诺的真正目的是收集所谓神国碎片然后登神，那我不相信希洛薇不清楚这些事情。我这种光有法理名义、没有实权的领主莫名其妙地知道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恐怕会招来麻烦。”
比安卡恍然大悟地“嗷”了一声。
恰好，领主庄园中间院子旁的鸡棚那里，小鸡发出了咯咯咯的叫声。比安卡侧过脑袋，望向鸡舍，但心思还留在奈特刚刚提到的事情上面。
这家伙摆出了一副沉思的表情，虽然佣兵少女的脑袋里多半是一团浆糊：
“所以你觉得这所谓的神国碎片到底是个什么玩意？那个韦斯利骑士的灵魂讲的内容又该怎么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