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特没说话。
他完全没有想到，铁心会这么形容黄金矮人族的使命。
他的印象中，也没有任何一个矮人这么吹嘘过他们重启世界熔炉的目标。
奈特第一次听到这个理论，于是饶有兴致地继续听了下去。
铁心说：
“矮人工匠在最初的时间里迅速探索和占据了世界熔炉外围边缘的区域，并将其打造成自己的据点，后来，逐步建设起龙脊山脉边缘的矮人王国。我们在那里依靠着世界熔炉中央火山口的热源，在附近开辟出了一片温暖区域，用温室种植蔬菜，用铁道运送货物，在极寒的土地上建立城镇、工厂和学院。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怪事却接踵而至。”对方顿了一下，说道，“我们向世界熔炉的内部派出了数支探险队。起初他们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到达了某几个目的地，运来了某些物品送回王国研究。可在之后的几年、几个月甚至几周的时间里，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各种可怖的症状。最初只是一些些许的头晕、恶心和发热，但随后，他们的身体开始逐步地出血、溃败、甚至腐烂，最后活活地融化成一滩血尸……”
奈特蹙起了眉头：
“难道是世界熔炉中央有邪魔的力量，探险队队员们遭受到了诅咒？”
铁心望着奈特，没说话。
而一旁的银须则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不是诅咒。事实上，连一丝一毫的魔法痕迹都没有。这就是最大的蹊跷。”
符文魔法师推了推自己的单片眼镜，伸出手，默念了一段魔法咒语，其手心瞬间闪烁起深红色的光芒。
这是奥术魔法师常用的攻击系技能，奥术飞弹。
“无论是什么法术，攻击性的也好、辅助性的也罢，或者纯粹的支援系，甚至那些需要极低魔力消耗量的戏法，它们使用过程中以及使用之后，都有魔法的痕迹存在。而矮人探险队队员所遭受的痛苦折磨，却不来源于任何一种魔法。我们国家，亦或是其他种族那些强大的魔法师，都无法在他们的身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施法痕迹……也就是说，他们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盯上了。”
“……可是，就连与恶魔签订协议的恶魔术士也需要魔法。”奈特道。
银须点了点头，他跟奈特对视了一会，奈特突然愣了一下，想起了什么。
银须说：
“但这个世界有一种力量，可以跳过法术直接对人造成影响。”
“神术。”
奈特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和卡珊德拉以及保罗探讨过神术和法术之间的关系，提出了神术为何释放的时候，突如其来就影响到生物体，而没有任何魔法波动，如同忽然发生那般奇怪。
结果，现在矮人王国似乎遇到了和自己困惑的事情同样的问题。
“所以，你们怀疑有神明的力量在作祟？”
铁心和银须互相对视了一眼，铁心摇了摇头：
“这太亵渎了！就连王国里权力最大的官员，都不敢和匠神教会以及国王和王子殿下明目张胆地提起这个猜测。你想想，在传言当中，世界熔炉是匠神的旨意，是匠神指导古代的黄金矮人一族建立起来的。其中真的拥有了某种神力作祟的诅咒，岂不是跟匠神脱不了关系？匠神德谟格罗斯可是正神啊，一个正神怎么会污染和诅咒他的子民呢？”
“如果是其他邪神呢？”奈特提出了另外的疑问。
“不，不是……不可能。”铁心摇头否决了这个猜测，“所有的域外恶魔赐予他们手下的力量都是魔法，纯粹的魔法。而神明——正神使用的法术都是神术，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神力。邪魔降下诅咒，也必定会有魔法的痕迹留存，除非他们真的强大到了可以抹除大陆上最强大的那一批法师的检测。但你觉得这样的事情有那么大的可能性吗？”
“难道是我们从未注意到过的其他神明，与女神、匠神、战神、死神等神灵一样，都拥有着神力，同时又对人们抱有敌意？”
奈特又发表了一番自己的猜想，但铁心和银须对此也不甚了解。
铁心对奈特说：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王国当中也有人提出了这个猜测，可同样无法证实——这也是非常亵渎的事情。世界上有多少神明？神明之间又是如何交互的？几乎每个教派在自己的圣典当中都有提及。如果真的插进了一个我们从未注意到的神灵，那他为何又长时间不露面，而只在我们矮人探险家小队进入世界熔炉的时候，对他们降下诅咒呢？”
铁心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啤酒，咕噜咕噜喝了下去。
一旁的符文工匠银须看着奈特，说：
“好吧，我们把话题扯回到大地之母身上。正如刚才所言，我们矮人王国对世界熔炉的探索陷入了瓶颈，必须得找到合适的方式去避开这些诅咒，前往废墟的内部。最初，我们把希望寄予魔法。
“的确，一些治疗的神术或者法术对抵挡这种诅咒有一定的效果，但也，无非是延迟诅咒生效的时间，有的时候，还会使痛苦加长。到后来，我们请来了大陆上最顶尖的那一批魔法师和牧师。有些强大的牧师可以治疗诅咒程度较低的受害者，可更高的那一些，他们也束手无策。”
铁心插了一句嘴：
“魔法师就更不用提了，治愈系的魔法对被诅咒者一点都没有用。”
银须点了点头，继续道：
“诅咒有一个奇怪的特性：越是接近废墟内部的核心区域，诅咒就越来越严重。有些舍命的探险小队一意孤行地向前走去，结果还未到达目的地的核心区域，就已经感受到了严重的眩晕、恶心，最后回来的十不存一，也很快就陷入了死亡。王国对这样的事情发生非常痛心，命令我们找到可以抵挡诅咒的办法。既然魔法和神术行不通，我们就回归到了我们最擅长的地方来——锻造术、炼金术和材料学。”
“……这跟大地之母有什么关系？”奈特问。
银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大地之母是一个古老的、生活在地下的地底之蛛，或许已经活了近万年之久。矮人王国曾经和它斗智斗勇了很多年，两方互相敌对。但偶然间，有矮人王国的学者发现，地底之蛛的强韧蛛丝可以制造出一种特殊的材料，这种材料在抵挡世界熔炉诅咒这方面非常好用。”
“你们是为了它们的蛛丝而跟大地之母接触的？”
两个矮人同时点了点头。
“大地之母是个贪得无厌的无赖，而且根据得知的最新消息，它似乎和域外恶魔做了交易，结果半个身子都陷在了异世界，目前也属于半死不活的状态。世界上的所有强大生灵都想成神，大地之母也不意外。曾经懦弱胆小、隐藏在地底多年的它，因为遭遇了这样的窘境，似乎也变得狂躁起来，不断地派出它那些子嗣们向上攻击灰矮人乃至黄金矮人的领地。到最后来，甚至来到了北境神宫，也就是奈特先生你的领地下面，装作一个伪神招揽邪教徒，为其所用。”
奈特皱起了眉毛，他实在搞不明白大地之母的意图是什么。
“这家伙的意图是什么？为什么目标是北境神宫？”
铁心耸耸肩，回答道：
“很抱歉，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大地之母好像受到了域外邪魔的蛊惑，对于北境神宫这一片地区非常上心，就跟你们人类叛军的那个领袖卡尔卡诺·尤格斯一样。这一群家伙好像都在寻找着什么，或许……成神的办法？”
听到这里，奈特有点站不住了。
他开始在原地徘徊，下意识地摩挲起自己胸前的徽章，摇摇头：
“我可不希望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盯着还在建设中的冰雾城。你们矮人王国有什么办法对付它吗？”
银须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说道：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王国的上层知道蜘蛛丝有神奇的功效，比之前建造出来的那些探索装甲要好用得多。王国就会派大军剿灭——不说剿灭吧，至少也能够遏制地底蜘蛛的向上侵略，并从蜘蛛的腺体当中获取蜘蛛丝。”
银须说完之后，一旁的矮人骑士深深地叹了口气，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矮人王国已经到了存亡的关头，如果再不在世界熔炉的探索上面取得进展，那么，北境龙脊山脉可供开发的土地已经接近饱和。土地原本的肥力在降低，再这么下去，黄金矮人们要么饿死，要么必须抛弃他们生存了许久的土地……有些探险小队不惧重压，穿戴着极其沉重的探索装甲前往了核心的内部，结果，诅咒仍然从装甲的缝隙当中侵入到他们的身体之内，使他们的双眼、口鼻，亦或是其他容易露出的部位遭受到了严重的创伤。”
矮人骑士坐在一旁的台子上，大口大口喝了一口酒，想再去盛酒的时候，酒桶里已经没有了。
“……我的父亲和弟弟，还有许多朋友，都死在对世界熔炉的探索行动之中，我不想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我信任金须和银须，我相信他们在蜘蛛丝上的研究是正确的方向……蜘蛛丝非常轻便，比起原本用铅打造的沉重装甲而言，蜘蛛丝造物可以让探索者的灵活性大大提高，还可以封闭那些细小的缝隙，遮住眼睛也可以从内向外看去……”
奈特愣了一下。
“你们已经研制出了可以抵挡诅咒的装甲？”
“那种装甲根本不好用……”
“我没听错吧？你们用什么东西制造装甲的？”
铁心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一眼奈特，而奈特则报以同样怪异的目光望着他。
矮人骑士嘴唇张了张，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王国的工匠在偶然间发现，沉重而厚实的金属铅可以有效抵挡诅咒。当然，这个有效也只是相对而言。如果把全部的铅穿在身上，就是力气最大的战士也无法快速行动……”
“铅？”奈特重复了一遍这个金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