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她是谁吗？”
“你说的是奈特身边的那个女仆？”
“对。”
银须摇了摇头。
他们站在嘈杂的庄园宴会厅的一角，这里原本是吟游诗人用于表演的地方。
但矮人们和人类宾客已经玩嗨了，他们嫌弃吟游诗人站在远处，听不到他们唱的曲，无法在歌声中跳舞，于是宾客们让吟游诗人来到宴会厅的中央，自己则带着好友们聚围在中间部分一起娱乐。
就连旁边的守卫，和原本负责打理这里的仆人们都靠了过去，舞台反倒成了一个被冷落的地方。
铁心手里捧着一杯酒，一边喝着，一边靠在舞台的边缘处。
这里后面是墙壁，前方是嘈杂的宴会厅，隔着二十步的距离才是出门的地方。
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即便注意到两位矮人，也只是匆匆扫一眼就略了过去，根本不会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铁心提到茉莉，而银须此时的眼神也变化了些许，原本波澜不惊的双眸当中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望着自己哥哥金须在舞池中央放声大笑，微微叹了口气：
“不认识……这或许就是最大的问题。”矮人符文工匠回答道，“所以你明白为什么我们需要王子殿下派出一个值得信赖、实力较好，又不会太过强大以至于起疑的角色。”
银须特地在信里注明了，最高派些三环的职业者。
否则，一群四环甚至五环的矮人王国老妖怪出现在冰雾城这个原本王国不重视的人类城市，而不是出现在世界熔炉的遗迹当中主持对熔炉的探索和开发，那一定会引起怀疑。
他和哥哥以及弟弟的身家性命，还全部掌握在那个陌生的乡村女孩的手里。
铁心一边喝着酒，一边皱着眉毛思索，低声说道：
“这就奇了怪了，为什么一个莫名其妙、像是突然出现的乡村人类少女，会一下子拥有能掐断你们脑中蛛种与大地之母联系的能力——这太不合常理了。”
“看起来，我们脑子里的蛛种对于茉莉那个少女而言，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和力……或者说，臣服力。仿佛茉莉碰到我们的时候，少女成为了真正的大地之母，而原本那个衰颓、腐朽、恶心的畸形生物，就真真正正地成为了一件摆设。”
银须扶住自己的单片眼镜，双手抱胸，尽量把表情做得自然。
他环顾四周，直到看到宴会厅的远端那扇大门，奈特带着自己的人走了进来。
银须压低声音，眯起眼道：
“奈特来了……这事情我们之后再聊。但铁心先生，你应该会帮助我们吧？”
“我明白，先静观其变。茉莉既然救下了你们，一定有她自己的原因。或许你们还有足够的利用价值。在知道她到底是谁、到底想要什么之前，我们还是尽量不要轻易打草惊蛇。”
矮人王国和大地之母打交道多年，铁心的心里其实有了一万个猜测。
他怀疑茉莉是大地之母的某个强大子嗣的化身，但他又不记得这群地底之主中的任何一位可以演化出变形的能力。
他甚至怀疑，这只不过是大地之母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为的是骗来矮人王国的高层，从而策划更进一步的阴谋。
可铁心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那大地之母的手段到底是什么，图的东西又到底是什么——
远端，奈特也看到了他。
铁心望了望年轻的领主，注意力却全被他身后那个年轻漂亮、身材火辣但却面无表情的黑衣女仆吸引住。
当奈特走到了他的身前，和他点头打招呼，铁心才反应过来，继续摆出了原本那一副威严高傲的姿态。
“奈特先生，本人对你擅自离开宴席长达一个小时的事情，表示强烈谴责。在矮人族的礼仪里，主人必须和宾客一同入席、一同离席，哪有中途开溜之说？”
奈特对他笑笑，微微地鞠了一躬，耸了耸肩膀说道：
“抱歉，铁心先生，我不是有意想要出门的，本意只是想着出去透口气，结果被金手会的人拉出去聊了半天——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吧？来自于矮人王国世界熔炉的金手会分部，名叫沃尔夫，就是没留胡子的那个。”
铁心哦了一声，将杯中度数很高的麦酒一饮而尽，又瞟了一眼他身后的女仆，沉吟了一会儿：
“金手会的人都是些没脸没皮的商人，为了利益，什么都能做得出来。跟他们谈条件的时候，你最好留点心眼，别一不小心把自己家产变卖了都不知道。我就遇到过几个傻蛋，什么都没做呢，就被金手会的商人骗得稀里糊涂，丢掉了一切，舍命去赌，结果闹个一无所获的下场，很惨呐。”
“感谢铁心先生的提醒，但我这个人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让别人无法得偿所愿。”奈特笑笑，又转移了话题问道，“二位是在这里叙旧吗？宴会厅嘈杂，为什么不换一个地方聊聊天？”
“也没有聊什么。矮人族倒没有那种，围着个圆桌紧张兮兮，把自己搞得像反派一样的奇怪习俗——谈事情就谈事情，没人听见就好了，没必要装神弄鬼……”
“哦？听起来好像很重要。”
奈特说完，铁心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确实很重要，我想，如果有些东西你知道了，或许能对冰雾城和王国未来的发展更有利。”
矮人骑士说完之后，和身旁的符文工匠银须对视了一眼，又把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茉莉，以及更后方的兰登身上。
奈特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关系，诸位，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好，我身后的都是自己人。”
“呵呵，我才不关心他们在你眼里是不是自己人呢。我们和你讲接下来的事，纯粹是出于王子殿下信任你的缘故。你救下了金须和银须以及他们的弟弟，对矮人王国来说，算是大恩一件。何况，北境与王国接壤，相互交流也算大势所趋。但即便如此，有些消息还是你先一步知道为好。”铁心的眼睛故意没有看向女仆茉莉，以免引起怀疑，而是望着奈特的目光说着，“先把事情跟你单独讲讲，至于之后你要不要告诉你的手下，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想奈特先生你比我心里有数。”
奈特沉默地望着两个矮人。
年轻领主向后退一步，又向二位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回头招了招手，让茉莉、兰登他们先去宴会厅那找找乐子，总之离开这里。
现在，这片角落只有奈特、铁心和银须三个人。
身后吟游诗人的歌声唱到了最高潮。
矮人大哥金须又喝醉了，开始扯着嗓子吟唱起家乡的民谣。曲调粗犷，歌词直白，但却有一种可以打动人心的魅力。
就算是那些听不懂矮人语的人类官员们，也跟着他哼唱起来。
奈特靠过去，跟他们靠在一块，面朝着舞池。
铁心问他需不需要来一杯烈酒，很罕见的，奈特竟然同意了。
他取了一个小的木杯，倒了一些之后，将其中的酒浆一饮而尽。
“……怎么说呢，如果真的是在谈论一些重要的事情，那这样奇怪的场合我还是第一次经历。”奈特呵呵微笑道，“看来还是矮人的习俗更适合我这个粗犷野蛮的北境人。我也讨厌那种安静而压抑的议会厅，无聊得很呐。”
“就怕隔墙有耳。”
铁心话里有话。
矮人看不透奈特的表情，不知道他是否意识到了自己的暗示。
矮人骑士又喝了一口杯中的酒之后，清了清嗓子，说：
“我们谈论的事情，其实你也很容易猜到，无非就是与大地之母有关的东西。我猜奈特先生应该很疑惑，为什么金须、银须以及他们的弟弟铜须会十分怪异地被大地之母这个生物逮到，然后又被送去了邪教徒那里，被一群比他们弱小得多的家伙们俘虏。”
“哦……我好像记得金须跟我讲过，说他们是为了寻找某些材料，而特地主动去大地之母的巢穴附近探索的。”
铁心点了点头，而一旁的银须则没说话，也没有喝酒，就双手抱胸，沉默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矮人骑士似乎在酝酿语言，过了很久才叹口气继续说道：
“……嗯……奈特先生，你大概也听说了，我们矮人王国封闭自守，不愿意与外人交流。这么多年来，全都是因为一件事情——所有的国民，就连那些刚出生的小孩，或者是活了两三百岁、年事已高的矮人学者们，都在为探索王国中心那巨大的世界熔炉而奉献了所有的精力和时间。”
“听说那里真是个奇观。有少数去过矮人王国的人类商人透露出来的消息，我都有所了解……与其说是熔炉，不如说是一个伟大的奇迹。”
奈特在此时当了捧哏，但铁心却一点没有高兴的样子，反而忧心忡忡：
“世界熔炉建立在古老到历史还未出现的时代，它似乎一开始就与我们黄金矮人一族所绑定。千年前，大量的域外恶魔打破维度屏障，撕碎空间来到我们大陆上，几乎摧毁了一切事物，也包括世界熔炉和当时最顶级的那一批矮人技术专家……就算到最后匠神降临、带领矮人一族以及其他异族同胞们战胜恶魔之后，我们也几乎失去了对世界熔炉的所有掌控权。
“千百年来，无数的黄金矮人前赴后继地投入在研究和探索世界熔炉的道路上，以寻求重启它的办法。传说，这是匠神赐予矮人的礼物，只要有办法重新开启这座古代的遗迹，那么全世界将再也不会出现任何寒冷和痛苦，源源不断的能源将会供给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或许我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奇怪，但矮人一族的绝大多数工匠都是以解决全大陆的苦难为自己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