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人们在宴会上吃得正欢，奈特反倒没什么胃口。
他随意地扒拉了点洋葱汤、胡萝卜和一些蔬菜送进嘴里，浅尝几口之后，宴会预定的流程很快就要结束了。
但很显然，在矮人的礼仪当中，宴会意味着一整个晚上的狂欢。
很快，宴会厅当中原本摆放整齐的桌子变得乱七八糟，人类和矮人们喝着度数很高的麦酒，几乎每个人都变得醉醺醺起来。
配合着从外面涌进来的民谣诗人们的吹拉弹唱，大家手拉着手开始在宴会厅中央跳起舞。
有人类官员讲起几个月前这里发生的杀人事件，结果传着传着，杀人事件就变成了一桩笑话，大家都以为安东尼伯爵派来的特使是被自己的手下杀死的；还有人说，是两名精灵奴隶自己挣脱了锁链，冲上去扑杀了特使；甚至有传言说，那两名精灵是可恶的德鲁伊，早就在特使的脑袋上降下了诅咒，宴会开到一半，特使的屁股里突然钻出来了个猴子，把那肥胖的家伙活活吓死。
但无论传言是怎样的，大家都叫得很欢，甚至，因为奈特在场而原本显得拘谨的人类官员们，此刻都已经敞开了喝、敞开了唱、敞开了聊天。
奈特离开了自己的位置，退到了宴会厅后面的院子当中。
此时，天色已晚，但庄园燃起的灯火依旧明亮，领主抬起头，还能望见不远处，盘坐在庄园外边，跟一群好奇的人类打打闹闹的那个山岭巨人的轮廓。
矮人骑士铁心在宴会厅里跟金须和银须叙旧聊天，没有跟上来，大概，这群矮人们的狂欢还得等到明早才能结束。
他想先出来透透气，茉莉跟了上来，结果又冷不丁地撞到了两个没见过、带着点阴险气质的陌生家伙。
这是两个人类，然而他们的胸前，别着和之前出现在奈特面前的那个金手会矮人商人一样的金手会胸章。
其中一位向他鞠了一躬，对着奈特点了点头，说：
“奈特大人，晚上好。”人类商人甚至没有等奈特做出什么回应，就伸出手，朝向不远处奈特书房、会议厅的方向，“您的管家马尔科先生已经先行落座，在会议厅那儿与行长先生会面了，他们正在等待奈特先生您呢。”
“……宴会还在持续中，金手会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面前的人类商人只是露出淡淡的微笑，波澜不惊地回答道：
“时间也是一种金钱，这可是金手会的宗旨之一。”
两名商人还想给奈特带路，但奈特谢绝了。
这可是他自己家，莫名其妙地整得好像奈特倒成了客人，那个金手会的矮人反倒成为了主人，正在等待客人做客。
他加快了脚步，来到了书房的会客厅当中。
果不其然，自己手底下能明事理的几个人都在那里了。
内府总管马尔科、连带着北边的矿业行会会长鲍里斯，以及明面上的冰雾城总监工兰登骑士都在会客厅当中。
除此之外，他还看见安德鲁和比安卡也在一旁，两个人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奇怪，尤其是比安卡，她求救般地向奈特眨了眨眼睛，耷拉着个脸，好像遇到了什么让人头疼的问题。
马尔科坐在沙发的一边，而他的对面正是那个没留胡子、还送给奈特一只金属墨水笔的金手会矮人商人。
商人见到奈特过来，连忙从沙发上站起身，迈着琐碎而显得做作的步伐走上前去，和奈特握了握手。
“奈特先生，您终于来了。北境真是个好地方，民众热情，食物好吃，就连举办宴会也显得自然而不做作，和南方那群讨厌的、保守的地方完全不一样。来到冰雾城，真的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呵呵，客套话就免了。”奈特让商人坐回原处，自己则坐到马尔科的身旁，面对着眼前的男人。
“不不不，奈特先生，这怎么能是一种客套话呢？这可是我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商人摇摇头，若非奈特眼力很强，否则还真难识破对方这副神秘兮兮的表演。
“组织的其他人似乎都对北境的商机显得兴致缺缺，大家都想着从那些早就成熟的商业城市里做生意捞一笔，而且太过迷信南方地区的物资丰饶程度，忽略了北境这么一座矿业大头。金手会一直希望在大陆的矿业贸易上，与领主们多多合作，可到头来也就只在灰矮人王国的世界熔炉那设立了一个据点。那里是我的老家，我呢，作为一个黄金矮人，自然是比金手会的其他人要更清楚王国一点——王子殿下自尊心强，一定不愿意让外人过多掺和世界熔炉的探索和龙脊山脉的矿业开发，可冰雾城不一样。”
商人张开手臂，环顾四周，摆出一副装出来的欣赏的笑容：
“这可是个欣欣向荣的城市。‘生机’是一个很玄学的东西。比如，龙脊山脉常年被冰雪覆盖，可我不认为矮人王国是一个腐朽的国度，相反，那里的矮人们都很有创造力，只是在矿业发展与交易方面显得保守。密语森林我也去过，那里全都是草木动物，可居住在那里的精灵们却保守得很，就像一堆腐烂的木头，我很难把那个地方称之为‘生机之地’。”
奈特没说话，一直微笑着望着他。
对方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连忙做起了自我介绍：
“哦，抱歉，讲了这么多乱七八糟、有的没的，还没介绍一下我自己呢。我的名字叫做沃尔夫。与我同族们不同，我不喜欢用各种金属、用颜色、用矿石或者胡子、酒品的名称来做自己的名字。我选择这样的称呼是为了方便我跟其他种族的人打交道。你知道的，要想成为一个商人，你不免地要与很多人见面，而有些家伙，你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因为你取了个奇奇怪怪的矮人名字而瞧不起你。”
商人沃尔夫摸着自己的下巴，好像在捋他下巴上那些不存在的胡须。
奈特虚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
“欢迎来到冰雾城。”
茉莉端着托盘，不知何时送来了茶和点心。
女仆准备了两份茶杯，奈特一份，矮人商人一份。
茉莉向马尔科询问，而马尔科则谢绝了茶水。
内府总管低声向奈特告知了对方的来意，但不用猜想，奈特也知道眼前的商人想要什么。
“我就简洁直白地问了吧，我想我们的时间都很宝贵，没必要把精力浪费在没用的废话上面。”奈特说着，看向了一旁站在自己身后、靠在沙发上叹气的比安卡，“如果你们有什么商业和金融方面的事情想向我咨询，直接找我就好了，为什么要把我其他的手下掺和进来？”
他指的当然是雇佣兵安德鲁、比安卡以及骑士兰登。
商人微笑着摇了摇头。
“奈特先生，每一个人在世界上都不是独立的个体，无论如何，我们始终有很多事情在经济上面依靠着别人，各个领域也是这样。在来到冰雾城之前，我就向当地的商人们打听了城里的几位名人，比安卡小姐也在其中。听说她是一位农业专家，如果要投资，农业这方面也是很好的一个领域。所以，我特地想要来见见她，没想到运气很好，刚转两圈，就在宴会外面的巨型山羊那瞧见了她……”
奈特看了一眼比安卡，比安卡则做出了一副无辜的表情：
“那个矮人骑士骑的大山羊真的帅炸了！……矮人守卫说这东西不能摸，我不信邪，跑过去摸了摸，谁知道对方一脚把我蹬飞了出去，差点撞到眼前的这个家伙……”
“……”
商人沃尔夫继续道：
“除此之外，我还想见见冰雾城的炼金术师兼魔法师卡珊德拉小姐。很可惜，听说她现在还在工作。至于修道院的德雷莎女士以及保罗先生，他们或许还要承担着冰雾城的教育重任，我就更无法拉下面子去跟他们聊金钱相关的事情。这样俗气的话题，还是避免在孩子们面前谈论吧。”
“我应该感谢你特地为修道院的孤儿们着想吗？”
“哦，奈特先生，别这么说，我可不想在先生的心里留下坏的印象。”
奈特捧起热茶，微微地抿了一口，沉默了一会：
“我们就直截了当地来吧。金手会这么快就接触到我，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呢？”
对方也照着奈特的样子捧起了茶杯，但不同的是，他先在热茶面前吹了口气，将热气吹散了些之后，才小小地喝了一口。
商人回答道：
“嗯……奈特先生倒是个爽快人……一个金手会的商人来到冰雾城，还能想要什么？当然是想谋求与先生合作赚大钱的机会。”
商人诚恳地看着奈特，奈特却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什么？一个商人告诉我说希望合作，而不是剥削些什么东西……天哪，所有的人都知道，商人口中所谓的‘合作’，只不过是因为还无法找到一个独吞所有利益的机会而做出来的妥协罢。我看你还是没有懂我所说的‘直截了当’是什么意思——告诉我你能给什么，而我又需要付出什么？”
商人沃尔夫明显愣了一下，他的表情阴沉了下来，但很快又恢复原状。
矮人商人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下巴，似乎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对方沉默片刻，微笑依旧，对奈特说道：
“奈特先生，冰雾城的发展正处于起步阶段。无论是比安卡小姐负责的农业、保罗先生负责的教育行业、安德鲁先生负责的防卫领域，又或是卡珊德拉女士、兰登先生以及奈特先生您，改革的方方面面都应该需要钱吧？冰雾城的资产还能够支撑多久呢？别误会，我不是在威胁，我只是在做估算。现在南方来的流民那么多，冰雾城又几乎在一夜之间接收了矮人王国派来的上千名矮人。这些矮人在创造价值之前，可都是一张张吃饭不要命的嘴啊，到哪哪都需要花钱。而如果冰雾城在这方面需要帮助的话，我想我们金手会可以提供一些资金，以解决奈特先生的燃眉之急。”
奈特没回他，他在等对方提出要求，而对方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僵持了片刻，直到比安卡在后面冷哼了一声：
“切……我才不信金手会的商人们会这么好心地主动提供给冰雾城贷款。”
矮人商人沃尔夫望了一眼佣兵少女，又看了看奈特身旁坐着的、站着的、他沉默不语的手下，挑了挑眉毛：
“当然，这样的贷款肯定不是毫无条件的。组织研读了奈特先生您颁布的《北境共同体与商业契约令》，觉得冰雾城是一个极有潜力、值得投资的地方。但毕竟我们不是慈善行会，不是女神修道院，我们也需要一点点……小小的回扣。”
“要多少利息？”奈特身旁的内府总管马尔科阴沉着脸问道。
商人却微笑着摇摇头。
“冰雾城的价值怎么能以那一点点钱财来做衡量呢？如果要解释的话，想必这又是一大串无聊的废话——简而言之，奈特先生你也明白，商会在与矮人王国协商矿产交易时，总是步履维艰。所以呢，我们希望寻找到另一处可以为我们提供优质矿石或者矿业副产品的渠道——冰雾城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他伸出三根手指，直视着奈特的目光，说道：
“我们要矿区30%的原矿产出作为永久税收，换取我们在冰雾城开设银行，并提供第一笔建设贷款。”
奈特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猜测对方会狮子大开口，但没想到对方竟然一下子要30%的矿石，而且还大言不惭地只提供第一笔贷款。
也就是说，剩下的贷款怎样，还得看对面的脸色。
虽然对奈特来讲，原材料不重要，加工后的产品和流动起来的经济才重要。
但他不能让金手会卡住原料的脖子，否则后续的工业化成本会极高。
“哼，典型的旧时代殖民掠夺逻辑，历史可真是个不错的教科书。”
“什么？”
“没什么。”奈特望着他，顿了一下，“金手会出一点钱，就想拿走原材料的大头，你觉得这有可能吗？”
“怎么没有可能？”商人倒显得自信满满，大概觉得自己的出价非常值得考虑，“来到冰雾城之前，我已经调查过了，先生，您有建造港口码头以及……铁路运输——应该是这个词汇吧？——的计划。你也清楚，建造轨道、建造船只、建造各种建筑物，都需要大量的资源和钱。金手会在这方面不仅有投资经验，而且我们还有整片大陆最可靠的金融信誉——我们可以为冰雾城打广告，所有的商人都会相信我们，因为我们就是信用的代名词。先生也不用担心，我们不会拖延发放贷款，我们可不敢拿自己的信誉来开这种荒唐的玩笑。”
奈特再次喝了一口杯中的茶，将茶杯放到茶几上，用手轻轻摩挲着胸前的家族徽章。
对方的目光落到那徽章上，似乎有些挪不开眼。
“真是漂亮的艺术品。”那商人突然插了一句嘴，说的大概就是奈特胸前的那玩意，“它应该出自逻格斯家族古老的祖先之手吧？真是漂亮，能看出来有千年的历史，却没有任何衰朽的迹象。就像北境这片土地一般，也许它曾经落后和野蛮过很久，但迟早会重新复兴……”
“……只要北境人依旧在这里，北境依旧是北境人的北境。”
奈特接了他的话茬，盯着沉默不语的商人，说道：
“沃尔夫先生，如果你只是想倒卖石头，那你应该去找那些还没开化的野蛮人部落。龙脊山脉地下的迷雾海边缘，那些灰矮人也经常做矿石交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金手会经常雇佣灰矮人，甚至哥布林奴工采集地下矿石，用于走私。金斯布里奇常常接受你们走私过来的矿石，卖给其他城市，甚至异大陆。在北境，你们的所作所为都逃不过我的眼。”
“……是吗……”
商人的声音有些心虚，而奈特则发出了不屑的冷哼，指了指书房的外面，嘈杂的音乐和矮人们的笑声依旧不绝于耳。
“看看外面，矮人王国的王子殿下派出了最好的工匠，为了奖赏我救出了王国当中最优秀的锻造师和最优秀的符文魔法师之一，甚至王子还赐给我三名能搬山的巨人，这也是北境莫大的荣幸。而你呢？让我们把他们挖出来的宝贝，像卖白菜一样低价折算给你们？这可是在侮辱王子的友谊，也是在浪费这些精良工匠们的时间。”
商人怔了一下，奈特却咄咄逼人地继续说道：
“你去问问那些来到冰雾城的矮人工匠们，他们内心的想法是怎样？你觉得他们是因为想来这里挖矿，才拖家带口前往冰雾城的吗——他们手里的技术可不能浪费。”
“奈特先生，您的意思是……”
奈特打了个响指，身后的兰登骑士应了他的目光，短暂离开了会议室。
片刻之后，他搬着一个长长的木匣子来到了桌边。
骑士将木匣子放于茶几的外边，解开了外面的锁扣，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杆神似矮人符文火药发射器的物品，有金属的长管、木质的护木和肩托，还有圆环式的金属装置，上方则镶嵌着被精心打造出来的瞄准器械。
矮人商人愣了一下，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虚眯着眼凑到这柄新奇的武器身旁，张了张嘴，然后又皱起了眉毛。
他让自己携带来的鉴定师跪在武器的旁边，询问了奈特的意思之后，将武器从匣子中取出，仔细检查了一番。
“这是……这是符文火药弹发射器吗？”矮人商人沃尔夫刚开口问，又连忙摇头否决了自己的话，“不……普通的符文火药弹发射器会有魔法符文镌刻在上面，但这儿……只有肩托这里雕刻着金须的标志……等一下，这是金须先生做出来的东西？”
“全世界第一支，但我向你保证，它不会是唯一一支。”奈特盯着商人的脸，平静地说道，“它叫后装定装弹药针刺击发枪。它最大的特点是，使用者根本不需要学习任何的魔法，不需要有任何的魔法天赋，只需要有一个健全的大脑和一双健全的手，就完全可以轻松地使用，用其射杀比他强大很多的职业者。”
他让兰登从鉴定师的手里将枪械握住，向他们展示一下如何装卸武器——然后，兰登有些笨拙地将一颗黄铜的子弹塞进了枪膛当中，在进行了一番简单的装配之后，后方的茉莉打开了屋子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