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我向你们展示一下它的威力吗？”
几个人仍然坐在沙发上，而兰登则举起手中的武器，生疏地将头靠在枪托上，瞄准着下方领主庄园空地竖起来的几枚沙包。
他扣动了扳机，一声巨响传出，吓得矮人商人沃尔夫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猛地回过头。
“瞧你吓的。”比安卡露出嘲讽般的笑容，不屑地双手抱胸。
安德鲁则沉默无言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浓烈的火药味传来。
符文火药本就具有无烟特性，且又安全又稳定，所以枪管当中只冒出了一缕淡淡的白烟。
远处的沙袋，则瞬间被轰出了一个大洞。
兰登拉起枪栓，将弹壳退掉之后，又塞了一颗子弹进去，看样子还要做出一番瞄准，吓得矮人商人沃尔夫赶紧招手让他停止。
“好了好了！”商人为了缓解尴尬，假装咳嗽了几声，坐回了沙发上。他看奈特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你想说明什么？奈特先生。”
茉莉将窗户关上，而兰登则把武器放回木匣子。
奈特静静地看着他们收拾好武器，才缓缓地开口道：
“正如我刚才说的，这是第一支，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支。金须可以打造这样的武器，普通的人类工匠也可以。假如有机床，有一整条完善的流水线，这样的武器将会被分发到我手底下的每一个普通士兵的手中。你想想到那个时候，这将是一支多么可怕的战斗力？而这样的武器，在南方战乱的情况下，又得是多么颠覆性的存在？”
对方还在思索当中，奈特就耸了耸肩，让茉莉将自己眼前杯中的茶水重新斟满。
“你可以不信任我，但你一定信任金须和银须的眼光。这两个矮人在王国中的地位和威望，我想也不必多言。如今，战场之上，还从未有人见识过此种武器的威力，但一个精明的商人总得有一些长远的眼光。沃尔夫先生，你是商人群体当中独具慧眼的那一位吗？”
“……”
对方又习惯性地摩挲起下巴来，大概是在思考着什么。
奈特的梦魇血统使他具备轻易看穿别人面部表情的能力。于是年轻的领主继续说道：
“算一笔账吧？沃尔夫，一吨铁矿石卖到南方只能换十个金币，你们抽走30%，最多也就三个金币。但如果这一吨铁矿石在冰雾城经过水利锻压机锻造，被王子派来的大师级工匠加工，制作成这种标准化的武器，或者是其他的零件与器械，它们的价值将无可估量——原材料不值钱，工业附加值才值钱。”
“……”
“沃尔夫先生，你是个精细的人。在冰雾城调查这么久，我想你以及金手会的其他人不会怀疑我奈特·逻格斯的改革决心。工业化的进程势不可挡。冰雾城无论有没有金手会的帮助，都迟早会成为这场革命中的最先锋。如果你还把希望寄托在矮人王国那群保守的矮人工匠脑袋里，寄希望于他们能做出更优良、更高产、值得金手会投资的产品……”
奈特没继续说下去，余下的话想必眼前的商人也很清楚。
商人眨了眨眼，眼珠子四处溜溜地转，过了一会儿，他笑眯眯起来：
“所以奈特先生的意思是，决定将产出的工业产品的部分利润转移给金手会？这也算是一个挺好的提议，只是利润分配的比例还需要再商榷商榷……”
“哦，天呐，庸俗！”奈特哈哈笑道，“谈钱多讨厌，我可以给你们两个独家特权，这可比挖矿抽成赚得多得多。”
对方又陷入了思索。
奈特还没有开始说什么呢，商人就怀疑地皱起了眉毛。
“是吗？什么？”对方问。
“很简单，我不要你们抽税，一分都不行。但是，我给你们两个特权。”
奈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冰雾城马上将会迎来数万名工人。我所说的，不是那些矮人工匠，而是一些经过临时训练掌握着基础技术，甚至毫无经验的普通民众组成的工人群体。现在，冰雾城各大生产建设厂正在快速发展中，未来这里还会有更多的民众加入到工人团体当中——你想想看，几万人的储蓄、几万人的消费流水、几万个需要借贷购买地产、购买工具的家庭……所以，我规定，所有的工人的薪水必须优先通过你们金手会的银行发放；所有冰雾城的商业交易，优先使用你们发行的票据。”
此言一出，不仅是对方商人震惊了，就连奈特这里的人也大吃一惊。
马尔科赶忙回头望着自己年轻的领主，而一旁的安德鲁则冷冷地哼了一声。
“奈特先生……”管家马尔科担忧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小声地说道，“工资这种事……万一对面停止……”
马尔科还没说完，奈特就打断了他，又对着眼前的商人继续道：
“第二个特权，作为交换，我不给你们原矿，但我给你们成品优先采购权。未来三年，冰雾城生产的所有符文武器、炼金产品，以及金手会出手投资的其他制造领域行业的部分产品，你们都可以拥有以‘成本价+15%’的优先拿货权。”
领主拍了拍身旁装着枪械的木匣子，说道：
“你们把这些军火运到正在打仗的南方，转手就能卖出三倍、五倍的价格。你们不需要满身泥泞地去挖矿、满身煤灰地去炼铁，你们只需要坐在银行里数钱，然后把我的货卖遍全大陆。”
奈特身体前倾，盯着沃尔夫贪婪的眼睛：
“哦，沃尔夫先生，你是准备做一个守着矿坑收过路费的土财主，还是做一个垄断北方金融命脉，掌握顶级产品贸易渠道的真正的商业巨头？”
奈特敲了敲身旁椅子的扶手，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选吧……王子殿下的工匠们可等不及要开工了。”
商人沃尔夫一副坐立难安的姿态。
他一会儿身体前倾，一会儿仰着背靠在后方的沙发上，一会儿又低着头盯着木匣子当中的武器。
他不断地用手捏着下巴，时不时又将双手叠合在身前，揉搓着手指。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不远处，停在庄园外面的巨人打了个响嗝。
他才抬起头，又摆出了原本那副笑意盎然的表情：
“奈特先生，您真是太有意思了，太聪明了。冰雾城能有您这样智慧而又稳健的领主，真是冰雾城的幸运。的确，金手会之前要30%的原料矿石，确实有些狮子大开口，而且，北境土地里的资源本来就应该属于北境人民的。我们商人也应该像一个真正的交易者那样，用钱去购买你们手中生产的产品，而不是抢夺你们原本就有的那些东西。何况，金手会本来就没有加工原材料的本领，投资建厂，远比我们自己开工厂所得来的利润高得多，效率也要大得多，还能造福整个北境的人民，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矮人商人沃尔夫站了起来，和奈特握了握手，笑眯眯道：
“具体的内容我们还需要回去商榷一下，大概半个月内会给先生答复。不过先生你放心，第一批金手会的银行家以及负责护送财宝的金镯骑士已经在路上了。冰雾城的金融行业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都是因为奈特先生您高瞻远瞩啊。”
商人又扯了一大堆客套话，奈特都微笑着接了下来。
商人沃尔夫觉得自己这波赚麻了，走路的时候都轻飘飘的。
仆人们给矮人商人推开门。
他下了楼，来到一旁的空地上，远远望着不远处被刚才的枪击中的沙袋，仿佛缺口里流出来的不是沙子，而是一枚枚货真价实的金币。
“哈哈哈哈哈……”
矮人商人忽的大笑了起来，对着身旁的侍从说道：
“奈特这个家伙，或许懂技术，懂政治，但他一定不懂钱……把钱袋子交给我们，以后这家伙也不过就是我们金手会的高级雇员。”
而另一边，奈特的会议室中气氛却显得非常诡异。
奈特一个劲地喝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放松地靠在沙发里，他的手下则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马尔科摇了摇头，扶住自己的眼镜，担忧地说：
“奈特大人，您的想法是不是有点欠考虑？”
安德鲁靠在一旁，撇了撇眉毛：
“很显然，奈特，你这跟出卖自己的主权没有任何的区别。今天敢卖工人们的权利，明天就敢把军队的权利也卖了。你干脆把我卖了算了，反正我也不过是个雇佣兵，把我交给金手会，或许他们能给我的工资还能更多。”
奈特瞥了一眼安德鲁：
“搞得好像你们留在我这里，是因为钱一样。”
“……不然呢？”
奈特又看了一眼比安卡，比安卡也瞪着眼睛看着他。
“你、比安卡、保罗他们……留在冰雾城难道不都是因为我吗？”
比安卡没说话。
安德鲁闻言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皱着眉头道：
“什么玩意？你别给自己脸上贴金——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个魅魔……”
佣兵少女使劲举起了手：
“我喜欢奈特！”
奈特：“……”
茉莉：“……”
马尔科将自己的眼镜取下来，用手帕擦了擦，这个老管家仍然满怀担忧：
“奈特先生，这两个特权，是不是给的有点太过火了？把工人的工资通过金手会的银行发放，商业交易还使用他们发行的票据……那假如我们跟金手会的关系闹掰了，他们是不是随时都能断掉我们的财路？还能断掉那几万名等待着薪水养家糊口的工人们的财路？另外的，冰雾城生产的武器，他们拥有优先拿货权，岂不是在外贸进口这方面，对方也有一家独大的话语权？”
奈特苦笑着摇头。
安德鲁插了句嘴：
“我不懂经济，但是把票据和结算中心交给一个外部商会，这就是在出卖金融主权。”
奈特又摇头：
“……我这么做自然有我自己的道理……”
“你真是疯了。”
“好好好……天哪，你就不能换个词语来形容我？”
“你真是蠢到无可救药。”
“……”奈特沉默片刻，说，“货币的本质是什么？”
“你问我？”安德鲁瞪了瞪眼。
一旁的佣兵少女比安卡捂着嘴思索了一会，说道：
“钱，不就是用来交换东西的东西吗？”
奈特点点头：
“我，奈特·逻格斯，作为北境大公，在法理上拥有几乎与希洛薇女皇完全对等的权利：女皇能做什么，我也就能做什么。我可以开拓领土，可以对外征伐，也可以制定法律。但唯有一件事情我不被允许——铸币。”
众人沉默。
“我没有铸币权，然而……然而金手会却敢发行自己的票据，在大陆的各个城市的商会当中用作交易，帝国对此束手无策。因为什么？靠的是什么？”奈特又道，“和权力一样，货币这种东西，本质不是金子，而是信用。信用的背后，是物资的兑换能力。”
奈特将茶杯握在手里，暖了暖自己的手心：
“金手会以为自己赚大了，以为他们控制了金币的流动，以后冰雾城的人都要使用他们的票据。他们可以吃汇率差，甚至关键时刻抽走资金让冰雾城崩溃——但实际上，谁掌握了硬通货商品，谁就定义了钱。冰雾城未来生产的是什么？是符文武器、是标准钢材、是水泥、是只有这里能产的高端魔法商品。当全大陆的商人都必须拿着金手会的票据来冰雾城排队买军火的时候，真正值钱的难道是票据吗？——真正值钱的是我的提货单。”
“可是……如果他们断了我们的资金……”马尔科道。
“他们怎么会敢断呢？”奈特摇头，“首先，我并没有放弃冰雾城的主权，银行需要通过我们领主法院的审查。我想他们也不会冒着投资失败的风险，在前期做大规模偷税漏税的事情。而且，假如冰雾城建设失败，最赔钱的是金手会，因为他们贷了款，发了票据。如果冰雾城遭到攻击，金手会会比我还急，他们会自费招募雇佣兵来保护自己的资产。”
奈特沉吟了一会，又说道：
“现在条约还没有签订，我们可以做以下的规定。虽然金手会可以独家经营，但必须接受领主府的审计，准备金率也必须达到100%。何况我们现在已经在工地以及军队内部推出了工分和军功点制度，工人们可以用工分在食堂吃饭，在仓库换衣服。而金手会的钱……只能用来对外贸易。”
比安卡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搓搓自己的手，说道：
“也就是说，货品生产的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里。”
奈特点点头。
但随后，领主又叹了口气：
“不过无论怎么讲，这也只是权宜之计。目前冰雾城最缺的可不是钱，冰雾城最缺的是信誉。一个边境城市发行的‘逻格斯券’可没人敢要，但是金手会是大陆顶级商会，他们的票据有大陆信用。我引入金手会，根本目的也只是为了借用他们几百年来积累的商业信誉罢了……等到未来实力强大起来，肯定得想办法摆脱他们在经济方面对我们形成的压迫，但那都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