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特和比安卡在蚕豆园这里交谈的时候,瑟琳娜已经分好了该分配的炼金粉末,远处传来了闹哄哄的声音。
领主走过去,发现大家正围在一处长满幼苗的菜地边。
那些农民们聚在一小块大约只有几平方米的地块旁,地块中的泥土里长着几株刚刚发芽的豌豆苗。
豌豆苗长势不算好,样子非常普通,看样子,并没有被施用比安卡带来的那种特殊肥料。
农民们的手里、怀中或者腰带上,都携带着一小包鼓鼓囊囊、散发着浓烈却不让人生厌味道的炼金粉末。
而精灵少女瑟琳则跪在土地前,亲自用小勺子挖了一点点棕色的粉末,接着取来一个木制花盆,花盆里面装着湿润的散土。
“大家用粉末的时候,记得拌着粪肥来使,但那玩意太臭了,我就没拿过来。直接把它放进湿润的泥土里吧,效果也是差不多的,只是要稍微麻烦一些。”
精灵少女边说边将粉末撒了一些到花盆里的湿土中。
接着,她取出一个小小的园艺铲,将一株看上去十分瘦弱、叶子枯黄、半死不活的豌豆苗从原本的土地里小心翼翼地连根带土铲了出来。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尽管有比安卡和瑟琳提前告知了粉末的效用,但他们似乎仍然不敢相信,这玩意真的能有使植物几乎起死回生的效果。
瑟琳有些笨拙地将那株病恹恹的植物移栽到掺和了炼金粉末的湿润泥土里,然后又用铲子把土轻轻拍实。
豌豆苗小小的,被埋在那黑色的土壤中,显得瘦弱不堪,让人觉得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其连根拔起。
农民们围得更近了,他们勾肩搭背,目光齐刷刷投向花盆里的豌豆苗,就连奈特也忍不住凑过去细看。
最初的时候,植物并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仅仅过了十几秒,豌豆苗中心那嫩绿色的茎干忽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慢慢地从泥土中挺立了起来。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却仍大气不敢出地望着眼前的奇景。
奈特凑得更近了些,他敏锐的感知力让他仿佛听到了泥土里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响,就好像新生的根须正在穿破湿润的土层,向下贪婪地索取着养分。
像人一样,你给他们细致的栽培、一些资源的倾斜、部分可供他们伸展枝杈的空间,再加上一点点魔法的辅助,他们就能在这片看似贫瘠实则蕴藏生机的土地中,疯狂地扎根、生长。
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黄转绿,那小小的豌豆苗彻底直起了腰杆。
农人们先是将脸凑到极近处观察,然后又把身子挪回来。
他们面面相觑,皆是沉默不语,但那浑浊的眼神却逐渐变得透亮,仿佛希望之火重新燃烧在这些饱经风霜的躯体之内。
十几个农民散开了些,起初是窃窃私语,接着很快变成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他们发现了比安卡,又把瑟琳也团团围在中间。
有几个兴奋的青壮年男子将精灵少女拦腰抱了起来,然后使劲地抛向空中,瑟琳发出惊慌的大喊,嚷着“我不是这炼金粉末的发明者啊喂!”,但这丝毫阻止不了民众们喷薄的热情。
“魔法!一定是魔法!”
他们欢呼着涌到比安卡身前,激动地向少女诉说自己兴奋的心情。
很多时候,这份心情难以用贫乏的语言尽数表达。而比安卡也只是回以微笑,外加淡淡的一句:
“属于你们的魔法,朋友们!”
想到两个月前,比安卡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还在为奈特的行为感到不解——为这群普通人,为这群一无所有、也似乎给不了任何回报的农奴们谋算、为他们着想,能获得怎样的乐趣呢?
冰雾河旁,在参加完第一次农业田地考察的时候,比安卡曾因奈特的想法而感到困惑。但现在,即便是远远地观看,奈特也能看得出来她眉眼之间那发自内心的欣喜。
奈特猜,比安卡大概也多多少少了解了一点他的感受。
比安卡在人群当中朝他望了一眼,奈特却把头扭向了一边。
如果硬要说的话,比安卡此刻肯定有无数个“这太有趣了”要讲,但领主想,自己还是先别打扰他们为好。
人们谈论起这东西的功效。
比安卡对农民们说:只要按时定点使用炼金粉末,把它们掺到肥料当中,至少可以缩短农作物一半乃至三分之二的生长时间,而且结出的作物会更大更饱满。
少女一说完,农奴们就开始赞美女神,赞美奈特,赞美比安卡。
比安卡向他们解释,这是卡珊德拉研究出来的,但他们对那个魔法师并不了解,也更愿意把一切的功劳都归到奈特和比安卡身上。
众人兴奋地挤作一团,有人腰带上的炼金袋子被挤掉了。丢袋子的男人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捡,结果刚抓到手里,又因为手抖没拿稳,袋子再次掉在了地上。
他只有三根完好的手指,捏不住袋子也在预料之中——余下的两根不用说,大家也明白,早就消失在了某个寒冷冬日的夜晚。
男人颤颤巍巍地将完好的布袋子捧在手心,隔着那薄薄的一层布料亲吻着,用力嗅闻里面散发出的、混合着金属与泥土的浓烈气息。
有的人跪在地上亲吻大地,有的人则不可置信地趴在花盆边,盯着那株仍在茁壮生长的豌豆苗。
缺手指、缺脚趾,走路一瘸一拐的,甚至少了一只耳朵、少了半个鼻子,在这里都是常有的事。
这里的冬天、这里的寒冷能杀人,这里的饥饿也在杀人,这里曾经的贫穷和落后杀死了不少人,他们都是死里逃生的幸存者——
“幸运”这个词用在他们身上,也许算得上妥帖。
但是,真的很妥帖吗?
有一个农民独自离开了欢呼的人群,奈特发现了他,正是那个名叫斯通的年轻农民。
瘦瘦黑黑的,个子不高。他回到自己的毛驴旁边,伸手抚摸毛驴的脖颈。驴子也很听话,微微低下了头,鼻子哼哼着,温顺地任由斯通抚摸。
“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斯通?”奈特走到农民身边,问道。
斯通背对着奈特愣了一下,回过头望了一眼年轻的领主。
奈特看到他眼眶发红,眼角还有残余的泪水,斯通也注意到了自己这副模样,显得有些难堪,于是转过身使劲抹了抹脸,才回过头,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对不起,大人,我只是过来看看叮叮。”
“这头毛驴的名字叫做叮叮?”
“是的,大人。”斯通抚摸着叮叮的鬃毛,“它是个‘男孩’。”
用“男孩”来形容这头毛驴或许不太恰当。
奈特看得出来,驴子的年纪挺大了,至少也有二十岁,跟斯通、跟奈特自己年纪差不多。
它的眼珠已经有些浑浊,上面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白色阴翳。
毛驴的背脊明显地弯了下去,这是常年驮负重物导致的脊柱变形,乍一看有些触目惊心,但这毛驴却很倔强地挺直着腿,努力将身躯撑起来。
上一次,奈特摸它的时候是在磨坊那里,结果毛驴差点喷了他一身口水。但这次,奈特又尝试性地靠近,毛驴却似乎认可了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奈特将手放在叮叮粗糙却柔顺的毛发上。
这时,斯通又哭了起来,只是没有发出声音。
奈特没问什么,斯通自己道起了歉:
“对不起,大人,对不起……我不应该哭的,我……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个时候应该兴奋地笑……有了这种魔法的、炼金的粉末,粮食的产量能够提高很多,我们就不会再挨饿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吃不饱饭,饿肚子……这是一件应该高兴的事情,我应该高兴……但是我忍不住哭,对不起,大人。”
“你这话说的,难道我能控制你该笑还是该哭吗?你没做错什么,不必和我道歉。”
奈特缓缓捋着毛驴脖子上的毛发,而斯通却将脸别过去,似乎觉得自己的失态很难堪。
这个年轻的农民竟然觉得自己的真情流露很难堪,不愿意让领主看见。
奈特都不知道他在以前挨过多少鞭子,有没有因为犯错而被扒光衣服游街示众,可此刻他却只为流泪而感到不好意思。
奈特说:
“不出意外的话,这样的炼金粉末很快就会批量生产。现在它的产量还不多,但已经可以优先分配给你们农庄,作为先行试验。多亏有你们愿意顶着重重压力和可能的阻碍,接受我们这些大胆的改革。我想,一些外地还未解放农奴的农场主,应该很厌恶你们获得了自由的身份——他们要是给你们惹了什么麻烦,一定要报告给我,我替你们出气。”
“谢谢你,奈特大人……”
“……你是感动得流泪吗?”
“不,大人……是,大人……”
斯通有些语无伦次,但他仍然努力解释着自己的心情:
“有一点,大人。我应该感动的。人们如果真能拿到这样的炼金粉末,如果真如比安卡小姐说的,能够提高粮食产量,还能大大缩短它的生长周期,这样的魔法道具,就连我这样的普通人也能使用……我应该感恩,我应该感动到流泪。但是,我不是完全因为这个才哭的,我是……想起了一些人。”
“谁?”
“……一些大人您不会感兴趣的人。这都是些很老套、很俗气的故事,无非是有些人死,有些人活,有些事情被遗忘……就是些无聊的故事,真的。”
毛驴慢慢地提起蹄子,在原地跺了几下,轻轻地摇了摇脑袋,慢吞吞地挪了挪脚步,将面孔转向不远处菜园里依旧喧闹的人群。
他们还在那里迫不及待地试验着手里的炼金粉末,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斯通,这个黑瘦、平凡的年轻农民,低声说道:
“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因为瘟疫。当然,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父亲三年前死在领主老爷手底下那些恶徒的鞭子下。当然,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有人会死的,大家都在死,农奴们都在死,我的家人又算得了什么特殊呢。
“我哥哥……去年冬天冻死了,他为了给我留些食物,独自一个人离开家,说要去远方的雪山打猎。大人您也明白,领主的田地里所有的出产都归于领主,我们在那地里劳作一辈子,忙忙碌碌割下来的那些粮食,绝大多数都要上交给领主,而他们只会给我们留很小一部分糊口,再象征性地付一点点铜板,就当是在打发我们。就连田地里的野鸡、野兔、野猪都不是我们的,只有领主老爷才允许打猎。
“我哥哥说,雪山那儿有野味,于是他就走了,但再也没回来。第二年,附近的猎户在雪坡下发现了一具冻僵的尸体。那猎户认得我们兄弟,把事情告诉了我——讲老实话,大人,那次我没哭,知道我哥哥死之后,我竟然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