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好几个亲戚,好几个朋友,都死在了各种各样的冬天,也许还有夏天,但我记不清了。在我的印象里,过去的冰雾城一直都是寒冷的,像冬天一样,直到领主大人您出现了。”
斯通又抹了一下不断涌出的泪水,声音沙哑地、几乎是担忧地问道:
“这故事是不是很老套?大人,就是一些农奴的死罢了,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苦难的土地让悲剧变得普遍,但这不能改变悲剧本身是个悲剧的事实。”
奈特如此说道,却觉得心生愧疚。他感觉自己的话不该显得这样文绉绉。
而斯通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用那双含泪的眼睛认真地望着领主。
“我也是很少哭泣的,大人。上次您来到农庄里解放了我们——‘解放’,这个词也是您教导我们的——我还跟大家、跟村里其他人说,要好好生活下去,要好好活着。
“那时候我们都苦涩地笑着,而我也没有感到特别的悲伤和难过。但今天不一样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我那些死去的家人……据说,我曾经还有一个弟弟,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家里实在养不活那么多孩子,所以被我父亲……溺死在了冰雾河里……
“我父亲因为盗窃,在街上被人打得奄奄一息的时候,才把这个事情告诉我,但我不恨他……我不恨……可现在,我就有点恨了,我恨他没能等到奈特大人您的出现。我恨他,恨其实我们再等等,再熬一熬,再忍一忍,就能忍到好日子。
“我要向他证明,他做的那些都是错的——他溺死我的弟弟,他打骂我们,他因为盗窃领主家的东西而被活活打死,是错的。他只需要像我一样,像我们一样,忍耐,等待,再忍耐,再等待,等待着……”
奈特伸出一只手,示意斯通别再说下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盯着年轻农民那双被泪水浸湿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农民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一瞬。
斯通低下了头,又猛地握紧了拳头,绷直了身子。
“没人能救你们,是你们自己救了你们自己。”奈特说。
“是您救了我们!无论怎样,我都永远这样相信!”
“不,是你们……”
“是您!大人!”
斯通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这原本是奈特非常讨厌看到的行为,但斯通却仍然这样做了。
他猛地跪在坚硬的碎石路上,也顾不上底下的石子有多硌人,将额头贴在奈特脚边的地面,使劲地磕了几个响头,直到额头磕破渗出血迹。
奈特揉了揉自己的眼眶,叹了口气,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扶他。领主自己都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
“别这样,斯通。”
轻轻搀扶起年轻农奴的不是奈特,而是金发少女比安卡。
她将这个瘦黑的男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注意到动静的人群也渐渐围拢了过来。
斯通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奈特。
奈特竟然透过那浓重的悲伤,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愤怒,看到了对自己刚才那句话的、孩子气般的不满。
“大人!我了解您,我知道您是个怎样的好人,我非常钦佩,非常尊敬,非常……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词汇不多,但是……大人,我不能容忍您总是这样推脱自己的功劳!”
他向前走了一步,比安卡想拽住他,却没能成功。
“我不管大人您怎样教导我们,说让我们感恩土地,感恩上天,感恩女神,感恩一切——但是我只想感恩您,大人!为什么大人您就是不肯承认,您为我们做的事情,比其他一切为我们做的都要多!”
他身旁的同伴也想拦住他。
那个曾送鸡蛋、送小鸡、还送炸蚕豆的农妇走上前,手里挎着个篮子,使劲瞪了这年轻人一眼,推了推他的肩膀:
“你在说什么呢,斯通,既然你真的觉得大人为我们做了这么多,就别用这种口气跟大人说话,好吗!”
这个比斯通还要壮实些的农妇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回人群。
众人围住他,有人冲上来向奈特道歉,奈特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比安卡瞅了瞅年轻领主脸上那复杂难言的神色,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回头对一旁的瑟琳说道:
“你带他们去院子外面再看看,把使用注意事项都交代清楚,别让大家全都聚在这里。”
精灵少女睁着圆圆的眼睛,疑惑地点了点头,但还是照做了。
斯通牵起自己的小毛驴叮叮,使劲地摸了摸它的脑袋,离开的时候,又转过身面对奈特。
这个农民远远地望着自己的领主,大声说道:
“大人!我永远永远永远永远不会忘记您,我永远会追随您!”
说完之后,他顿了一下,泪眼婆娑地补充道:
“大人,如果有人胆敢与您为敌,那他得先跨过我的尸体!——我这条命不值钱,我这条命是大人您给的,它本就应该在此前或者今后的某个冬天雪夜里无声无息地死去,我永远不会忘记是谁让我活到了今天。我会好好活着,但我不会贪生怕死,我……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这个大男人哭着走了,众人簇拥着他,皆是沉默不语。奈特也沉默地站在原地,忘记抬手和他们告别。
年轻的领主幽幽地叹了口气。
地上,新生的绿芽在春风里微微颤动;不远处,瑟琳留下的那个花盆还静静地摆在菜地中央。
零零散散的脚印遍布菜园。奈特有些愣神,过了好几秒才注意到比安卡正扬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唔……你发呆的样子真少见。”比安卡笑着说。
奈特用鼻子轻轻出了口气。
比安卡也学着他的样子,用鼻子出了口气,然后撇撇嘴:
“刚才那是怎么了?你怎么跟一个感恩戴德的农民较起劲来了?而且看他的样子,简直把你当成了活圣人。你不会又在无意间发动了你那特殊的……魅力了吧?可不要到处散发你那该死的吸引力啊,真是的!”
“别胡说。”
奈特感到一阵疲惫,他甚至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但这里什么都没有,于是他只能在原地缓缓踱了两圈。
“这些人,”奈特说,“他们迫切地想给自己找到一个类似于神的角色崇拜、寄托。这个角色曾经是虚无缥缈的女神,可女神从不回应他们具体的苦难。于是,当他们祈求第一次得到了切实的回应时,我就阴差阳错地成为了那个新神。他们向上天的乞求通过我得到了实现,他们开始疯狂地想崇拜我……可是,我该怎么让他们明白,创造他们手中粮食、缝补他们身上衣服的,终究是他们自己流淌的汗水,而不是我呢?”
比安卡两手叉腰,歪了歪脑袋,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挺翘的鼻尖。
“嗯……你为什么总是执着于这件事——被别人真心崇拜和爱戴,难道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吗?”
“有趣……或许有一点吧。但是,比有趣更重要的,是让他们明白我想传递的理念: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我没法救下每一个人,我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神。”
比安卡的嘴角上扬,从她的唇缝里溢出些轻轻的笑声,但这笑声里并无嘲讽的意味。
少女捋了捋自己额前金色的发梢,说道:
“那你下次见到他们,就直接问他们,该如何报答你。他们要是不知道,你就跟他们说,‘过好你们自己的生活,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好好活下去,活得比以前好这就是对你最好的报答。”
奈特的眼帘微微垂下,随即眼中的目光又变得清明了些许。
他似乎也不想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过多缠绕,于是他抬眼望向比安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刚来冰雾城的时候,你不还总是嘲讽我这个、嘲讽我那个,说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一群农奴身上吗,怎么现在,你也开始说些乱七八糟的大道理了。”
奈特一问完,比安卡就眨了眨眼,又往领主的身前凑近了些,几乎把脸对着他的脸,说道:
“啧,我也是被你改变的人之一。感觉……我也应该像他们一样,做点什么来回应你才对。要不,让我抱抱你?”
还没等奈特做出回应,比安卡就把身子靠了过来,一把将奈特抱住。
她的双臂环在奈特的背上,身上散发着一股混杂着泥土与淡淡花草的气息。
“你认真的?”奈特问。
“喂,美少女主动送上的拥抱还不算奖励吗?还是说,你以前当纨绔公子哥的时候,玩弄过的女人已经够多了——我告诉你啊……我可没有男女方面的经验,你可是占大便宜了。”
比安卡嘟囔着,把脸埋在奈特的胸口,用力嗅了嗅,甚至还故意做出了一副夸张的陶醉表情。
奈特差点给她翻个白眼,轻轻将少女从自己身前推开。
“魔鬼的味道。”她咂咂嘴,半真半假地说,“有时候真想把你吃掉,真的。你大概会很美味,我猜。”
“你说话还真是直白。”
“那你喜欢含蓄一点的吗?像茉莉小姐那样,温温柔柔,扭扭捏捏,如同一个天真可爱的农家少女?”
“茉莉可一点都不含蓄。”
奈特掸了掸身上因比安卡的拥抱而沾到的些许泥土和草屑,转身向院子外面走去。
比安卡在他身后挥手告别,奈特只是随意地抬起手晃了晃,作为回应。
现在,炼金粉末的效果已经得到了毋庸置疑的证实,而且基本的配比和使用方法也被比安卡测试并记录了下来。
等比安卡撰写完新的炼金粉末使用手册,就可以按计划给每一个改革试点的农庄发放第一批粉末了。
接下来要解决的关键问题,就是如何实现这批粉末的规模化生产。
因此,奈特决定下一步前往修道院学校进行考察。卡珊德拉测试筛选出的、那些拥有魔法学徒潜质的学生们正聚集在那里学习,而新规划筹建的农业炼金粉末制造工坊,也在那附近动工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