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豆、豌豆一直是北境人常种常吃的豆类。这两种植物种植简单，栽种方便，生长的周期也不长。
一般，在春季末将种子埋进土里，秋季就可以收获。
从种植到收获，大概只需要三四个月的时间，就可以完成。
奈特曾经见仆人们在领主的庄园外围花圃当中种过豌豆，第一天栽种，没两天便能冒出绿芽来，过两周，原本空无一物的泥土上便长满了绿油油的叶子和嫩芽。
从工匠作坊那里驶出的马车，安稳地行驶在平坦坚硬的路面上。
营地附近的几条主干道，已经被翻新成为了坚硬的碎石填埋路段，不用再担心雨水落下之后地面泥泞不堪、难以通行。
比安卡的试验田就坐落在蓝雾河河岸旁一个水利磨坊的边缘处。
奈特下了车，正好看见磨坊外面也有一群人围在那里。
就跟铁匠工坊那的场景一样，只不过，现在围在试验田旁边的，不是身着皮革裙、身上黑乎乎油乎乎的铁匠们，而是一群看上去有些眼熟的农民。
奈特认出了农民当中领头的那个年轻一些的男人，男人也认出了他，对方正是之前多米尼克庄园里的农奴斯通。
上次，水利磨坊开始使用的时候，就是斯通骑着他那个驴车，带了一袋又一袋的粮食去水磨那进行试验的。
今儿他也如同往常一样，穿着粗麻布的衣服，后背背着一个空空的箩筐，看上去又紧张又兴奋。
他那头小毛驴也跟着他，只不过毛驴后面没拉着车，但身上挂着几个鼓囊囊的袋子。
“奈特大人。”
斯通一见到奈特，立刻笑着迎了过去。他身旁的几个看上去有些眼熟的农民们也跟奈特挥手打招呼。
即便见了几次，有些熟悉，但面对比他们地位高很多的领主没带几个随从，像个朋友一样和他们见面，农民们仍然感觉局促不安。
年轻的领主来的时候，人群交头接耳，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你们来这是干什么？”奈特朝着斯通点了点头，向年轻的男人问道，“是来找比安卡的？”
斯通先没说话，而是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包好的纸包，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旁的一名农妇，把这个纸包交给农妇，然后对着奈特笑着说：
“大人，先甭管来做什么的，这包炒豆子是大婶今天一个大早起来做的，您尝尝。”
他轻轻拍了拍农妇的后背，黑乎乎的农妇便胆怯地笑了笑，走了上去，来到年轻的领主旁，将纸包子打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油炸蚕豆。
“大人，老爷，奈特大人，领主大人……”她一连蹦出了好几个称呼奈特的词，“这是我们农庄炒的豆子，大人您尝尝，可好吃了，真的，脆脆的。”
奈特望着她手里的食物，有些惊奇地挑了挑眉毛。
年轻的领主并未伸手，反倒是身后的女仆茉莉先走了一步，隔着一层洁白的女仆手套，取了两枚放进自己的手心当中。
茉莉观察了一会，先是自己尝了尝，又看了看领主。
“……没毒吧，茉莉小姐？”那个农妇紧张地问。
茉莉瞥了她一眼，表情有些怪异地哼了一声。
“有没有毒你自己知道，如果没毒，那你根本没必要这么紧张。”
冷不丁被这话怼了一下，对方愣住了，额头上冒出局促的汗珠：
“嗯，嗯，也是，茉莉小姐说的是，只是……”
“好了。”
奈特赶紧打断了几人的对话，带着一丝责备地瞪了茉莉一眼，让她后退。
然后，他自己亲手夹了几颗蚕豆放进嘴里尝了尝。
咬起来脆脆的，倒的确是个不错的零食，上面粘着的北境独有的苦涩盐粒，说不上特别好吃，但也绝不是难吃。
至少，对于眼前劳苦一辈子的、曾经的农奴们来说，有这样的东西咸咸嘴，便是最大的满足。
“挺好吃的。”奈特一边嚼一边说道，“怎么突然把这东西给我？”
炸豆子需要油，也需要面糠，还需要盐。
这几个食材在曾经遍地贫苦农奴的冰雾城外围农庄当中，可不常见。
但这些农民们不仅能拉着驴每周都到冰雾城里赶集，现在甚至还吃上了炸蚕豆。
如今已经入夏，气温升高，河水水位上涨，奈特的村社改革也就推进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应该没有这么快的效率吧？
“回奈特大人，这豆子是比安卡小姐前两天给我们的。当时，我拉着驴车，带村社里的大家来到冰雾城的市集里面采购东西。很巧，比安卡小姐碰见了我，兴冲冲地跑过来塞给了我一大袋子蚕豆，说这是她用魔法化肥培育出来的新东西。”
斯通一边说着，一边挠了挠头，有些迟疑地结巴了一下，又继续道：
“如果只是蚕豆的话，没必要这么大费周折让我把全村里的主要农户都喊过来。但是，比安卡小姐神秘兮兮地告诉我，说这蚕豆原本只栽种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后来她用新生产出来的什么炼金魔法肥料把蚕豆苗培育了一段时间，将原本剩下一个半月的生长期缩短到了半个月内——豆子又大又圆，看上去特别好看。村子里的人凑了点猪油，炒出来的成品真的很香。比安卡小姐说让我们今天过来，她研究好了这种魔法肥料的配比，说要分配给我们些——”
斯通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他走到自己的那头驴旁，拍了拍驴的脑袋，招呼着一旁的农民，将驴身下那几袋鼓鼓囊囊的东西卸了下来。
“我们可高兴了，如果比安卡小姐真能做出这种东西来的话……”他打开袋子，展示给奈特里面的东西，“布袋子里面装着的这些蔬菜粮食，我想比安卡小姐不知道会不会需要这些——领主大人您也不知道需不需要……上次来，大婶送给您的小鸡您都收着了，这些胡萝卜一类的东西啊……”
他紧张地望了一眼奈特，奈特耸耸肩。
“你把它拿给比安卡吧，她应该会要。”
奈特话音未落，不远处，菜园子房屋的门被打开了，探出了个熟悉的脑袋。
“喂！你们站在外面磨磨蹭蹭什么？还不赶紧进来？”比安卡招了招手，看到奈特也在外面的时候，佣兵少女明显愣了一下，撅了撅嘴，又把头收了回去。
斯通牵着驴，带着村里的几个人进了院子。
茉莉也想跟着奈特进去，但奈特却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又瞪了她一眼。
“你刚才什么态度？谨慎一点是没错，试毒就试毒，正常吃就好了，担心农民当中有人对我心怀不轨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你也没必要摆出那样一副姿态吧——你那话说的，什么叫做‘有没有毒你自己知道’？你这话，不就是明显的怀疑对方心怀不轨吗？一个农民而已——你才脱离农奴身份几个月？”
茉莉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一言未发地低下了头。
奈特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当中还有几个未吃完的炸蚕豆，奈特把它倒到了茉莉戴着洁白女仆手套的手心里。
“吃吧，还是挺好吃的。”他说，“你留在这里，别进去了。不要再让我提醒你注意自己的姿态，这个问题我已经说过你很多遍了，茉莉。”
“对不起，老爷。”
“……你最好真觉得对不起。”
奈特摇了摇头，转身进了院子。
这块试验田，比安卡说是她借这里但一个商人的地。那商人南下经商去了，屋子和院子里的菜地都荒废着，于是比安卡便暂住了进来。
院子前面栽种着几棵长势很好的浆果灌木，推开屋子的门，又绕了一点路，来到后院大块的菜地上。
奈特明显愣了一下。
他没认得出来地上的蔬菜是什么品种的，总觉得有些熟悉，但又有些陌生。
看上去像是豌豆植物的茎杆，但是长成这么粗、这么绿，却没有结果，这样的豌豆他还从未见到过。
刚才进了院子的那群农民，还有那头驴，正在后院的空地上围在一块。
他瞧见比安卡站在农民们的中间，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看上去十分随意的裤子和衬衣，脚边有几袋远远的就能闻到味道的炼金粉末，一旁的土坯墙壁上还靠着些铲子、草叉、锄头、犁等农业用具。
她的那块又厚又重的盾牌正静静地靠在河旁的树荫下。
农田里，还有一个忙碌着的、奈特熟悉的身影。
“瑟琳？”
精灵少女不知道从哪找了一双非常不合适的长筒皮靴，踩在泥地里面，弯着腰，嘿咻嘿咻地在那拔草。
一听到奈特叫出了她的名字，瑟琳愣了一下之后，赶忙直起腰来。
“哎呦！”
她叫了一声，戴着简陋粗布手套的手撑着腰，一扭一扭地来到了领主的身前。
“抱歉……奈特，我腰一直弯着，刚才一用力，抽了个筋……”
说实话，自从清剿完地下邪教仪式场所之后，奈特就很少再见到这个偶尔可怜、偶尔可恨的精灵少女。
说是刀疤带着她四处在城里历练，常常好几天彻夜不回，除了偶尔能在领主的庄园外边看见她妈妈玛娜傻乎乎地扒着篱笆、盯着领主院子里的小鸡们傻笑以外，两个精灵存在感低了不少，但贫民窟的存在感却高了很多。
内府总管马尔科时常会向他报告瑟琳和刀疤的任务执行情况，每次带来的消息几乎都是好消息：今天瑟琳又解决了哪个犯罪窝点，昨天又杀死了哪个在逃的罪犯头头，又是破获了怎样一桩抢劫案——
感觉好像瑟琳和刀疤那群人成为了冰雾城的秘密警察，比设立在冰雾城法院的那些个干事的法官们还要厉害。
贫民窟基本得到了控制，绝大部分的犯罪窝点也基本得到了清扫，大量危房已被拆除，时不时向贫民窟运送建筑材料的马车证明了那里的欣欣向荣，普通人可以活动的区域也在逐步朝那里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