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肯定少不了瑟琳师徒的帮助。
“奈特大人，您怎么来了？”
“听说比安卡对卡珊德拉弄出来的那炼金粉末有了新的研究突破，所以我就过来了。倒是你，”奈特上下打量起了这个浑身沾着泥土、看起来有些脏兮兮的少女问道，“你怎么想起来跑到比安卡的菜园子里工作？”
少女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
她张开嘴的时候，奈特见到少女的舌头长出来了些许，但相较于完整健康的舌头来说，仍然残缺瘦小。
所以她发出声音依旧依靠的是魔法喉咙，听起来有些失真，但至少清晰明了。
“比安卡姐姐之前说她的菜地需要有人来帮忙，我想着的是……嗯……我平时工作完之后有空闲时间，可以来这帮她。嗯……就是这样……”
瑟琳结巴起来，脸有点微微泛红。
这精灵少女心里想着的是什么完全不用说，奈特光是看她的表情就能看得出来。
领主怀疑地“哦”了一声，没说话。不远处的比安卡叫起了瑟琳的名字。
“瑟琳！过来给他们发炼金粉末了！”
“来了！”
精灵少女赶紧应了一声，急匆匆地跑了过去，取出地上的那些空袋子，开始用勺子仔细地往里面装起粉末来。
金发的比安卡笑嘻嘻地向奈特走去，奈特就站在原地望着她。
“怎么样？”
“……你大概不知道，奈特，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之后我们该如何纪念这种伟大的法术的发明者，卡珊德拉女士呢？”
比安卡用大拇指按了按自己的嘴唇，在思索些什么：
“我师娘曾经也创造过一些可以提高作物生产力的德鲁伊系法术，主要的研究思路，在于制造出一种使植物在夜晚也可以吸收光亮、进行生长的光系魔法。我师娘是个光系魔法师，她很擅长这种东西。但我觉得她的理念一开始就搞错了——植物和人类也是一样的。人不可能一直进食，植物也不可能一直不休息。夜晚对于人类来说是个喘口气的机会，对于植物来讲也是这样。生命是有共通点的。”
“我听不明白。”
“这还不明白？”比安卡朝奈特凑近了些，奈特甚至觉得她离得有点太近了，但佣兵少女貌似一点都没感觉到问题，“如果是你手底下有一批工人，你觉得你会选择什么样的方法来让自己获得更多的工作产出？会让他们白天晚上都加班，还是提高他们在白天的工作效率，然后让他们晚上照常休息？”
“白天晚上都上班，那不得累死，变成兰登跟马尔科那个样子。”奈特说。
“没错呀。其他的领域我不太了解，但至少，对于这些可爱的植物们而言，提高产量的关键在于如何把我们平时施的肥当中所蕴含的所有能量，一股脑地让它们吸收进去。这才是农业魔法的精髓——暗精灵们懂了一些。暗精灵德鲁伊的思路是用那些半精灵和精灵的血当做催化剂，使得肥料里的营养更容易被植物吸收。但卡珊德拉是个天才——要我说，当年帝国魔法学院没有招她入学，简直是个巨大的失误。”
比安卡突然牵起奈特的手，哼着歌，把他拽到了一旁的菜地当中，指了指地上的苗。
“你瞧瞧这些豌豆苗，你认出来了吗？”
“豌豆？”
奈特愣了一下。地上那些看上去很像豌豆苗、却比豌豆苗有活力得多的植物苗，竟然真的是刚种下去的豌豆。
它们瞧上去比原本菜地里种的那些要大上不少。
“厉害吧？这就是卡珊德拉伟大的地方——”比安卡自豪地双手叉腰，仿佛卡珊德拉的魔法就是她改进出来的一样，“卡姐只用了一点点小的术式修改，将其中半精灵血做催化剂的那部分改成了用山铜催化。奈特你也知道，山铜这东西原本只能出现在矮人们的符文炸药里。山铜特别不稳定，所以经常用作炸药里的催化剂。但实际上，它本身也就不过是被魔力侵蚀的铜矿罢了，里面蕴含的魔力和不稳定性恰好可以通过术式改写，分解肥料里的营养物质，使它们完美地被植物吸收。”
奈特这才意识到，当时卡珊德拉给自己演示魔法肥料的制作过程的当中，他的确看到了一些像山铜粉末一样的东西，被半精灵兄妹拿出来使用。
当时在帷帐中，他还没意识到那是用作干什么的。
现在想想，卡珊德拉的思路或许的确简单有效。
比安卡蹲了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伸出手像抚摸孩子一样抚摸着地上的幼苗，眼里透露出一股神秘的狂热光芒。
“猜猜看，这些豌豆种子我种了多久？”
奈特没回答，比安卡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了答案。
少女伸出两根手指在奈特面前晃了晃，笑嘻嘻地说：
“两个星期。这些豌豆是我两个星期前种下的，严格按照我测试出来的、对豆类植物掺入魔法肥料的比例来进行浇灌和施肥。”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河边，“那有个化粪池，新鲜的粪肥可以用作植物们的养料。其实一周只需施肥一次，每次一点点就够了，其余的时间浇浇水就好。看看这些幼苗啊，加了魔法长出来的东西果然不一样。”
她站了起来。
比安卡的目光落到奈特的嘴角上。
少女双手背在身后，踮起脚尖，把脸贴到领主的面前，眼睛望着他嘴角的碎屑，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抹了抹。
“炸蚕豆你也尝了？”她问。
奈特无奈地向后退了半步。
比安卡跟瑟琳其实是一路家伙，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完全也写在自己的行为动作上。在谈论这么重要的农业生产大事上都能不忘了调情，比安卡在某些方面的天赋也算惊人，是只可惜奈特脑子里事业的比重更大。
“刚刚在院子门口的时候，斯通给了我些蚕豆，让我尝了。”
“怎么样？”
“挺好的。”
比安卡望了一眼不远处已经分发完炼金粉末的农民们，又看了看眼前的奈特。
“送给他们的蚕豆也是在这个菜园子里种出来的，但那是这个园子的主人刚入春的时候栽种的，已经种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当时划了两批田出来，一批田是我新种的一些蚕豆，这批就是原本主人种的那块。我给它们分别上了同样分量的肥料和粉末，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已经种了一个半月的蚕豆，余下生长所需的时间被缩短了三分之二，整整三分之二啊！”比安卡谈论起这个，声音都有些颤抖，“北境这地方气候寒冷，就算土地肥沃一些，但种出来的许多植物也是蔫巴巴的。这儿太阳光不多，却很容易晒伤，不利于植物的生长。可仅仅只是施用了那些肥料，两个星期的时间，蚕豆就能长得跟南方种出来的一样，块头很大。”
她再次牵起奈特的手，带他来到了蚕豆园子当中。
脚下的蚕豆园里的植物长势跟一旁的豌豆园一样，看上去和奈特所熟悉的蚕豆苗已经快要成为两个类型的物种了。
“照这么算下去，这一片田里的蚕豆也最多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就能够熟成。而且熟成之后结出来的果实，恐怕比刚才你吃的炸蚕豆那种还要大、还要香、还要好吃。”
比安卡张开双臂，仿佛前面有什么伟大的东西等待着自己拥抱一样。她陶醉地将双手交叉抱住了胸，在原地转了半圈，哼起了歌：
“你可能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奈特！”
“我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我可是领主。”
“切。”
“但是我仍然有担忧，比安卡。这难道不算是一种拔苗助长的行为吗？”奈特思索了起来，“如果按你所说，这种炼金粉末的效果是提高养料利用率的话，可是——不管是土地还是肥料，其蕴含的养分都是有限的。种一次还好说，种两次也能行。但同一块地种三四遍，地里的养分不就被这批植物吸干了吗？”
“吸干？”比安卡愣了一下，撅了撅嘴，“你在想什么呢？肥料这种东西原本就很容易被挥发，大部分的营养物质都浪费在空气当中。锁住养分，让它们被植物吸收，难道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何况你为什么要担心土地被消耗完，我的四圃轮作制就是为了这个才诞生的——一块土地实在不行，也可以取消耕种，花一年的时间休耕。怎么做都是看情况的嘛。更何况——”
比安卡望向蓝雾河河口外那宽广的平原。
“北境有多少荒郊野岭没有开发？有多少荒地还未开垦？北境现在有多少的人力缺口？”
“……我已经颁布了垦荒令，所有有能力垦荒的自由民和流民，垦出来的荒地皆属于自己，不需要支付任何的地租，也不需要用劳役来偿还债务。”
“那不就行了。”
比安卡说的倒是没错。
奈特的垦荒令一出，大批大批的流民都被安排到了不远处还未开垦的荒地那。
他们先是负责修路，将连接着冰雾城和其他地区的土路修出来，再在路的周围分出支叉，用田字格的方式开垦新的土地。
北境黑土营养丰富，只是温泉边上的稍微有些盐碱化，其余的地区都能种出很好的粮食。
那些流民们一周会花出一半的时间在冰雾城内打工，赚来的工钱购买生活物资，然后再租赁农庄的农具，用这些农具为自己开垦土地或者建造房屋。
这就是他们安家的资本。
要说的话，现在冰雾城没有利用的农业用地还有很多。
就算这样的农业炼金粉末会透支土地的寿命，但它确实可以解燃眉之急。
整整三分之二，缩短熟成时期高达三分之二的时间，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比安卡解释说，豆类植物比较特殊，而粮食类作物可能要稍短一些，大概可以缩短耕种期的二分之一。
单论这个来讲，原本一年只能收获一次的小麦、大麦、燕麦等农作物，现在一年可以收获两次，而且个头更大，麦穗更加饱满，也更能抗倒伏、抗涝旱。
而那些蔬菜，如胡萝卜、豌豆、蚕豆等等，一年甚至可以收获三到四次。
这样的炼金粉末能量产的话，冰雾城的粮食生产不仅能够自给自足，甚至还能养活比现在多一倍的人口和牲畜！
这还是在荒地还未完全开发、以现有的农田进行计算的情况之下。
粮食不被卡脖子，粮食命脉不掌握在别人的手中，才能大大提高冰雾城乃至整个北境的粮食安全。这是奈特之后领地改革的前提。
他甚至想给卡珊德拉立一个雕像——能生产出这样的炼金粉末，在上一世的世界当中，是妥妥的要封圣的存在。
只可惜，这个世界的人，或者说，那些明面上的大人物们似乎根本不关心粮食生产。自己的饭桌永远有鱼肉和美酒，谁又会关心农奴们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