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红色。
但冰雾城的街道上,依然有许多工人挥舞着铁铲,用简单的推车运送着砂石土料,将碎石压实之后,在原本一下雨就会泥泞不堪、难以通行的土路上,建造宽阔坚硬路面的地基。
安德鲁、保罗和里奥三个人参加完牺牲士兵们的合葬之后,没有再去和奈特见面,而是转而步行朝着领主庄园的方向走去。
远处的天边,无论是作为冰雾河支流的蓝雾河河岸,还是冰雾城城墙外的远端,宽广的冰雾河岸旁,都隐隐约约冒出黑色的烟雾。
那是已经建成的炼铁高炉等作坊产出的废烟。
冰雾城道路扩建修整计划实施时,会先清理原本老街道一旁的路段,在一侧留出空余的位置供行人和马车行驶,另一侧则插着杆子,当做临时警示标志。
工人们在左侧施工,那右侧就允许通行;在右侧施工,那左侧就允许通行。
光是走这么一小段十分钟长的路,安德鲁就至少看见至少二十辆运送着煤炭和生铁的加固重型马车,从矿区向生产高炉那里行驶。
市中心的断头台依然矗立在那里,但已经很久(其实一两个星期)没有使用过了,只是偶尔会有外地来的商人,因为听闻过这断头台上发生的一系列故事——无论是添油加醋的离奇传说,还是真实有过的——所以他们都把这当做是某种类似旅游景点的地方,甚至还有的站在断头台下,请专门的画家为自己和断头台画画。
南方战乱时代,以通商为生的南方人,反倒更愿意来北境做生意,这对北境来说,是一个不小的契机。
保罗饶有兴致地在每一个商贩的摊位前走走停停,安德鲁只好经常性地等他。至于斥候里奥,他只是默默跟着,一言不发。
“喔,在这里竟然能看到驮兽,冰雾城已经有这么有钱的商人愿意过来交易了吗?”
保罗停在几只身高近三米、长得像放大版的牛、却没有牛角的强壮生物前感叹了片刻,而安德鲁却显得兴致缺缺。
“这种巨大的驮兽一般只用于大型货物的运输,所以只会有有钱的商人,以及官方车队能够用得起。我在南方偶尔见到的时候,运送的大多数都是些送抵前线的盔甲、刀剑以及其他重型货物,没想到……”
保罗伸出手摸了摸这温顺巨兽的脑袋,驮兽便低下头,用力哼了几声。
修士绕了点路,来到驮兽的侧边,正好看见几名身着华丽的商人正在和本地的盐铁坊管理人员谈生意。
“队长,你和那个兰登骑士向北清扫完矿区里的哥布林以及劫匪之后,那边的港口也开通了。光是这几天,我看从矿区那运来的大宗矿石,至少高达上百吨。不得不说,经过奈特改革的这一套行政办事效率还真是高。矿区第一天解放,第二天就能开放码头。要是能多留在这里几天,说不定还能看到更多新奇的变化嘞……”
保罗越讲越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他谈论到了奈特已经规划完成、正在扩建和新增几个蓝雾河以及冰雾河沿岸的造船厂和港口,又提到了西边林区附近的造纸厂建设,还说自己参与到新式重型马车轮毂以及承重杆的设计工作。
安德鲁罕见的一句话没说,直到保罗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看了自己的队长一眼,然后又将头扭过去。
“对了,队长,我们什么时候离开?”保罗假装不经意间问道,“奈特确实很厉害,在他身旁能学到不少知识,只是,和……和我们完成任务之后,我能得到的汲取知识的机会相比,差的还是很远,所以……”
“回庄园。”
安德鲁打断了修士的话。
修士挑了挑眉毛,哦了两声,跟了上去。斥候里奥依旧一言不发,目光空洞地望着市场上人来人往。
他们住的地方在庄园外的一栋独栋居所,这里的环境相较于之前居住的酒馆而言,安静不少,与仆人房相近,和瑟琳以及玛娜的居所只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打开窗户都能看得见。
这里后方便是马厩和仓库,那边的大马厩已经废弃了许久,仓库也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打理。
从这再向东边去一些,便是蓝雾河的沿岸,那边的人就更少了。
奈特暂时还没有把作坊开到自己庄园旁边的想法。
安德鲁众人回到居所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夜空中繁星点点,一轮皎洁的弯月挂在穹顶之上。
安德鲁抬头确认了一下月亮仍旧残缺的,松了口气,然后推门进入。
房子里面没有动静,比安卡不知道去了哪里,而卡珊德拉也不在。
“嗯,卡珊德拉应该还在炼金实验室里面研究和破译那个暗精灵留下来的东西。”保罗说。
他们把行李放下。
安德鲁叹了口气: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天色不早了。启程的日子我来确定,明天一大早,甚至凌晨三更半夜起来离开冰雾城也保不准。”
安德鲁说着,保罗和里奥脸上虽有疑惑,却也没继续提这事。
保罗问道:
“那,队长……”
“我去炼金实验室那里找一下卡珊德拉,有些事要跟她聊。”
安德鲁裹着长长的披风,重新退出居所的客厅,关上门,在原地顿了片刻。
他没有带煤油灯,仅仅只循着月光和不远处的灯火,穿过废弃的仓库和马厩区域,来到蓝雾河沿岸树林密布、人迹罕至的地方。
当然,他肯定不会真的去找卡珊德拉。
这里绝对不会有其他人,安德鲁几乎每晚都会来,每晚都是同一个结果——
他从披风里取出一颗灰色的、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椭圆形石头。石头表面凹凸不平,粗糙得很,捏在手里沉甸甸的,看样子与在河边捡到的那些完全一样。
安德鲁闭上眼睛,往其中注入些许的魔力。石头感知到了是他的身份,开始散发出灰色的黯淡光芒。
他以为还会像前几天每天晚上那样,石头起不到任何的多余反应、石头的另一旁的那位大人依旧沉默不语。
然而,在魔力接触到这颗椭圆形的魔法石的数秒钟之后,光芒忽地闪烁了一下。
突然,他觉得双脚有些漂浮,什么东西进入到了自己的脑海当中。
雇佣兵的眼睛开始酸涩起来,不得不眨眼缓解其中的不适,耳鸣、眩晕的感受再次袭来。
但这种不适感只持续了短短的几秒钟,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自己仍然身处在蓝雾河河岸,一旁是荡漾的河水,另一边是茂密的灌木树丛,而前方——
壁炉火焰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壁炉的出烟口烟囱极高,伸向遥远的天际,一眼甚至看不到尽头,就像通往穹顶之上那般。
前方原本空阔的河滩变成了瓷砖平面,安德鲁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脚却直接穿过这闪烁失真的景象,一脚踩在被河水浸润的泥地里。
佣兵骂了一声,将脚收回,后退了半步。
“你终于回应我的消息了,为什么前几天你不接收我的讯息?我每晚上都要来这里,用你那个魔法石一次,我还以为,是东西坏了。”
安德鲁向那背对着他,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说道。
像用月光投影下来一样,那人和她身后的壁炉、瓷砖、小火堆一样,如同幻影,微弱失真,又带着点朦胧的美感。
“我说了……我已经死了……你为何要对一个死人这么的苛刻,呵呵……安德鲁……”
安德鲁很疑惑,如果眼前的景象真的是幻觉,是激发魔法石之后对方制造出来的景象的投影,那为何她还要坐在轮椅上,侧着身子,用那种若有若无、快要断气般的声音说话。
她完全可以靠投影让自己站起来,毕竟这些都只是制造出来的虚幻罢了。
女人手里握着两根织针。一块看上去是自己缝制的白色毛绒毯垫在两腿之上,一团奶色的线球置于两腿之间。
她正低着头,认真地用织针织着看样子像是围巾一样的东西。
长长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她的脸。安德鲁看不清她说话时的神色,但对方的声音却又柔又沙,就像在舔舐着自己的耳膜。
佣兵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厌烦,但他却不敢高声说话,更不敢直白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是……是,女士。”
安德鲁吞了口口水,朝着一旁干硬的土地走了一步,也甭管自己的双脚有没有直接穿过瓷砖的幻影。
他说:“如果你真有那么厉害,那你应该知道,我们现在已经完成了你的任务,是时候该兑现你的承诺了,女士。”
“任务。”那家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轮椅女两只手没停过,灵巧而熟练地摆弄着手里的针线。
如果她真的死了,在死后的世界天天只能织毛衣、织围巾,这也太无聊了。
安德鲁想。
“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女士。但是……但是我选择相信你,是因为……你看上去,真的有能力把我重新变回一个人类。”
安德鲁沉默了一会,又道:
“调查邪教的任务已经完成,如果你想知道我们得到的任何信息,你现在尽管问就好了——什么大地之母和卡尔卡诺那帮人勾结,什么邪教徒想密谋颠覆冰雾城的政权,还是诸如此类的东西,你尽管问就行了。我甚至数清得楚每个蜘蛛脸上到底有多少眼睛——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我手底下的队员,他们向你许的愿,你应该也清楚。你说过,你会帮我们的。”
织针撞在一起,发出微弱的清脆响声。
篝火的木材突然爆燃,噼啪的声响让安德鲁心里一惊。
“哦……调查邪教………呵呵……好吧,你是这么跟你手下的队员解释你们的目标的,是吗?”
“……你……你真的明白你派给我们的任务到底是做什么的吗?”
安德鲁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右脚又踩在淤泥之上,但这下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