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看到希洛薇的时候，心中却免不得升起一股怪异的情绪。
倒不是对方长得多么的惊为天人，或者特别的丑陋——事实上，如果幻境中的这张脸就是希洛薇的脸的话，那可以称得上是平庸，平庸到没什么可以形容的。
她为数不多值得称赞的地方，或许是她如蓝宝石般的双眸和一头跟奈特同款柔顺的白色长发。
然而这张脸，奈特却一下子就记住了。
这张脸，完全无法把它安在任何一个其他身份之上——若幻境里的这个家伙就是希洛薇的话，奈特根本无法想象她不是一个皇帝。
换句话说，眼前这个个子小小的，像个少女一样，平静地注视着他的家伙，除了皇帝以外，不可能是其他角色。若有人长得天生就像一个女皇帝的话，那说的就一定是她了。
希洛薇有一种让见到她的所有人都臣服、都下跪、都低头的气质。然而只可惜，他现在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不会臣服、不会下跪，也不会低头的人。
“陛下。”
奈特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嘴角却微微上扬，带着欣赏的笑容。
希洛薇皱着眉头，手里面握着一支银色的墨水笔，身上穿着的白色衣服，看上去就像是某个普通贵族小姐会在卧房里身着的那种。
她微微侧过头，蓝色的双眸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奈特，嘴唇抿了抿，伸出手：
“坐吧。”
她让奈特坐下，奈特便坐在沙发上。奈特问道：
“我这是真坐了，还是仅仅只是在幻境里坐着？”
“区别很大吗？”
“那陛下您现在是坐在书房的桌子后面？还是坐在幻境的椅子上？”
“……你问的是同一个问题。”
“喔。我想还是有点区别的吧。”
希洛薇眯着眼睛看着他：
“你是想把我绕晕，还是什么？奈特——我听说你从小嘴皮子功夫就很溜，你不会就是靠着重复不断地扯同一件事情，把人绕晕之后再说服对方的吧？”
“您挺了解我的，陛下。”
“哦，这是一句很老套但是很绝妙的套近乎的话。”
“我想我们两个不需要什么套近乎的话，关系就已经挺近的了。”奈特微笑，“我们家族曾经也是皇族的一个分支，只可惜后来因为一些远古的变故，姓氏便从尤格斯变为逻格斯。但总的来说，我们两个身上流着的血是相似的，白色的头发便是最好的证明。”
“这是第二段套近乎的话，我记下了。”
希洛薇的声音非常悦耳，就像黄鹂鸟叫。
她年纪近三十了，长相却依旧如同十六岁少女，声音甚至比她的长相还要年轻。
她身材娇小更像个小孩子，坐在椅子上，双脚甚至还稍微有点浮空。
“陛下，这是您皇宫里的书房吗？我总觉得看着不像啊，地方小小的，跟我这个边缘人物房间大小差不多，布局设施也很简单。”
奈特依然没有扯重点，而是闲聊般的胡说八道。
这也是他最喜欢用的方法，要是直入主题来，就没办法整自己的那些套人的话术了。
结果希洛薇脸上神色动都没动，说道：
“我明白，你来找我，除了讲卡尔卡诺的事情，一定会要索求点东西来。我明白——哼，比起你直接讨论这个，确实，聊聊天什么的，更好把气氛舒缓下来。到时候说不定我一开心，就能给你不少好处，是不是？”
奈特没说话。
女人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扬起下巴，盯着他，露出微笑：
“是，你猜的对，这不是我皇宫里的书房，这是我在帝国魔法学院的宅邸。我不喜欢住在皇宫里，心情郁闷的时候，我经常来这儿处理工作。”
“我听说，陛下您曾经是帝国魔法学院的高材生。”
“高材生倒不至于，那一年，我的几个朋友没一个比我差。”希洛薇沉默了片刻，“学院里有我学生时代美好的回忆。何况这儿的很多学生都是无忧无虑、朝气蓬勃的，偷窥他们生活的一角，就像在把幸福转移到自己身上一样——那样会让我暂时忘记很多事情。”
“……偷窥？”
奈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希洛薇望着他，他也望着希洛薇，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之后，希洛薇将手中银色的笔放下。
“气氛舒缓得差不多了，我们来聊聊关于我哥哥的事情吧。”希洛薇说道，“我知道冰雾城发生了什么。每天都有无数条消息传到我的桌前，大部分是关于战事的，所以能有一些来自其他地方的信息，就显得格外的亲切。”
“你往我这里插了眼线？”
“作为一个国家的皇帝，没有一点获取信息的渠道怎么行呢？”
“那我的身旁有你的眼线吗？”
“其实本来是没有的，但是呢，就凭我们刚才那点点简短的对话，我却对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本来我只在乎你在你领地做的那些改革，而现在我却更想了解你这个人，或许我可以安排一些家伙到你的身边，给我报你的八卦。”
奈特没说话，希洛薇脸上的笑意更甚：
“偷偷去看看一些有趣的人做什么有趣的事，是一件蛮有意义的事情，你觉得呢？”
“有点变态了，陛下。”
皇帝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也很悦耳，奈特皱起了眉毛。
“哈哈哈……奈特先生，公爵先生，我亲爱的弟弟，你胆子不小。就算在幻境当中，我也完全有机会循着法术的路线摸到你，你却一点都不害怕，竟然还敢和我这么说话。”
“在法理上，我是北境大公，和帝国的皇帝平起平坐，最多只隔着半级的地位。除铸币以外，我几乎有着在我领地上进行任何行为的权利。平级与平级之间，偶尔开开玩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我觉得陛下您的想法有些冒犯。”
“法理？”希洛薇惊奇地望着他，“法理这东西，用处在哪里？北境是什么落后蛮荒的状态，你比我要了解得更多。法理在很多时候并没有什么用处，就像你和西境、南境以及东境公爵坐在一块，你觉得，他们会认为你跟他们是一个等阶的吗？”
“哦……”奈特做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陛下您的意思是，等到卡尔卡诺占领冰雾城，两面夹击攻打王都的时候，陛下您也不会用‘我是法理上的正统女皇，为什么要造反？’这样的发言来为自己撑场子，是吧？”
奈特猜这句话应该是惹恼了希洛薇，希洛薇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她再一次打量起年轻的领主，然后一只手托住自己的侧脸，弧度很小的点了点头。
“……说出你的要求。”皇帝说道。
终于要谈论正事了，奈特反而松了口气：
“好，好，既然陛下都这么问了，那我们就从头说起。”
奈特停顿了片刻：
“卡尔卡诺想要冰雾城，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但他的军队现在在帝国的西南部，要想绕过来攻打北境的冰雾城，先得过您的那一关。就算找机会绕开了您的部队，他也会被北境西南部的桦木镇以及南边的风暴堡垒军队所察觉，几边围剿之下，夺取冰雾城的代价比得到的东西还要多。
“所以，卡尔卡诺想的是派出自己的部队，潜伏到冰雾城当中，利用暗精灵的神秘魔法仪式来进行破坏活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跟暗精灵勾结，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找到本地信仰一个叫大地之母的伪神的邪教团体，跟他们合作，在冰雾城的下水道搞了一个仪式。当然，结果陛下您也知道了，仪式已经被摧毁，卡尔卡诺的计谋也泡汤。
“更多的信息，我和我的手下还在搜寻、查证和翻译，如果一有新的发现，我便会报告给您，但是——想想吧，陛下，您想想，要是没有北境英勇的民众牺牲与付出，要是这样的阴谋没有被揭露和挫败，冰雾城若真的被卡尔卡诺所控制，那陛下您所面临的状况又该是何等的艰难？
“北境矿石材料很多，陛下，您也知道现在冰雾城以及周边区域是个什么样的状态。尽管我在努力推进改革，却仍显得力不从心，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缺乏人才的输送。如果陛下能在这个方面稍微资助我一些的话，那我想，不久后冰雾城生产力迅速提升，也能向前线运送更多的盔甲刀剑，甚至是陛下您没见过的东西。”
奈特还没说完，希洛薇就伸手打断了他。
“我懂你想讲什么。你是说你想靠着挫败卡尔卡诺的阴谋这件事情来向我邀功，然后索求东西，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