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母……我不管那家伙到底是真的域外恶魔,还是一个装神弄鬼的伪神,但祂的实力,都绝非我和我的手下这几群一环、二环的职业者所能碰瓷的。你让我们去跟祂正面对抗,甚至还要我们解决对方,然后找到……那些个名字我都记不清的玩意……简直就是在让我们送死。”
“呵呵。”
安德鲁愣了一下,握紧拳头。
“女士,为什么找我?我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二环战士,而且以我的天赋,也再难精进——难道只是因为我是个可怜的家伙吗?”
“呵呵……”
“女士!喂!”
安德鲁冲了上去,伸出手想触碰眼前这个轮椅女人的虚影,双手却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默默地把针线放在大腿的毯子上,微微侧过头,一双满含笑意的温柔双眸注视着他。
安德鲁感到不寒而栗,一股如同电流般的恐惧感从脚心窜到额头。
他赶紧向后退去,一只手置于身前,一只手放在身后,做出了警惕的姿势。
“拜托了,女士,真的,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我求求你解除我身上的诅咒吧,我想成为一个人类……我……我不想成为一个怪物……”
安德鲁的声音里带着点乞求,但又带着点威胁。
他左手握着那枚石头,随时准备掐断通信。
然而对方却一点动作都没有,反而慢慢悠悠地伸出双手,放在轮椅的两边轮子上,很吃力地推着轮椅转了半个圈。
她慢慢吞吞地来到安德鲁的身前,安德鲁下意识向后仰了半分,但没有再后退。
“我们两个的交易都没有达成呢,安德鲁。你根本没有完成我所说的任务,我为什么要帮你,呵呵。”
这家伙总是在呵呵,一直在呵呵。安德鲁厌恶这种笑,但他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着牙,尽可能地放下身段说道:
“女士,我只是个区区二环,那大地之母就算是个伪神,也能控制那么多数量极其庞大的蜘蛛怪物,还潜藏在极深的地下,就连矮人王国的精英矮人们都对祂束手无策,我和我的小队又怎么敌得过呢?我过去,也只是送死——我要是早想死,也不会来找您了,女士,只有您能救我,至少……”
轮椅女人摇了摇头,嘴角向上勾了勾,伸出手。
安德鲁没有避让,她的手停留在雇佣兵的脸颊上。
是幻影。
雇佣兵告诉自己。
但他脸上,却仍然传来了冰凉的针刺般的感觉。
“哦,呵呵……安德鲁先生,嗯,你说的对,只凭你的实力,当然做不到,但我说了——你们当中,有一个人可以。”
雇佣兵的嘴唇颤抖了几下。
“比安卡?”
轮椅女人没说话,安德鲁觉得自己猜对了,冷笑了一声:
“她是谁?你又是谁?我怎么什么都看不明白?——比安卡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身份,那个魔力天赋测试器对比安卡也不管用,比安卡的师傅和师娘我也见过,她们嘴里的话也是神神叨叨的,什么都讲不清楚。可她不过就是一个一环顶尖的战士水平,她到底……”
“不是我降下了你身上的诅咒,安德鲁先生,你要明白——嗯哼,真难过,又不是我强迫你这样做的,我怎么觉得,是你有求于我呢?我愿意和你做交易,那是你的幸运,你竟然还不满足吗?亲爱的安德鲁先生、亲爱的雇佣兵先生……”
轮椅女人的说话声像调情,她甚至撅了撅嘴,绝美的脸庞上布满讥讽的神色。
她说:
“我找上你,只不过是因为你恰好出现在了比安卡的身边,然后我又恰好能够救你而已。不要把自己看得太特殊,安德鲁先生,呵呵——天哪,解决这世界一切争端的良药,就是每个人都别把自己看得太过重要。”
女人推着轮椅,向后挪了稍许的距离,安德鲁胸口上如有巨石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不想找大地之母送死。”
“哦,所以你是想解除我的……”
“不!我不想……”安德鲁赶紧解释道,“女士,您实力这么强,有办法压制我身上的诅咒,那您一定就有办法在某些方面帮助我,是不是?”
“我只是个幽灵而已,我只是个鬼魂,我只是个死人,呵呵,你指望一个死人能帮你做什么呢?”
安德鲁咬牙切齿起来,甚至怀疑对方到底有没有能力彻底解除诅咒,但在他遇到对方达成初步的协定之后,自己身上的负面效果的确被压制住了,这是事实。
“那您一定认识很多能够帮助我的人吧?您既然有办法联系我,那一定会有办法联系他们。您只需要,您只需要稍稍……”
女人握着织针,眼神逐渐变得冷漠,那股不寒而栗的诡异气质蔓延出来,安德鲁住了嘴。
“呵呵,你可真是天真,安德鲁先生。”轮椅女人皮笑肉不笑,嘴角上扬,声音却诡异的可怕,“你自己也挺有自知之明的,你知道你不过就是个废物而已。但是你这个废物,却恰好碰到了比安卡这个重要的人,说你是幸运的呢,好像有点不妥——还是说,一种不幸?”
女人摇了摇头,又道:
“死,活着,成为怪物,成为禽兽,这样的道路就在你的眼前,如何选,倒确实是一件值得思考的事情呢,呵呵。你只管想尽办法把比安卡送到大地之母的面前,到时候,一切都会解决的——一切都会解决的,只要比安卡真的遇见了某些彻彻底底的死结局……嗯,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安德鲁先生,呵呵……我说的,够明白了吗?”
“……我做不到,女士。”
安德鲁鼓起勇气开口。
轮椅女人露出微笑,伸出手,指了指天上。
“看看那儿。”
安德鲁抬起头。
一轮圆圆的月亮挂在漆黑深邃的天空之上。
就在几分钟之前,雇佣兵抬头的时候,月儿还是弯弯的,如同少女的笑颜,现在却变得又大又亮,漂亮得很,漂亮得很。
漂亮得很。
他浑身颤抖了一瞬,刺眼的月光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的皮肤。
他立刻抽搐着跪倒在地,痛苦地吼叫了起来。
仿佛血液在沸腾,仿佛灵魂连带着血肉被啃食,他的叫声从原本人类的声音逐渐变成了某种野兽般的咆哮。
黑灰色的坚硬的毛发从他皮肤当中长出,他的身躯开始不断地扩大,扭曲黑色畸形的肌肉像泡泡一样胀开,撕扯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他的牙齿向外突出,变得越来越锋利,其上带着新鲜的血液。脸上的骨骼被打碎又重组,大脑被碎掉的颅骨扎成蜂窝——直到整个人变成了一个半狼不狼、半人不人的恐怖形象。
意识在逐渐消融,安德鲁快记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了,只有无尽的痛楚在大脑里被搅拌。
最后的一丝意识,他吼道:
“快停下!我去做!我去!”
他昏厥过去,这昏厥的感觉很不一样,仿佛是在做梦。他能够模糊地意识到自己昏迷不醒,然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却又动弹不得。
直到蓝雾河的冷风一吹,他如同惊醒般的又从岸上爬起来,壁炉、火堆、轮椅和女人都消失不见了。
雇佣兵惊悚地望向天空,月亮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但他身上的衣服因躯体巨大化而产生的裂痕和撕扯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手里的石头还紧紧地被攥住,环顾四周,没有人发现他。
他松了口气。
心脏砰砰直跳,浑身上下依旧隐隐作痛,而比隐痛更痛的是回忆刚才的痛楚。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能让这个身高近两米、体型壮硕、内心坚毅的雇佣兵倒下跪地求饶的话,那一定是变成狼人时,同时撕裂灵魂和血肉的感觉。
安德鲁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将斗篷裹紧,以遮掩衣服上的裂痕,接着深呼吸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快步走向庄园的宅子。
他推开门,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刷掉他身上因为夜和月亮带来的寒意。雇佣兵团的另外四人,正聚在一块聊天说话。
比安卡的身上还沾着点泥土和魔法化肥,看见队长来了,便兴奋地冲过去,开始讲述自己刚才在田里做实验时的所见和所闻。
佣兵少女说了很多关于植物和泥土的东西,保罗面前依旧摊着一本书,而里奥依旧如同雕像般一动不动。
卡珊德拉也看见了他。卡珊德拉画着显得有些艳俗的妆,涂抹深色的口红,脸颊白得有点不自然。魔法师朝着他妩媚地眨了眨眼,张口说了几句问候的话。安德鲁没听清。
安德鲁当然看得出魔法师对他的情愫,然而身负诅咒的雇佣兵怎么能够回应呢——
在成为一个人类之前,他只有逃避、逃避、逃避……也许死去,也许死去,也许成功。否则,他会给他深爱的同伴带来无尽的灾难和危险。
众人的脸那样的熟悉、生动,有着那样好的生命力,在雇佣兵的眼里看上去那么近又那么远。
比安卡吵吵闹闹咋咋呼呼,保罗一本正经严肃认真,里奥面神呆滞沉默寡言,卡珊德拉则暗含秋波情意绵绵。
而雇佣兵队长,他只能像往常一样做出一个队长该有的神色,用这带刺的外表拒绝所有他爱的人。
哦,他当然爱这群与他出生入死的战友,无论跟他最久的卡珊德拉,还是中途加入的佣兵少女比安卡。他当然爱,所以他冷漠、严厉又无情。他要保护他们,像个父亲,像个哥哥,像个队长,像个战士保护着他们——
他们不能如一个狼人爱着四个人类一般,爱着一个怪物。
“告诉你们个不好的消息,”安德鲁打断了比安卡的喋喋不休,“至少,在大地之母和信奉它的邪教再一次出现之前,我们恐怕得在冰雾城再留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