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须再次往自己的嘴里灌满啤酒，蛮不在乎地说道：
“什么玩意？你刚才说啥？我说过要带你们来我的帐篷啊，对啊，这里不就是我的帐篷吗？”
“这……”
“你急个毛线啊！奈特都讲了，他的营帐我随便用，不仅是我，还有我的两个弟弟，还有其他的谁谁谁，都可以过来商讨事情。那既然如此，他的帐篷不就是我的帐篷吗？你看！”
矮人将手里的啤酒杯放到桌前，然后直挺挺地倒在草地上。
“呼……我还可以在里面直接睡觉呢，呼……”
黄金矮人不知是假戏真做还是咋的，为两名士兵表演起在自己的营帐里睡觉，没一会竟真的睡着了，开始打起呼噜来，鼻孔里还冒出气泡。
两个士兵吓傻了，站在领主的身前，像犯错的小孩一样不知所措，双手双脚都不知道该摆在哪里，恨不得把头埋在地下。
往常他们估计会吓得跪下，但奈特的作风，两个士兵也是知道的。
他们不敢凑过去道歉，也不敢逃跑，只能傻傻地愣在原地。
奈特望着他们。终于，一个士兵绷不住了。
这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年轻人挠了挠头，使劲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大人，我们打扰到您工作和休息了，我们这就走！”
说罢，雀斑士兵还使劲按下自己胖子同伴的脑袋，让同伴跟着自己也弯腰道歉。没等奈特开口，两个人便像逃跑一样转过身。
奈特却叫住了他们。
“等一下。”
两个人的背影僵住了。他们齐刷刷地叹了口气，回头的时候，脸上带着赴死般的从容。
“……”
“……我又不是要吊死你们，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
“算了。”奈特摆了摆手，“你们两个过来，正好我们聊到武器的事情。”
“武器？”
雀斑士兵和胖子士兵面面相觑，但也不敢违抗命令，只能无视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矮人大哥，从他身上绕了过来，走到领主的身旁。
奈特对着那个胖子士兵问道：
“士兵，上个星期，城里进入戒严状态的时候，你当时在做什么？”
“我……”
胖子结结巴巴地，有话又不敢说的样子。
他身旁的雀斑同伴推了他一下，插嘴道：
“大人，我们两个，都被委派在冰雾城贫民窟下水道出口不远处哨站那里，等候命令。当时城里钟声响起、烽火点燃，下水道那钻出了好多发疯的邪教徒和可怕的蜘蛛怪物，我们就跟随着部队一起去抵抗了。”
“没受伤吧？”
两个人摇了摇头，但又同时露出些伤心的表情：
“我们有个很好的同伴，伤得很重，现在还在修道院那里接受治疗，昏迷不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嗯，我能理解。”奈特说，“你们当时用的是什么武器？穿的又是什么盔甲？”
两个人思索了一会，胖子先开口道：
“回大人，我们两个都是长枪兵，而我们的那个同伴是一位持盾手。我们三个人一组，负责堵住街道的邪教徒，我们两位在后面用长枪刺击，而我们那位受伤的同伴则扛着盾牌，手握短剑在前面阻挡着——严格按照安德鲁先生的指导，用三三的阵型作战。”
奈特点了点头，又问道：
“不知道这个问题合不合适——你们的那位受伤的同伴是为何而负伤的呢，被偷袭了吗？”
雀斑士兵摇了摇头：
“回大人，那些邪教徒和蜘蛛怪物张扬得很，声音和动静都很响，我们双方又是在街道上正面对决，不存在被偷袭的情况，纯粹是因为对方人数比较多，而且战斗的时候又不要命，硬生生地拖到我们的那位同伴精疲力尽才伤到了他。”
“你们没有弓箭手支援吗？”
“……大人，能成为弓箭手的，都是士兵当中的精英，像我们两个这种体格，根本拉不动那么重的弓，我们能拉动的弓威力都很小，估计射出去的箭刺不穿蜘蛛的皮肤吧。至于弩，那些弩箭在有掩体的时候——比如说城墙后面向外面射射还可以，但如果真的在巷子里面跟敌人作战，射出去一箭没把对方射死，或者敌方还有援军的话，光是换箭就要花费很久的时间，等换完了箭，早就死翘翘了。”
奈特回过头，望向陷入沉思的银须，说道：
“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推行这种武器了吧？”
银须没说话。
奈特转而又向两名士兵发问：
“你们两个手中的长枪，是同样型号和规格的吗？”
两个人思索了一会，摇了摇头。
“回大人，我们手里的长枪，虽然说都叫长枪吧，但胖子的那个要长一点、细一些，我的这个要短一点、粗一些。应该是不同工匠打造的不同武器——说实话，这些武器发到我们手里都养出了感情，要是随便交换的话，我用起来还生疏得很呢。”
“这就体现出流水线的重要性，矮人。”奈特耸耸肩，“你看，你所担心的这些问题，本质上还是因为无法做到统一产业链而造成的。你担心枪管会因为大小不同的火药弹而爆炸，但事实上，假如我们统一所有武器的规格，在一条流水线上进行生产，统一子弹的大小，设计出最完美、最符合枪械构造本身的弹药，炸膛的概率也会大大减小，后勤的压力也会大大减轻。”
奈特拍了拍两位士兵的肩膀，顿了一下，继续说：
“制造一柄剑、一副盔甲需要多少的金属材料？把这些材料用于制造一杆枪，整体结构所需要的金属至少可以减少三分之一，余下来的这些便可以制造出统一规格的子弹。
“会用剑的人不一定会用矛，会用枪的人不一定会用弓，会用弓的人又不一定会用盾。但会用这杆枪的人，捡起地上另一杆枪，也一定同样会使用。训练剑技需要多久，而训练装填弹药又需要多久？所节省下来的时间成本，亦不可估量。
“战场可不是以军棋推演的游戏，我们面对的敌人可不只会摆摆阵型。打仗的时候，可没有那种站在平地上向你展示他们的军力，等待着你设计出兵法，做出相应应对的情况。
“很多时候，我们面对的敌人就潜藏在城市的街道里、小楼中。用短剑可以打巷战，骑兵可以用长枪，但长枪可无法在巷子里挥舞，短剑也没法在战场上创造出和骑枪一样大的威胁。
“但是，一把无论力气大还是力气小，任何人都可以使用、十分精准的远程武器，便可以同时应对不同的场景。
“近身拼杀和远程杀敌之间，我想我还是选择在别人的长剑刺到我的胸前之前，就用火药和子弹打死对方吧。”
奈特挥挥手，让两名士兵退去。
雀斑脸和胖子看上去很疑惑，听不懂领主之前说的是什么东西。但见到领主没有对他们做任何惩罚就把两位放走，还是松了口气离开了帐篷。
领主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唉……讲了这么多，你大概应该已经明白我的意思是什么了吧？”他沉默了片刻，微笑着，“但其实，我希望造出这样人人都可以使用的武器，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因素。”
他摊开手，询问矮人：
“刚才那两个小伙子，若是面对一个一环魔法师。两者相隔二十米远，一方手持法杖，另一方手持长剑和盾牌。那你觉得谁会胜利？”
银须微微低着头，眼睛虚眯，右眼上的单片眼镜反射出白色的光芒。
“我猜那个魔法师会赢。”
“不用猜也知道，魔法师会赢。”奈特说，“那假如这两个士兵手持你的那个符文火药弹发射器，还不需要魔法就能发射其中的火药弹，那你觉得谁会赢？”
银须没说话。
奈特声音沉下：
“我以前，跟人谈论所谓平等的时候，总有家伙会嗤笑我，说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魔法存在，只要人与人的魔法天赋还有差距，平等这种事情就永远不可能发生。其实我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我觉得，不可能和不去做是两码事——我猜，一个普通人用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一个魔法师的时候，世界会变得更平等一点。”
帐篷里的其他人都没发声，就连一向咋咋呼呼的比安卡也沉默了。
银须再次推了推单片眼镜，阅读图纸上的内容，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黄金矮人闭上眼睛，将单片眼镜推上去，揉了揉自己的大鼻子。
“怎么样？”奈特微笑着问。
“……在我们矮人王国，对一个工匠的最高褒奖，是形容他是匠神转世。在制造出成品之前，我不会妄图对一件产品的图纸做出决定性的判断，因为那样会影响我们寻找错误的心态，但是——德谟格罗斯保佑啊，你到底是怎么弄出这幅图纸来的？是神的旨意吗？”
“哦，也许吧，也许是神的旨意。我也喜欢做这样的事，我也乐于做这样的事——我喜欢成为神的旨意的执行者。女神对我说，祂想审判罪人，我便马不停蹄地把罪人送到她的面前；世界树告诉我，祂想让所有人都吃饱饭，于是我也在朝着这方向靠拢；匠神也给我托梦，说祂想赐予凡人对抗魔法的力量，所以我造出了武器。千真万确。”
很明显，奈特是在开玩笑，但那矮人却一副认真了的样子，从椅子上下来，拍了拍自己的手，走到领主的身前，点了点头：
“你放心，我会帮助你。”
“你不准备走了？”奈特微笑着问，心里有些吃惊。
“嗯……我觉得，如果你每次都能给我带来这种惊喜的话，或许在冰雾城多留一会也没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