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须和奈特自顾自地研究起了枪械图纸，反倒显得一旁等候的茉莉、比安卡无所事事。
比安卡只能帮忙把呼呼大睡、鼾声震天响的矮人大哥金须搬到他三弟面前，然后搬了个椅子开始仔细地进行……对矮人的观摩。
“这把枪，在技术方面是可行的，但是我可不敢打百分之百的包票。”银须说，“一个工匠最重要的品质就是严谨，在造出真东西之前，设计图画得再好，我也不会夸赞，奈特。”
“……你不夸我这种事情，有必要故意点名提出来吗？”
“我只是怕奈特你觉得自己辛辛苦苦画出来的东西没得到矮人工匠的夸赞，会有点难堪，照顾你一下。”
奈特：“……我是该说你情商高还是情商低？”
几张图纸都展开之后，尺寸太大，不够放在一张桌子上，于是矮人工匠便把它们放到帐篷下的草地里，趴在地上，又开始左看右看，还拿起笔来画个半天，甚至都忘记了自己刚才是准备写信寄送给矮人王国的皇子。
“制造这杆枪，最大的难点在枪械本身。你设计出的枪机与枪膛，粗加工的部分可以交给人类工匠来做。精加工的，比如画出来的膛线，我大哥可以胜任。当然，如果想要更大规模量产的话，让我哥专门制造武器显得屈才，他或许可以给你想办法造出车床来，让技术没那么好的人类工匠也可以投入生产。”
银须一边说，奈特一边笑，一边自顾自地点头，手指扶在下巴上——
工业车床这种东西，其实奈特不是那么了解，但还好，在善于锻造的矮人眼里，他们也明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个道理。
包括矮人在内的其他本地人所掌握的关于技术的知识，也有很多领域是远超于他的。
奈特一个人的大脑肯定不够用，他又不是搜索引擎，打几个字，按一下搜索键，就能噗嗤噗嗤给你整出一大摞各个领域的图纸和计划书来。
矮人大哥的锻造车床、卡珊德拉的炼金术、矮人二哥的符文魔法——专业的事情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枪械制造的难点在于子弹生产，子弹生产的难点则在于建造一整条可控的生产线。”银须一边修修改改，一边如自言自语般说着，“弹头要用铅合金制造出卵形的形状，弹壳也得需要延展性好、发射时能膨胀密封枪膛、后退时又能收缩便于抽壳的黄铜。发射的火药需要颗粒化的标准符文火药，那种散成粉末、性能不稳定的不能用……”
矮人话还没说完，门外轻盈又显得焦急的脚步声响起，魔法师卡珊德拉气喘吁吁掀开帘子，合上自己的伞，然后在身上拍了拍那些不存在的细密的雨水。
比安卡赶紧站起来，就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从哭丧着脸变得喜笑颜开：
“哎呀！卡姐，你终于来了。”佣兵少女和卡珊德拉抱了抱，卡珊德拉故意向后仰了仰头，避免对方蹭到自己脸上化的妆容，“咦？这几天都没看到你的人，无聊死了都。”
“呵，平日里干正事的时候也是一副不正经的态度，还总是拿我打趣。我就是去研究室待了几天，你就想我了？”
卡珊德拉推开了少女，瞪了她一眼，把目光落到旁人身上。
她看了看呼呼大睡的矮人大哥，看了一眼正在埋头研究图纸的奈特和银须——
似乎除了比安卡，就连一向礼貌的奈特对她的注意力也有所下降。
卡珊德拉不喜欢被所有人围观，却又害怕所有人都一齐无视她。
比安卡这个救命稻草般的角色退后之后，魔法师只能不安地咳嗽了两声，靠说话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啊……外面，营帐边上人太多了，烦死了，那些目光。”
奈特跟她打了个招呼，魔法师才松了口气。
“外面还下着雨吗？”奈特问。
“没，没下了。”卡珊德拉顿了一下，又说，“我打伞只是因为，万一天上还有雨点落下来，花了我的妆，那就不好。”
魔法师往领主的身旁凑了凑，指了指自己的脸，问道：
“奈特弟弟，我看上去应该还不错吧？脸上的妆没有卡粉，也挺自然的，是不是？还有我这口红的色号，你觉得合不合适？”
奈特嘴角撇了撇，不擅长应对这种问题，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分，尴尬地点了点头：
“额……你一直都很完美，卡珊德拉女士。”
“切……果不其然，问你这种人这种问题，真是白费力气，答案一点新意都没有。”
卡珊德拉掏出小镜子，简单地打理了一下，接着似乎是向着比安卡说道：
“知道为什么我天天在研究所里不出门吗？除了因为那个暗精灵德鲁伊在她冰雾城下水道的地下实验室里留下来的炼金配方和法术太多太杂，我看不完以外，还有一点是，一旦我特别细心地去做某件事情，就没时间化妆了。到时候，要是被安德鲁看到我这乱糟糟的样子，那……”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将镜子收了起来，在营帐里望了望。
“安德鲁那人呢？”
“在外面，应该有点事情吧。”奈特说，“营里的士兵们都很服气安德鲁，他肯定要抽时间陪陪他的士兵们，跟兰登一起。”
“这样啊……”卡珊德拉有些不满地叹口气，“真是的，亏我还打扮了半天，还找了把伞。在北境，一把像样的伞真是个稀有的东西。”
“话说回来，邪教徒的事情应该已经暂时告一段落了吧？”奈特问道，“安德鲁说，你们的任务是调查跟邪教有关的东西。我觉得，现在无论如何，能拿到的信息已经拿了不少。像那个暗精灵德鲁伊卡特实验室里的东西，我也把阅读的权限授予了你们。按理来说，你们几个应该正在筹备离开的事项，有吗？”
卡珊德拉愣了一下，皱着眉头：
“目前，与委托人有联系方式的只有安德鲁队长一个。安德鲁那家伙要是不提的话，我们也不好开口问这些事情，不过我猜，距我们离开的时间应该不远了——怎么？你这么希望我们走？”
卡珊德拉看着他，奈特挑了挑眉：
“当然是不希望你们走，所以才想问这种问题。你们可是我的得力助手，嗯，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但是，无论是出于我个人的私心，还是出于冰雾城的利益，我当然想让你们留下来，继续为我、为大家做事。只是，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能力吸引到你们。”
奈特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有意无意地把目光落向比安卡。
比安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晃着腿，把头扭到一边。
奈特猜，这佣兵少女应该也在思考，是该留在队伍里，还是该留在冰雾城？
对于比安卡而言，雇佣兵的工作像个忧郁症患者定时服用的草药，不去服用，心里就会焦躁不安。
但若是她觉得，留下来的快乐大于嗜杀的症状带来的痛苦，那或许也没人会去拦住她。
卡珊德拉继续说：
“关于对冰雾城贡献，关于我的工作——那个暗精灵手底下留下来的炼金方子很多很杂，也有不少的信息还没有破译。这几天，我一直在请里奥和瑟琳这两个懂精灵语的帮我研究暗精灵的文本，但很可惜的是，暗精灵的语言和精灵的语言仍有所差距，就像北境人的方言和南境人的方言一样，虽然用的是同一套文字，但同一句话，甚至同一个字母所表达的含义都有所不同，因此进展推进缓慢。但你先放心，我分得清主次，在安德鲁招呼我们离开冰雾城之前，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地推进破译工作的进展，到时候，那死人留下来的法术资产就可以为你们所用。”
奈特没说话，卡珊德拉则对他比了一个手势。
“现在就是验证成果的时候了。”魔法师回过头看了看，摸了摸自己的长发，“诶？他们两个没进来吗？我还以为这两个小家伙一起跟着我来了呢。”
卡珊德拉掀开帘子，大声说道：
“喂，德米特里，还有赛琳娜，你们两个在外面等着干什么呢？赶紧进来呀，这里面又没有可怕的蜘蛛怪物。”
说完，卡珊德拉给门前让了一个位置。
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掀开帘子。
那对半精灵兄妹，德米特里和赛琳娜胆怯地走了进来。
赛琳娜看见帘子里面有这么多人，还有两个矮人，其中一位还满身酒气地打着呼噜，顿时有些害怕，向后缩了缩，紧张地握着自己哥哥的手腕。
“不用害怕，这里面的家伙，你们应该都挺熟悉的。”卡珊德拉微笑着说，“对于那个睡觉的矮人，先别管他就是了。”
半精灵哥哥德米特里的身上背着一个小包，手里面还拿着好几个袋子，袋子里面装着瓶瓶罐罐、各种看上去奇怪的东西。
奈特认出来，这些是卡珊德拉在市场里淘来的炼金工具。
女仆茉莉上前，将德米特里手里的东西接了过来，打开之后往里面看了看，又展示给一旁的奈特。
“这是什么？”奈特问。
“考虑到你在这个地方还有事情要做，应该暂时没什么时间去我实验室那里捣鼓东西，何况我那也很乱，要想展示我改进的炼金术的话，不太方便，所以我就把地点换到了你的帐篷里，奈特弟弟。”
卡珊德拉取出一个小麻布袋，然后将它送到一旁比安卡的手里，比安卡打开袋子之后闻了闻，观察了一会，皱起了眉毛。
“这东西，你应该看得出来是什么吧？”魔法师问比安卡道。
“这好像是之前掺在肥料里的那种炼金粉末，但又有点不太一样。”
佣兵少女把手里的东西搓了一小块到手指上，放到唇边，还好卡珊德拉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手腕，才让这个啥都要尝一口的少女停止住那种将粉末塞进嘴里的动作。
“你别什么都吃。”卡珊德拉转而又把粉末递给奈特，“来，奈特弟弟，你看看，这个粉末跟之前的有很大区别。”
奈特看不出来个所以然，但是确实能感觉到了一丝些许的差距。
“之前你吊死的那个多米尼克领主，他们用于糊弄你的炼金粉末就是从暗精灵卡特们的手里面买下的。从卡特的日记上来看，那个女人应该是为了寻觅半精灵的踪迹，才会带着自己的人到冰雾城的黑市里，假装商人蹲守。她应该没想到，自己随手出售的暗精灵魔法炼金造物，会给我们提供多大的帮助。”
卡珊德拉一边说，一边走到茉莉和半精灵兄妹的身边，用手示意着他们把那些炼金器材平放在地上。
一边是矮人在地上研究枪械图纸，一边是另一拨人在做实验，这帐篷简直就是个大实验室。
“我研究和破译了她的研究笔记。这种粉末如果想改进的话，必须要用到半精灵和精灵的鲜血，那个黑猫卡特的大部分法术大概也都是以这种血腥的方式来提高效果的。是不是她的独创我不知道，但其实，她根本没必要那么做。”
德米特里帮自己的妹妹取用好所需要的材料，并把它们分类装到不同的小瓶子当中。
赛琳娜则在一旁紧张地跪在地上，时不时抬头看看领主，又看看魔法师。
“之前你提出让我制造出一个可以测试普通人魔法天赋的工具的时候，其他人都在笑话你，觉得你的想法不切实际，但只有我帮你。可能你自己也清楚，就算能测出拥有魔法天赋的人，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也只是那种只会放放戏法、没有任何晋升能力的低阶学徒。但就是这些学徒，你也可以把他们全部召集起来，让他们去做那种独一无二的事情——比如，按照我的方子制造出更加优良的魔法化肥粉末。”
她半俯下身子，伸手摸了摸赛琳娜的脑袋：
“奈特，你这几天都没在修道院观察测试现场，但实际上，我的工具已经测出了不少有魔法天赋的普通人，赛琳娜妹妹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最优秀的那种，她的魔法天赋万里挑一，努努力，追上我的脚步也不是没有可能。”
奈特瞪了瞪眼睛，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局促的女孩，而她的哥哥则神色黯然。
奈特也知道德米特里自己很希望成为保护妹妹的那个哥哥，但现在反差的情况，肯定狠狠地伤了他的自尊。
“这种简单的炼金戏法，一般的魔法学徒简单训练几天，了解一些常识之后，都可以做。”
卡珊德拉说着，用手势示意两个人开始。
于是赛琳娜便吞了口口水，接着在自己哥哥的辅助下，将不同类型的材料混搭在一起。
现在赛琳娜还不会简单的燃火戏法，卡珊德拉帮她点起了小柴火，又架起一口非常小的锅，这么个看上去十分迷你的小炉子就在帐篷里燃了起来，散出一缕幽幽的白烟。
赛琳娜看上去有些紧张，双手发抖，而卡珊德拉则半跪在她身旁，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别怕，用我教你的方式，闭上眼睛，去感受体内流转的魔力。”
赛琳娜咬着牙，闭着嘴。
从进帐篷开始，她都一言不发，唯独此刻嘴里面却结结巴巴念起一串细小的咒语。
这幅奇特的景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连一旁研究图纸的矮人二哥银须也忍不住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