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天空下起了小雨,悲恸和哀伤化成乌蒙蒙的幔纱,笼罩在这座城市之上。
奈特没有打伞,只穿了一件很素的黑色长袍,站在墓地前静默肃立着。
他的身旁,是那些在这场战斗中死去的士兵们的亲属。有的围抱在一块默默哭泣,有的则像奈特一样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墓碑。
奈特的手里捧了一束亲自采撷的花,在众人的沉默中向前,将花放在了这块新开辟出来的墓园前祭坛的上方。
木质的残圆十字架伫立在祭坛后,德蕾莎修女站在那儿,正在为一旁士兵们的亡魂做祷告,并为他们的骨灰赐予女神的祝福。
接着,数名修士引领着他们的家属和亲人,将死去士兵们的骨灰埋进墓碑前方早已预留好的坑洞中,再由专业的收尸人钉上石棺盖子。
修士们在每一座墓碑前都停顿片刻,在胸前画上残缺十字,撒上圣水。
余下的还有数位无亲无故的孤独士兵的骨灰摆在祭坛之上,这些阵亡者,则由奈特亲自手捧着送进墓地,并目视着收尸人将石棺合上。
“你的父亲去往了天国,回到女神的怀抱下,享受极乐去了。”德蕾莎修女轻轻俯下身子,对着一个抽泣的小女孩摸了摸头,轻声说道,“不应哭泣,他也许就在天上的某朵云间看着你。”
抽泣着的小女孩很明显不明白德蕾莎说的是什么,只是一个劲地用手抹着眼角的泪水。
她的母亲把她搂在身下,想把她带走。看到奈特来了,母亲很显然有些慌张,拽了拽女孩的衣服。
奈特伸出手,示意这位母亲停下,又看了一眼一旁的德蕾莎修女,平静地说:
“不用这么讲,让她哭吧,现在她不懂没关系,或许以后就能明白。”
奈特半跪下来,来到女孩的身前,思索了一会,从一旁的修士手里拿了两颗糖塞到女孩的手里,揉了揉女孩凌乱的头发。
小雨落在人们的身上,女孩似乎有些发冷,打了个喷嚏。
“大人……”小女孩认得奈特。
“嗯,”奈特没有因为女孩的喷嚏生气,“你的父亲守护了大家,守护了你。”领主并未过分提及女孩听不懂的,那些所谓集体的概念,而是说,“尝尝这两颗糖,这是你父亲英勇地和敌人们战斗争取来的。当然,他争取来的不仅仅有这些糖,还有更多的东西,为了我们,也为了你。”
女孩的衣服破破烂烂,瞪着圆圆的眼睛,又害怕又好奇地看着奈特。
或许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大家都哭了,母亲也哭了,所以她才会一直地流泪。
奈特站了起来,茉莉下意识地以为他要离开墓地,便撑开黑色的油布披风想帮他挡雨,但奈特却拦住了她。
他转而对着身前的家属们说道。
“诸位同胞,对于不久前发生的那次灾难,我作为冰雾城的领主有所疏忽,对此深表歉意。”
面对奈特的道歉,所有人都显得不知所措。他们当中有些人停止了哭泣,茫然地看着年轻的领主。
普遍贫穷、普遍平庸、普遍受到压迫的民众,不能理解一个地位远高于他们的贵族为何要向他们道歉。他们受到邀请来到这一片翻新过的墓地,手里捧着由木匠精心雕刻的骨灰盒的时候,或许也是一样的不知所措。
大部分人,关于坟墓的概念,只是脑海中的某个长着草的土包。有些人倒下,然后走了进去,自己也迟早有一天走进去。能在上面插上小孩子玩具般的残圆十字,都是一种奢侈。
对于死亡的麻木冲淡了他们对于亲人死去之后的悲痛,这种灵魂上的空白又传导成了面对领主时候的那种慌张的状态。
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奈特,眼神有躲闪,也有直勾勾地望着他的,但奈特很理解他们。
烈士家属们来到墓地的心情是恐惧不安的——因为亲人的死亡而产生的情绪冲击,未能克服面对高贵领主时与生俱来的畏惧。
他们下意识地跪下,又被身旁的守卫们拉起来。他们向奈特磕头,把修士们递给他们的骨灰盒当做某种自己从没有见过的赏赐,用嘴去亲吻那匣子,以为里面装着沉甸甸的钱币,眼泪滴在盒子上,激动得两手颤抖,直到有人告诉他们,那是自己的兄弟、丈夫、父亲或者儿子。
然后他们开始哭泣,不知道是因为失去了领主的恩赐,还是失去了家人。
“我不会劝你们变得开心,或者变得释然。”奈特平静地对众人说,“我觉得,每个人都有伤心的权利,这个权利不是我赐予你们的,而是在你们身上本来就有的东西。你们的亲人保护了冰雾城,保护了北境,保护了这里的所有人——如果我这么说,你们无法理解的话,那我换句话讲:他们保护了我。”
奈特招手,让身后的文官给死者的家属,按一家一份发放了抚恤金。
他采纳了刀疤的建议,没有提高抚恤金的金额,而是只给了三枚银币,外加几百片薄薄的铜板。刀疤说,如果给予这些民众们大量的钱,就一定会有不法之徒故意制造混乱、谋杀、陷害可怜的普通士兵,从而骗取高额的抚恤。
众人打开钱袋,最上方的便是三颗闪亮的银币。
奈特说:
“因为保护领主有功,所以我赏赐给予每个家庭三枚银币。又因为他们保护了冰雾城的其他所有人,就算一千个人头一枚铜币,这一袋子沉甸甸的铜板也足够支付酬劳。”
这些钱,最多只够一个底层家庭开支半年的时间,如果挥霍的话,甚至不要两个月便能花完。所以,奈特当然不会支付他们这么一点点钱,就打发他们离开。
给他们发钱的书记官记录下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奈特说: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冰雾城不养懒汉。你们的亲人用鲜血、生命和英勇无畏的心为你们创造了此后的机会——如果你们愿意学习,领主学校将优先对你们开放;如果你们愿意工作,那冰雾城里所有的新建设的工地和厂区都欢迎你们加入。他们的名字会雕刻在石碑上,而你们的名字会被记录在纸上。”
虽然,现在这些眼神迷茫的庶民和农奴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之后他们就会醒悟。
所谓优先录取到学校和工作岗位,其实是给予他们一个向上和跃迁的空间。领主直营的所有厂区和学校,但凡加入,加入者和他的直系亲属,户籍上的农奴庶民标记便会立刻划去,直升为北境最广大的自由民,拥有低赋税和高的人身自由,可以自己选择自己愿意去走的道路。
或许以奈特的眼光来看,这样远远不足够。但在这个世界当中,成为一个自由民,睡的床、种的地、吃的食物都属于自己,对于绝大多数底层人而言,曾经是个奢望。
“如果你们工作得好!”奈特麾下的一名文官站在人群中央大声说,“在任意的厂区工作满3年或者成为部门负责人,你们都可以直接晋升为冰雾城的荣誉市民!”
奈特怀疑他们是否能理解荣誉市民的概念,但不理解也没关系,只要愿意学,能够尝到甜头,他们自然而然就会明白奈特的良苦用心。
如果奈特都做成这样了,他们还不明白,那只有一种可能,便是他们自己懒惰成性,没有学习的欲望。
奈特本人当然希望,无论勤劳与懒惰都能达到基本的温饱状态,但目前的生产力还不足以做到这一点,所以他只能暂时舍弃不愿意劳作、也不愿意学习的人,带着愿意进步的民众,加速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进。
奈特给茉莉递了个眼神,身后的领主亲卫也接到命令,他们转身向着墓园的出口离开,只留下一旁的修士继续为烈士的亲属们进行安抚工作。
不远处,墓园的大门突然出现了一大群乱糟糟的身影,奈特还没有走几步,就听见嘈杂的声音传来。
拨开繁复的灌木和树丛,踏上一条小道。
不远处,草地那已经聚集起了大量的陌生民众,其中有士兵,也有许多淋着雨的冰雾城平民。
兰登带着几个人在阻拦他们,但眼尖的士兵还是看见了奈特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前,大喊了一声“奈特大人来了!”冲破了兰登等人的阻拦,围到领主的身旁。
围过来的人非常多,无数道目光投在年轻领主的身上。
领主摇了摇头,对着领头的那个焦躁的士兵指了指不远处的营帐,平静地说: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等工作处理完之后,墓园会会对你们烈士的战友开放的。但现在,先让他们亲属留在这里吧,我已经设好宴席了,你们为什么不去那里喝酒聊天呢——胜利是属于你们的。”
远处的军营那,像出征前一般搭起了篝火,架起了营帐,还有吟游诗人的歌声传来。
不少士兵围坐在篝火前庆祝他们不久之前抵抗邪教徒和蜘蛛怪物们的进攻所取得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