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眼前这一小群民兵却不顾兰登的阻拦,带着乌泱泱的民众聚集到了墓园的空地处。
领头的那个年轻士兵摇了摇头,大声说道:
“大人!我的战友死在了北境神殿山路关卡那里,我亲眼看见他死在我的身旁。”
“那就更要好好活下去,士兵。”
奈特说。
奈特的余光看见佣兵团一行人也来到了墓园的边缘,甚至还包括那个搬着酒桶狂喝的黄金矮人大哥,矮人醉醺醺地凑了过来,打着嗝,仰着脑袋,看着不远处的领主。
士兵摇着头,头发上的雨水滴落了下来,滑在脸上。他抹了一下自己的眼角,不知道是在擦眼泪还是在擦雨。
“大人!我想为他复仇!我不想喝酒!我只想杀掉那些!杀掉那些……啊!”
“杀掉谁?”奈特望着他。
“杀掉……”士兵愣了一下,结巴了起来,“杀掉……杀掉那些敌人!对,那些敌人!”
“谁是我们真正的敌人?”奈特问,“卡尔卡诺?”
士兵使劲点了点头,咬着牙,握紧拳头,浑身颤抖着,大声说道:
“是的!是的!大人,卡尔卡诺是我们的敌人!就是他密谋在我们冰雾城的地下制造邪教的祭坛,就是他抓捕那些可怜的北境半精灵,就是他和邪教徒,还有那些蜘蛛怪物勾结在一起,派人破坏我们的城市,杀掉我们的人。我的战友因为他而死,所以我们一定要向他复仇,我们一定要把他吊死在绞刑架上!”
“然后呢,除了他以外,没有了吗?”
士兵又愣了一下,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奈特把手伸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士兵,你说得很对,我们要复仇,但不仅仅是卡尔卡诺一个人,我们要向所有的敌人复仇。可是问题是,谁是我们的敌人,谁又是我们的朋友?”
“我……”
士兵哑口无言,而他身旁的同伴却跳出来,大声说道:
“大人,北境人是朋友,而那些南方人就是我们的敌人。那些卡尔卡诺手底下的兵,他的那些爪牙,还有跟他合作的所有家伙,都是我们的敌人!而且他们都是南方人!”
“南方人?可邪教徒当中,大多数都是本地北境的居民,甚至很多都是贫民窟的孩子,你们当中,也有不少贫民窟出生的吧,难道你们是北境的敌人吗?”
对方哑口无言。
奈特微笑,转过身,向着佣兵团招招手。
安德鲁皱着眉头看向他,没有动作。而比安卡则背着巨大的盾牌,双手抱胸,嘴角向下撇去。
“你认得他吗?安德鲁,他和我们出生于北境贫民窟的兰登骑士,一起带领兵团向北清剿了矿区里的土匪、蛮族和哥布林,还率队发现了巨量的蓝钢矿藏。那他是我们的敌人吗?”
士兵摇头。
“但他可是南方人。”奈特说,“不仅如此,魔法师卡珊德拉女士,她出生于帝国的首都伽兰德,是帝都的居民,难道她也是我们的敌人吗?”
“那些哥布林是我们的敌人!那些邪恶的异族是我们的敌人!”又有士兵站出来说道。
奈特依旧是摇头。
“金须!”
领主大声呼喊起矮人的名字。
那黄金矮人原本抱着酒桶大喝特喝,一副看戏的模样,被他这么一喊,打了个激灵,酒也醒了一半。
“干嘛!?”
黄金矮人皱着眉头,打了个酒嗝,一股浓郁的酒气散发了出来。
他身旁,无论是民众还是士兵,都对他抱着好奇又尊敬的目光。
矮人喜欢吹牛,但矮人自己也有实力。无论是吟游诗人的添油加醋,还是随他一起下去清剿仪式场景的那些士兵们的传言,不论因为什么原因,大家都了解到了他作战时那副英勇而强大的形象。
伴随着自古以来,人们流传的关于矮人强大而神秘的传说,所有人都对他敬畏三分。
“是他冒着生命的危险从地下逃到了地上,挣脱了邪教的束缚,还带领我们摧毁了邪恶的仪式。”奈特说,“不仅是他,你们熟悉的精灵少女瑟琳也在其中。人类、精灵还是矮人,这些智慧种族们汇聚到一起,用各自的力量共同守护了冰雾城,守护了我们,守护了你们,守护了整个北境。他们都不是我们的敌人,他们都是我们的朋友。”
奈特向前走去,所有人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年轻的领主走在人群中,微微低下头,目光却直视着前方。
“我们是一家人,我们都是风雪和巨龙的子民。谁是我们的敌人?”
他停了下来,对着跟随着他的士兵和民众们,伸出手指向远处的墓碑群。
“谁杀了他们?”奈特说,“是邪教徒吗?那些邪教徒当中有北境人,也有南境人,有人类,也有半精灵,甚至还包括精灵和矮人。那到底谁是我们的敌人?那些蜘蛛吗?——可那群蜘蛛怪物平时潜藏在地下,捕猎和吞噬是它们野兽般的本能。是谁操控着这群怪物涌上地面,对我们发起了攻击?
“是那些企图从我们手里,窃取本属于我们的东西的恶徒!卡尔卡诺,卡尔卡诺的爪牙,除了这些,还有一切想夺走我们生命、夺走我们自由、夺走我们财富的人——
“我们要面包、要肉,还要棉布制成的衣服和一张温暖的床铺;精灵要什么,你们可以问问瑟琳想要什么?她大概想要为她的族人报仇,向那些卑鄙无耻的奴隶贩子寻仇。矮人要什么?金须,他要什么?他们被密谋的邪教徒们操控着,为他们锻造武器和铠甲,他们想要自由——我们都站在同一战线上,无论种族,无论出身,无论是农奴还是贵族,我们都想要掌控我们自己的生活。
“而敌人太多了,敌人太强大了,敌人潜伏在阴影中,甚至就连我也看不见。”奈特闭上眼睛,“我也看不见,黑暗的最深处我也无法窥见。那些密密麻麻令人作呕的恶太庞大——卡尔卡诺渴望夺走我们拥有的东西;曾经,我叔叔安德鲁伯爵也想要夺走属于我们的一切;就连希洛薇女皇——难道她真心要北境好吗?她也无非是想从我们这里抽调兵力、矿物和财富,去充盈自己的国库。”
士兵面面相觑,平民们也在窃窃私语,所有人的脸上都挂满了失望和悲伤。
领头的民兵咬着牙又问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奈特重复了一遍,“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再问怎么办!”
领主用手敲了敲士兵的胸口,望着他的眼睛,又望向其他所有人的眼睛,说道:
“不要再思考出生在哪里的人是我们的朋友,出生在哪里的人又是我们的敌人;不再思考那些长着尖耳朵的精灵是不是我的敌人,身材粗矮的矮人是不是我们的敌人——精灵和矮人曾有世仇,都能并肩作战,我们又为何不行?北境人和南境人可以率领同一支部队战斗,雇佣兵和骑士可以成为战友,那又何必纠结谁是农奴出身,谁又是贵族后裔?
“在面对那些不得所求永不罢休的邪恶面前,一切与我们站在同一阵线的都是我们的朋友。至少在抵抗侵略上,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奈特张开双臂,站在高处,对着乌泱泱的人群宣布道:
“我向你们所有人保证!我,奈特·逻格斯,不仅会贯彻这平等的承诺,还会把它写在律法上。谁违背了这个原则,谁就是在违背北境的律法、北境的底线!——这就是北境对抗邪恶最强大的力量。”
他伸出手,指向士兵,指向民众,指向所有望着他的人: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股伟大力量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所以不要再问该怎么办,你就是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