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未至。
一道从州牧府传出的消息,已如野火燎过枯原一般,烧遍了碧渊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昨晚有十几个刺客,要杀从京城来的李大人!”
“何止听说,菜市口刑台都搭好了,午时三刻就要砍头示众!”
东市一处茶馆里,伙计提着水壶来回穿梭,耳朵却竖着听。
窗边,一桌坐着三个穿短打的汉子,像是码头干活的人。
“什么李大人!要我说,杀得好,就是可惜没成!”一个络腮胡拍桌子说,“这些搞变法的人,整天量田地、查商船,断了多少人的活路!要我说,那些刺客是好汉!”
对面的瘦高个摇头:“王大哥这话不对。这位李大人才来云岭几天,就端了一窝水匪,间接救下多少人?”
“听说昨个在慕容家的寿宴上,李大人还揪出了慕容、司徒两家家主勾结水匪的铁证……这样的人,能是坏人?”
“你懂什么!”络腮胡冷笑,“新政新政,听着好。漕运归了官府,我表哥在漕帮干了二十年,眼看饭碗要丢!那些书院学生来了就会跑船?笑话!”
旁边桌一个穿绸衫的账房先生插话:“二位听我说一句。变法不变法,我不懂。但李大人的本事确实厉害!”
“以往陈家那些盐,价格总是变着法涨,可李大人来了后……这种事,现在谁还敢做?”
茶馆里议论纷纷。
一个老农蹲在门槛外抽烟,看着街外:“我只记得,前年大旱,慕容家开的粥棚,一天只给两顿稀饭,米粒数得清。要是官府来管……”
“官府?”旁边卖烧饼的小贩笑了,“张老爹,您忘了去年州衙收钱修堤,层层克扣,最后用茅草糊弄的事了?”
正争论着,远处传来沉闷的锣声。
“哐,哐!”
三声开道锣,越来越近。
茶馆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往外看。
长街尽头,一队黑衣黑甲的州兵押着三辆囚车慢慢走来。
囚车是硬木做的,栅栏有小孩胳膊那么粗,里面关着三个披头散发、穿囚服的男人。
虽然狼狈,但背挺得笔直,眼神空洞。
“那就是刺客?”有人小声问。
“看着不像是武夫……”账房先生眯眼细看。
民间百姓唯一能接触到的修行路径便是武夫,甚至有不少武馆。
囚车后面,还有两辆木板车,盖着白布,底下凸起八个人形,显然都是死人。
三个活口,八个死人!
这刺客阵仗着实不小了。
队伍在菜市口刑台前停下。
监斩官是州衙的法曹参军,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文官。
他走上高台,打开手里的卷宗,大声念:“犯人张三、李四……连同八个同伙,昨晚丑时在城西小巷,持凶器袭击朝廷命官、诛邪台校尉李通明大人。”
“幸好李大人武艺高强,奋力击退敌人,活捉三人,其余全部击毙!”
声音在空旷的刑场上回荡。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已经超过千人。
前排的伸着脖子,后排的踮起脚,还有人爬上了临街店铺的屋顶。
“刺杀朝廷命官,按大晏律,判处斩首之刑!”法曹参军合上卷宗,目光扫过台下,“午时三刻已到……即刻行刑!”
三个刽子手走出来,都是高个子,光膀子系着红头巾,手里的大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犯人被拖上刑台,按着跪下。
没有哭喊,没有求饶。那个叫张三的犯人甚至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笑……妻儿保住了!
“斩!”
三把刀同时落下。
血光溅起。
人群中爆发出混杂的惊叫、叹息、叫好声。
有女人捂着脸不敢看,孩子被父母蒙住眼睛,也有人睁大眼睛,看得一眨不眨。
三颗人头滚下刑台,被刽子手拎起来,挂在刑场早就立好的木杆上。
脸扭曲着,眼睛瞪得很大,血珠顺着头发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点。
有人眼疾手快,拿着白面馒头上前接血……
“悬首三日,以儆效尤!”法曹参军高声宣布,“凡有勾结邪佞、行刺朝廷专员者,皆以此为例!”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没停。
“三个五境兵修……说砍就砍?!”有路过武夫看出苗头。
“你懂什么?这才显出决心!那些大家族,以后怕要老实点了。”
“老实?嘿,我看未必。慕容、司徒两家的家主刚被下狱,就有人敢刺杀李大人……咱们碧渊城的水,也深着呢!”
菜市口的血腥气随风飘散。
有人拍手叫好,觉得这是变法清洗的开始;
有人心里害怕,觉得要出大事;
更多的人是茫然。
他们不懂什么新政旧政,只希望明天还能照常生火做饭。
……
慕容府,摘星楼。
此处本是慕容拓平日宴客赏景之地,如今却门户紧闭,帷幔低垂。
楼内坐了十余人,皆是慕容氏各房主事,以及一些依附慕容家的姻亲、门客。
主位空着。
左边第一个座位坐着个五十多岁的清瘦男人,叫慕容谦,是慕容拓的堂弟,平时在家族里管田庄杂事,一向小心谨慎。
此刻他脸色沉重,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木椅扶手。
“诸位,”慕容谦开口,声音沙哑,“兄长昨日被州衙收押,罪名是勾结水匪、密谋……谋逆。此事,诸位有何看法?”
下面一个胖老头拍桌子站起来:“胡扯!拓儿虽然有点霸道,但怎么会干这种灭族的事?肯定是那裴让、姓李的陷害!”
“陷害?”对面一个中年文士冷笑,“三叔公,寿宴上那卷密谈记录,您也远远看见了。”
“上面慕容家的私印、拓兄的签字手印,真的假不了。人证物证都有,怎么反驳?”
“那印章说不定是假的!”
“假的?”文士摇头,“当时酒席上多少双眼睛看着,司徒家的人也亲自验过,脸都白了……要是假的,他们当场就会咬死不放。”
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坐在末尾的一个年轻人低声说:“如今最紧要的,并非辩白、内讧,而是……接下来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