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露出鱼肚白时。
从高空俯瞰,整座京城还沉在夜幕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皇城的轮廓在东北角隐约可见。
往西去,顺着蟠龙道,可抵云阙坊,此地住着的皆是天潢贵胄。
九皇子赵焱的府邸,红门高墙,五进大院,占地极广,规格不低。
这会儿,后院书房里,烛火已烧了一夜。
赵焱披了件绣金蟒纹的便服,没戴帽子,头发用玉簪挽着,在屋内走来走去。
他年岁比李通明大上一些,两人恩怨最早其实可追溯至稷下学宫。
赵焱长相和昭明帝有三分像,但眉眼更阴郁。
此刻,他眉头紧锁。
“还没消息?”他第三次停在窗边,声音透着焦躁。
阴影里,一个全身黑衣的男子跨出,单膝跪地:“殿下,按时间算,他们应该已经动手了……眼下许是回信被耽搁了?”
赵焱猛地转身,袖子带起一阵风:“那还等什么,动用那物联系,寻常传信手段就算再快,至少也得半日!”
那物,是五仙教的东西,万里传书毫无延迟,可是使用代价太大……黑衣头领脸色一变:“是,不过属下已经派了第二队人去最近的传信点接应,最晚午时……”
“午时……”赵焱冷笑一声,走到书桌前,手指重重按在一封密信上。
这是三天前从云岭送来的急报,就写了八个字……未见公孙,李已南巡!
八个字,让他三天没睡好觉。
公孙易……或者说,那个冒充公孙易的五仙教行走。
几年前双方偶遇,当时露了一手操控人心之术,又送了一盒东海明珠,说仰慕皇子风采。
赵焱开始只当是个想攀高枝的散修,随便应付一下。
可后来几次接触,对方居然能准确说出朝中几位重臣的秘密癖好、地方大员的把柄,甚至……隐隐点出父皇近年来暗中调动的几支禁军去向。
赵焱这才惊觉……这绝不是普通散修,其背后定有一张庞大的情报网!
更让他心动的是对方一句轻飘飘的承诺:“殿下要是愿意行个方便,将来大事可成。”
“我教要求不高,只想在南方几个州传传道、收收信徒罢了。”
赵焱不傻,当然听得出“大事可成”的言外之意。
他母亲出身低微,在宫里没靠山,自己虽然顶着九皇子的名头,可前面八个哥哥,哪个又是易与之辈?且其中几个,更是娘家显赫,经营多年!
不用点特殊手段,那个位置,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
几经思量,他默许了自己和对方接触,甚至暗中行过几次方便。
比如把京郊一处庄子借给对方,又比如让几个和对方有关的商队,免检入城。
但这一切,必须绝对保密。
偏偏冒出个李通明!
这人不按套路出牌,明明出身低微,却偏偏天不怕地不怕,无所顾忌的让他吃惊。
在京城时,就搅得满城风雨。
仙剑大比时,对方更是得父皇偏爱。
现在对方南下云岭……是他唯一的机会。
不然等这姓李的再回京,顺藤摸瓜,会不会查到他头上?
须知,那公孙易便是因其,方才远遁出京城。
在京城,赵焱可以容忍这名邪教行走,甚至给予方便,各取所需。
可对方悄咪咪遁走,却并未与他说,这是他若不能忍受的。
不能忍受一个握着他把柄的人,不受掌控……
想到此处,赵焱便不由握紧拳头。
直到现在,他也未搞清楚,那公孙易到底是如何离开的京城?
明明先前已派人盯着对方,可还是被其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这让他寝食难安。
“殿下。”黑衣头领看他脸色变化,低声安慰,“这次派去的人,已是手底下全部。”
“四个五境大成,八个四境巅峰,就算对上六境初期的修士,也有一拼之力。”
“那李通明就算有些本事,终究受限于修为,只要他落单……”
“若他不落单又该如何?”赵焱打断他,“你别忘了,从云岭传回的消息里,他身边跟着的都是些什么人……”
话没说完,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
一个手下连滚带爬进来,手里捧着封密信:“殿下……云岭的消息传回来了!”
赵焱一步抢过去,展开,就一行字。
“昨夜丑时于碧渊城西巷动手,十二人尽没。李、绉安然返州牧府,未见外伤。”
“竟然全折了……”赵焱手指微微发抖,脸一点点白了。
黑衣头领也愣住了:“怎么可能?那么多人,就算失手,总该有一两个活口逃出来……”
“逃?”赵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全军覆没,一个都没逃出来!你告诉我,这只是叫失手?”
“李通明……你到底为什么这般难死?!”
书房里死一般安静。
过了好久,赵焱长长吐出一口气:“传令,所有和这批杀手有关的信件、信物,全部销毁。”
“路上那几个信站的管事,也处理干净。”
黑衣头领低声答应。
赵焱侧过头又问:“这些人,要是被抓,你可有把握,不会供出有用消息……”
“殿下放心,他们不敢。”黑衣头领冷笑,“这批死士,都由小人亲自训练。”
“他们的老婆孩子也都在小人手里……”
话是这么说,赵焱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眼下,公孙易不知所踪,无从灭口,李通明又安然无恙。
两者皆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必须尽快解决。
尤其是这公孙易,更是该死。
当时,对方曾向赵焱允诺,会趁着李通明南下,将之解决。
结果,姓李的到云岭数日,拳打世家,脚踢水匪,估计再过几日都快回京了,也不见信儿!
“继续派人去云岭。”赵焱背手走回书桌前,“不用刺杀,就盯紧李通明的一举一动。他查什么,见过谁,都要报上来,看看有无可利用的人或事。”
“比如……那陈显,似有些手段,可适当给予些帮助。待事成之后,再丢车保帅。”
黑衣头领躬身领命,无声退进阴影里。
赵焱独自站在桌前,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垂死挣扎。
……
同一时间,碧渊城,州牧府,地下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