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通明心里一个小小的疑问解开了。
果然,君臣不和是假的,派信任的臣子出来,提前布局变法才是真的。
昭明帝的魄力与心胸,确实让人佩服。
这君臣间的小船,也着实牢靠稳固。
见裴让真的要走了,李通明站起来,行了一礼:“裴老,学生还有一事想问,困惑很久了,像根刺卡在喉咙里。”
裴让转过身,似有意外,笑问道:“哦?是什么事?”
李通明回忆着,慢慢说:“当初在天牢,五仙教尸修曾说……气运金鼎达到九十九丈的极限之后,到底会怎样?”
“您老当日宁愿立言反噬也不让他说出口,甚至事后陛下问起,依旧闭口不言……这不单单只是做戏吧?”
“学生猜想,这个秘密或许是关系到大晏的根本,甚至是……关系到运修王朝的根本。”
院子里一下子静极了。
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的打更声,似都在这一刻消失。
裴让脸上的皱纹也显得更深了几分。
这位老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目光投向夜空,好像穿过了时光长河,陷入某种回忆。
“这件事……”良久之后,裴让缓声开口,“只在历代书院山长和大儒之间口头相传,任何书里都没有记载。”
“此事,老夫原本也打算告与你,只是当日时机未到,眼下你既问起,便全当给你解惑……”
他挥了挥手,一股精纯平和的浩然之气无声地荡开,把整个小院笼罩起来,与外面隔绝。
然后,老人重新坐回石凳,示意李通明也坐下。
“想来不必老夫多少,聪慧如你,也能看出运修王朝的特殊之处。”
“可是,你知道它的源头吗?”
见李通明摇头,裴让继续缓缓道:“上古时候,修行的宗门、世家有很多,世俗王朝只是附庸,兴起灭亡像走马灯一样,很难超过千年。”
“直到一位被后人称之为‘千古一帝’的雄主出现,创造了运修的方法,把国运纳入自己身上,从此皇权稳固,宗门低头,王朝可以延续几万年而不衰落。”
“运修的出现让皇族的实力始终稳定如一,在国境内几乎无敌,杜绝了权臣篡位、皇族内斗的隐患。更关键的是……”
裴让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运修,不增加寿命。”
李通明瞳孔微缩。
此事不是秘密,他自然知晓,可现在听裴老着重提起,心里猛地冒起一股寒意。
“平常的修行,总是为了长生和自在。而运修,任凭你境界再高,也逃不过百年的寿命大限。”
“这是天道的平衡,也是运修王朝能长久维持的关键……再昏庸的皇帝,也很难在一百年里耗尽鼎盛的国运。”
“而一旦有英明的君主继位,就可以凭借运修的强大,快速集权,很快就能重整山河。”
裴让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是天道有盈有亏,有得到就有失去。国运汇聚,显现出来就是金鼎。”
“金鼎用丈来衡量国势,到九十九丈就是极限,象征王朝达到鼎盛,百姓归心,气运旺盛。”
他看着李通明,眼里浮现出一抹沉重。
“而一国气运到达极限之后,运修的君主……就面临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李通明下意识地问。
裴让闭上眼睛,又睁开:“九境运修,可吞金鼎,逆天改命,成就……长生不死!”
李通明脑子里轰的一声,好像有惊雷炸开。
原来如此!
往日种种不解,于今日拨云见日。
裴让的话还在继续:“但是国运是亿万百姓的生机、山河灵脉的根本。”
“一旦被吞,金鼎就会崩碎,国运溃散。到时候山河破碎,灵气枯竭,百姓遭殃。”
“人族的气运要衰败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代价,就是一个种族的根基。”
李通明终于明白,为什么裴让当初宁愿自己修为受损,也绝不让那五仙教尸修当众说出,甚至对昭明帝也闭口不提!
这个秘密本身,就是一把悬在所有运修王朝头顶的利剑!
知道了这条近路,那些拥有无上权力、却注定百年后死去的君王,有几个人能抵挡长生的诱惑?
尤其是……那些本来就心术不正,或者觉得自己功劳大过天、理应永远享受尊荣的君王!
前朝大周,鼎盛时金鼎高九十多丈,却莫名其妙地迅速衰败,三十三年内轰然倒塌。
史书上只说是暴君无道、天灾不断、妖族入侵。
原因复杂。
现在看来,那最后一任周朝皇帝,是不是在某个机会下,知道了这个秘密,并且做出了选择?
不过现在想来,应该是失败了,否则便不会有如今。
至于大晏,如今的气运金鼎应该是在八十三丈左右。
如果有一天达到九十九丈的极限……
昭明帝雄才大略,心系百姓,或许能克制。
但后代的皇帝呢?谁能保证?
这个秘密,必须死死捂住!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裴让看着李通明突然变得严肃人真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通明,现在你可明白了?这个秘密如果传开,就是悬在亿万百姓头顶的滔天洪水。”
“历代的儒家圣人和大儒,严守这个秘密,不是愚忠,实在是为了防患于未然……不让一人凌驾于整个种族之上。”
他站起来,撤掉周围的隔绝,院子外面平常的声音又重新涌了进来。
“今天的话,出我的口,入你的耳。”裴让的目光恢复了平静,“烂在心里,永远不要再提,更不要去追查。”
“云岭的事已经了结了一大半,专心眼前吧。”
说完,老人慢慢走向书房,微胖的背影显出几分萧索。
李通明独自坐在院子里,看着棋盘上还没分出胜负的残局,很久没有动。
今夜的天空像墨一样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远处碧渊江的潮声隐约传来,亘古不变,似在述说兴衰。
他突然想起那个五仙教尸修,对方临死前那狰狞的笑。
想起五仙教种种处心积虑的布局。
这群家伙,这么着急渗透大晏各州各郡。
甚至还知道这个历代只有儒家书院院长、大儒才知晓的秘密……
它们到底是谁,又图谋有多大?
树欲静而风不止。
云岭的棋局看起来快要结束了,但一场席卷天下,关系到人族气运的更大风暴,或许……才刚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