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陈显转身便欲离开,慕容家和司徒家自然不想让这般轻易就有,急切招呼一声。
可惜剩下几个能够上前拦截的护院、供奉,已经没那个力气了。
刚才混战时间不长,却把两家里最能打的那一批人,给拼掉了大半。
陈显只是袖子一拂,脚尖一点地,人就鬼影似的,轻飘飘上了房顶。
他站在青瓦上,锦袍在渐晚的天色里纹丝不动,脸上也看不出情绪。
他只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裴让和李通明:“两位大人,既然今天的事跟陈家没关系,那本官便可以告退了吧?”
声音平稳,听不出一点慌张。
李通明抬起头,目光在半空中和对方碰了一下:“那是自然,此番全倚仗陈别驾了,陈别驾请自便。”
这话一出,场上慕容、司徒两家都直勾勾、恶狠狠,看向陈显。
那模样,恨不得食其血肉。
陈显脸色一黑,平复心绪后,深深地看了李通明一眼,咬牙没再说话,身形几次起落,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屋宇之后。
院子里死一般安静。
慕容老太君瘫在太师椅里,像是精气神被抽干,一下子老了十岁。
手里那串摸了很多年的沉香木佛珠,不知什么时候线断了,珠子滚了一地,也没人顾得上去捡。
今日变故太大,见主人家如此模样,宾客们摇头叹息,陆续退场离席。
司徒家的人也互相搀扶,急匆匆走了,背影慌乱。
慕容家的人则脸色惨白,僵在原地。
他们看得清楚,裴让和李通明这次下手又狠又快,摆明了是不怕彻底撕破脸。
这时候再求饶、再说狠话,不仅没用,反而会落下更多把柄。
至于罢官?
让州衙瘫痪?
这曾经是他们手里最重的一张牌,现在却是成了笑话。
天理书院上百学子早已南下,不日便到。
那些人或许年轻,或许没经验,但他们是儒修,是读过圣贤书、胸中有正气的人。
更何况,这也是一种已经摆明的态度。
既然连书院学子都能从京城调来,那朝廷难道不能再从其他州抽调能干的官员吗?
釜底抽薪……这一手人家早有准备!
裴让理了理有点皱的袖口,朝慕容老太君的方向稍微拱了拱手,而后转过身离开。
李通明跟在后面。
黑衣扫过门槛,夕阳最后一点光刚好收尽。
暮色像一座黑色的大山,沉沉地压了下来。
……
州牧府,偏厅。
晚膳比平日晚了快一个时辰。
厅里点着灯,很亮。
一张八仙桌上摆满了菜。
有碧渊江新打上来的白鱼清蒸,山里采的嫩蘑菇炒腊肉。
农家自己磨的豆腐也用蟹黄烧了。
此外,还有几样时令蔬菜。虽然不豪华,但香气扑鼻。
酒依旧是是裴让珍藏的寒潭香,已经烫温了。
大家坐下,气氛欢快。
今日先下一城,且一切顺利,理应庆祝。
江浸月第一个举起杯子,一饮而尽:“痛快,今天当属大胜。不过只可惜,那陈显还有用……让其走得太从容了。”
“从容不过伪装。”牧云生接过话,顺带给旁边的楚照空夹了一筷子鱼肉,“当时的情况,慕容、司徒两家已经跟他翻脸。”
“他要是硬留下来辩解,或者动手,反而等于承认自己心里有鬼。抽身离开,留点余地,反而是最好的办法。”
李扶鸾小口吃着豆腐,听到这话抬起头,看向李通明:“大兄,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再推那陈显一把?”
李通明正在剥虾,把剥好的虾仁放进小妹碗里,摇了摇头:“不急。这事当如烹小鲜,需要文火慢炖。”
“今日这一局,主要还是破他们三家的联盟,伤的是慕容、司徒两家的底子和名声。”
“至于陈显,看似毫无损失,其实已经成孤家寡人。他比我们会更着急,再吊一吊。”
绉离安静地坐在李通明旁边,面前的碟子里不知不觉堆了些他顺手夹过来的菜。
她忽然轻声说:“他应该会与五仙教联系。”
“离女侠说得对。”周文谨点头,今日大胜叫他有些亢奋,不过语气依旧沉稳,“陈显若能待得住,我等反而要高看他一眼……他接下来,必有反扑!”
李行川笑道:“反扑才好。他要是一直缩着,反而难办。云岭这场雨,下得再大点,才能把污泥脏水都冲干净。”
裴让听着一众年轻人说话,脸上露出些微笑意,举杯道:“今日诸位辛苦。这一杯,老夫敬诸位。”
众人相视而笑,一起端起酒杯,畅饮。
酒喝了几轮,气氛愈发活跃起来。
江浸月说起白天交手时,司徒家一个死士招式花里胡哨,却被她一记简单的“拂云手”破了架势,她学得惟妙惟肖,逗得李扶鸾掩着嘴笑。
楚照空难得主动开口,点评了几句慕容家那个老仆的掌法,觉得太刚猛,少了变化。
牧云生微笑着倒酒,没有接话。
李通明又和绉离低声论起阴阳家秘法奥妙,听得李行川、周文谨连连称奇。
裴让看着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黝黑如老农的脸上,不自觉露出些笑容。
他好像看到了某种滚烫的东西,正在悄悄生长起来。
吃完饭,仆人收走碗筷,换上清茶。
裴让和李通明移到书房外的小院。
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棋盘,黑白棋子静静地躺在棋罐里。
一老一少再次面对面坐下,这次的心情和上次完全不一样。
棋下到一半,裴让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棋子,抬头望向京城方向:“陛下这时候,应该批过奏折了,老夫得去奏报。”
李通明拿着白子的手停了停,随口问道:“裴老,您当初被贬云岭,学生便觉奇怪,如今一看,更觉得太巧了。”
“难道……是陛下和您老早就商量好的?”
裴让捻胡子的手停在半空,看了李通明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但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站起来说:“这盘棋,明天再接着下。”
这其实就算是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