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外跟着议论开了。
一个中年郡守摇头:“柳先生说的是实情。去年下官郡中也试过整顿漕帮,结果三个月没船运粮,粮价飞涨,差点闹出民变。”
旁坐一个商贾附和:“我们做生意的,就图个安稳。新办法好是好,可要是把现在的摊子砸了,新摊子又支不起来,大家不就全完了?”
但也有年轻官员反驳:“那难道要因噎废食,有风险就不改了?年年都有老太太跪在渡口,年年都有矿工死在野外……这就叫安稳?”
李通明沉吟片刻,反问:“那我问老先生,假如有个人,肚子里长了脓疮,脓血都聚满了。”
“大夫说,开刀的话伤元气,可能死。不开刀的话,脓疮破了,肯定死……您说该怎么办?”
柳文渊一怔。
李通明没等他回答,接着说:“依我看,得开刀。但开刀之前,得先准备好参汤吊住气,找好止血药,请手艺好的大夫来动刀……而不是因为怕伤元气,就坐着等脓疮自己破掉。”
“变法也一样。”他语气重了些,“打破垄断,同时得开新路。”
“漕运归官府经营,原来的船工转为官家雇佣,工钱说不定还能涨。”
“矿场官营,立下安全规矩,伤了死了肯定抚恤。”
“税制改革,重新量田地,减轻小民的税,让那些占地多的大户多交税……”
“这些不是做不到,是有些人愿不愿意做的问题!”
柳文渊摇头:“李大人你说得轻巧。官营要钱,钱从哪来?重新量地要人,人从哪来?”
“云岭州库里没钱,官场上关系盘根错节,你刚来没多久,知道这里面的难处吗?”
“知道难,所以才要去做。”李通明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册子,是这几天李行川和周文谨整理的卷宗摘要。
“我粗略算了算,光是慕容家名下三座铜矿,去年就少交了三十七万两的税。”
“司徒家瞒报了四千顷田地,每年少交三万石粮税。陈家把持漕运关卡,私下收过路费,一年不少于二十万两。”
“而这还只是冰山一角!”他看向对面三人坐席,“要是把这三项收归官有,每年就能多出不知多少个四十万两银子、几万石粮食……够不够开一开新路?”
满堂再度哗然!
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慕容拓一拍桌子站起来:“李通明!你血口喷人!”
司徒弘也站起来,脸都青了:“无凭无据,当众污蔑,朝廷命官就这么做事?”
陈显按住两人,沉声说:“李大人刚立了剿匪的大功,心气高可以理解。但信口开河,可不是君子所为。”
李通明笑了笑:“我要是没凭证,敢乱说吗?详细的账册都存放在州衙了,各位有疑问,随时可以去看、去核对。”
柳文渊一看话题被带偏了,赶紧拉回来:“就算有钱,还是缺人!云岭的官吏大多是本地人,你让他们去量自己家的田?去查自己亲戚的账?”
他长叹一口气:“李大人,我不是替这些大家族说话,实在是知道地方上办事的难处。”
“前朝有一王姓宰相,他变法的想法当然是好的,可用的执行的人不对,好政策变成坏政策,这便是前车之鉴!”
一个白发老儒生点头:“柳公这话是老成之言。当年青苗法本来是为百姓好,可到了下边,硬生生变成了强行摊派、逼债,为什么?因为去执行的,还是原来那批官吏!”
一个年轻学子却愤愤不平:“照这么说,弊端就永远不能改了?因为执行会出问题,就连好政策也不推行了?荒唐!”
另一个商人叹气:“其实两边都有道理……柳公说得实在,李大人想得长远。难就难在怎么落地。”
辩论到这儿,有点僵住了。
李通明主张“非得下猛药,打破旧的,建立新的”。
柳文渊坚持“毛病出在执行的人身上,太急了会出乱子”。
两边说得都有道理,也都抓住了对方的弱点。
李通明没法否认执行起来确实有风险。
柳文渊也很难反驳旧制度确实问题深重。
席间众人分作数派,低声争论不休。
有人说:“柳公稳重,变法确实得慢慢来。”
有人反驳:“慢慢来?再慢几十年,云岭还是这个鬼样子!”
还有人折中:“要不先找一两个县试试看?”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因为云岭就是新政试点!
就在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裴让缓缓站了起来。
他这一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老人走到李通明和柳文渊中间,先对柳文渊拱拱手:“柳先生为百姓、为国家担忧,说的都是稳重的话,裴某佩服。”
又看向李通明:“通明一心革新,直接指出积弊,这份心很难得。”
随后,他转向满堂宾客,声音沉厚:“两位的争论,看起来是对立的,但其实根子上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百姓,为了大晏。”
“柳先生怕变法太快出乱子,伤了百姓。李校尉恨旧制度太腐朽,百姓活不下去。这份心是一样的。”
裴让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陈显三人:“但老夫也想问一句,如果旧制度已经到了不开刀肯定死的地步,而开刀的风险,不是因为大夫手艺不行,而是因为有人根本就不想这病治好,那又该怎么办?”
这话一出,像块石头砸进静水里。
陈显三人眼神一缩,似预料到什么。
裴让继续说:“漕运被把持,是真的没办法官营吗?矿场漏税,是真的查不清吗?不是做不到,是有人不愿意做!”
“为什么不愿意做?”老人声音忽然严厉起来,“因为垄断的利益,一年就是百万两!”
“因为旧制度的方便,能让权势通天!因为变法一旦开始,那些一直得利之人……就会肉疼!”
满堂死寂。
裴让袖子一振:“所以今天的争论,关键不在快慢,而在利害!真心希望云岭好的,就算有不同看法,也能找到共同的路。”
“至于那些心里巴不得云岭乱的,就算有再好办法,也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挠!”
他直视柳文渊:“柳兄,我敬重你的学问。但学问如果只是用来辩论,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和那些迂腐的书生有什么区别?”
“你问执行之人从何来……”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帛书,当众展开,“陛下已准,天理书院百名学子不日南下。”
“他们无亲族牵连,又有报国之志,正是新政之刃!”
“至于钱粮从何来?”裴让目光如电,射向慕容拓等人,“便从漏税中来,从垄断中来,从千百年吸食民脂民膏中来!”
话音落定,如惊雷炸响。
柳文渊踉跄半步,面色变幻不定,最终长叹一声,拱手退后,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