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川却笑得意味深长:“文谨兄有所不知。我大兄虽出身墨家,但涉猎极广。”
“昔日在京城时,常有惊人之语。至于诗词策论、术算格物……”
“文谨兄我这般与你说……如今书院中不少学子,皆视大兄为楷模。”
周文谨闻言惊了一下。
天理书院那是什么地方?
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能入书院者,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这些人骨子里都带着读书人的傲气,能让他们心服口服……
周文谨看向李通明那袭黑衣背影,忽然觉得,今日这场寿宴,恐怕会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
过后,众人眸光微凝。
陈显一众特意请出此人,绝非无的放矢。
果然,慕容拓笑着介绍:“清微真人与赵宗师,诸位想必都识得。”
“而柳先生……想必更无须某多言。今日三位大家齐聚,当为祖母寿辰留下墨宝、演武助兴,以彰我云岭文风武韵!”
满堂喝彩。
清微真人即席挥毫,一幅《松鹤延年图》顷刻而成,松苍鹤逸,气韵生动。
赵莽则于厅中空处打了一套拳法,拳风呼啸,隐隐有风雷之声,引得阵阵叫好。
轮到柳文渊时,他却未动笔,而是缓步走到厅中,朝慕容老太君微微一揖,旋即转身,目光竟直直看向裴让。
“老朽闻裴州牧乃当世大儒。恰逢今日盛筵,老朽不才,欲向裴公请教一二!”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全厅:“敢问裴公,变法之本,在破旧立新。”
“然旧制沿袭千载,自有其理。若骤改之,民无所适,官无所依,岂非动摇国本?”
话音落下,满厅寂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裴让。
这不是请教,是当众诘问,是借寿宴之机,发起文战。
裴让面色平静,正欲开口。
身侧,李通明却忽然起身。
他朝柳文渊拱手一礼,声音清朗:“柳先生此问,在下或可代裴公答之。”
满堂哗然。
一个墨家出身的诛邪校尉,竟要代当世大儒答经世之问?
柳文渊眼中掠过一丝不悦,淡淡道:“这位便是近日剿灭翻江蛟的李大人吧?”
“老朽请教的是治国理政之道,李大人专精机关之道,恐怕……未必在行。”
话中轻蔑不加掩饰。
李通明却微微一笑:“学生虽出身墨家,却也读过几本圣贤书。况且治国如医疾……医者需望闻问切,方能对症下药。”
“在下自入云岭,行遍诸郡,所见所闻,或比某些闭门著书者更近民情。”
柳文渊一听这话,眉毛就挑起来了:“李大人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
“只是治国可不是儿戏,就算你在下面跑过几天,看见些事情,可要是看不懂根本道理,那也只是看见皮毛罢了。”
他背起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老话讲,民为邦本。老规矩、老制度运行了千百年,总有它的道理。”
“就像一棵老树,就算有些枝子枯了,主干还是结实的。你上来就动斧头,万一伤了树根怎么办?”
李通明不慌不忙:“老先生见解颇深,在下佩服。但我也想问一句:要是这棵老树里面已经烂空了,不砍掉朽烂的部分,难道等它自己倒下来,压死底下的人吗?”
他环视众人,说得更直白了:“我这一路来云岭,看见三件事:一,各地渡口大半都被漕帮把持,过河钱涨到老百姓数日饭钱。”
“我看见老太太带着孙子跪着求船家,那哭声我现在都记得。”
“二,云岭的铜矿,矿工干一个月挣的钱买不了多少米,受伤的就被扔到野外。”
“三,州衙的税册,名义上收三成税,可有钱有势的人家藏起来一半田地不报,税全压在小老百姓身上。”
“莫非这些,就是您说的‘老树主干’?”
满堂寂静。
有些官员听了面露不忍,低头喝酒。
有些大家族的人脸色就不好看了。
柳文渊倒是面不改色:“弊端是该改,但要慢慢来。历史上变法太急的,有几个有好下场?”
“李大人你说的那些惨事,我难道不知道吗?但这就像人生病,病在皮肤,敷药就好。病在肠胃,吃药还能治。”
“可病要是在骨髓里,神仙也没办法。云岭这病到底在哪儿,李大人你真看清楚了吗?”
“依我看,病根就在‘垄断’两个字上。”李通明看着柳文渊,“赚钱的路子被少数人把持,老百姓就穷。当官升迁的路子被把持,人才就上不来。”
“说话的路子被把持,怨气就越来越大。就像您说的,病已经在肠胃了,要是还只敢用温和的药慢慢来,等病入骨髓,后悔就晚了。”
“好一个垄断!”柳文渊声音提高了一些,“可打破垄断得用猛药,猛药伤身啊!”
“李大人知不知道,云岭诸郡,跑船、开矿、卖粮这些事,七八成都靠着这些世家维持?”
“你要是一下子打破,多少船工、矿工、种地的立刻没了饭碗?到时候流民遍地,土匪四起……这不动摇根本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再问你:你的新政,能一夜之间变出上万条新船吗?能立刻开出十座新矿吗?能变出几百万石粮食吗?”
“要是不能,你把旧的打破了,新的又接不上,老百姓怎么办?他们不可怜吗?”
这话问得狠,直接戳到了变法的难处。
席间响起窃窃私语:
“柳先生这话实在啊……”
“没错,我家船厂要是倒了,三百多号人去哪吃饭?”
“矿场一关,整个云岭都得乱。”
陈显和慕容拓互相看了一眼,眼里有了笑意。
司徒弘摸着胡子小声说:“这柳文渊,没白请。”